“首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一个人停了一个月，整个事务所都跟着受影响？”
“因为……我的收入占了事务所的三分之一？”
“对，但这只是一小部分。”桐岛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你的收入是最直接的部分。但更重要的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斯特拉斯的信用。”
“信用？”
“嗯。”他想了想，用了一个通俗的比喻，“你知道去银行贷款的时候需要抵押品吧？房子或者车子什么的。事务所在和外面做生意的时候，道理是一样的。”
“我们和电视台谈通告、和品牌方谈代言、和唱片公司谈发行……每一次谈判，对方心里都在掂量一件事：‘这家事务所靠不靠谱？它手里有什么底牌？’而我们事务所手里最大的底牌……”
他伸出手指，轻轻指了指遥。
“你，就是我们的‘房子’。”
“……”
“这说法不太好听，像是在把你当商品，我知道。”桐岛笑着摆了摆手，“但这就是现实。我们斯特拉斯不是那种动辄有上百个艺人、几栋大楼的业界巨头，我们只是个中型事务所，资源有限，品牌力也有限。甚至在没有你之前，斯特拉斯只是个随时可能被淘汰的小型事务所。”
“在行业里，别人提到斯特拉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是‘哦，星野遥的那个公司’。”
“你就是我们的名片。你在，别人就觉得这家公司有实力、稳得住。但你哪怕只是暂时不在了，哪怕是因为不可抗力的车祸，别人也会立刻开始怀疑：‘这家公司是不是不行了？’”
遥沉默了几秒。
她虽然已经做了一个多月的偶像，但确实没有从这个宏观角度思考过问题。
她曾经肤浅地以为，偶像只需要站在舞台上发光发热，只要自己够努力就行了。但社长的话告诉她，她作为偶像，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商业资产。
“所以这一个月——”桐岛继续说道，“损失的不只是你个人的抽成，钱没了可以再挣，以你的实力和粉丝黏性，多开几场Live就能把亏空填平。”
“但真正致命的，是整个事务所在行业里的信用评级。有些合作方看到我们的王牌倒了，就开始犹豫，开始有一些诸如‘是不是换一家更稳定的事务所合作比较好？’之类的想法。有些原本在谈的新项目被无限期搁置了。更别提那些趁这个空窗期，像秃鹫一样扑上来抢占我们资源位和曝光率的竞争对手。”
“而这些信任和资源的流失，不是单靠一句‘星野遥出院了’就能立刻挽回的。我们需要时间，更需要你用新的作品和无懈可击的舞台去重新证明给市场看——星野遥还在，而且比以前更耀眼。”
说到这里，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了，于是停下来看着遥：“能理解吗？是不是说得太深奥了？要是觉得头疼不想听也没关系的。”
遥点了点头，表情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可能比桐岛社长预想的更能理解这番话。因为她不只是从偶像的角度在听，更是在用“资深粉丝”和“行业观察者”的脑回路在做阅读理解。
以前她经常在各大论坛看那些长篇大论的分析帖，讨论“某个顶流塌房/隐退后，业界格局会怎么洗牌”。只不过，以前她看的是别人的乐子，现在，她自己成了那只被讨论的蝴蝶。
“但是，我说这些，不是想给你施压。”
桐岛的声音突然放轻了，眼神也从精明的商人变回了温和的长辈。
“恰恰相反，我是想告诉你，绝对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遥诧异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你的身体需要修养。你的舞蹈需要重新练习恢复，你的状态也需要慢慢适应。这些，事务所的所有人都清楚。”
“所以，如果在恢复期觉得身体不舒服，千万不要硬撑，直接说出来；如果觉得某个通告太累、不想接，也可以说；如果觉得跟不上公司的节奏了、需要休息，更可以随时开口。”
他重新拿起马克杯，抿了一口茶。
“事务所是你的后台，不是榨干你的吸血鬼。你只管站在前面发光就好，而后面的明枪暗箭、风风雨雨，事务所来替你扛。这就是我作为社长该做的工作。”
“也是我作为你真司叔叔，必须尽到的责任。”
遥愣愣地看着他。
她想起了几个小时前，律在练习室里对她说过的话——“有我在，尽管放心。”
而现在，桐岛用另一种成年人的方式，传递了完全一样的承诺。
“……谢谢真司叔叔。”她眼眶微热，笑得很甜，“我会好好加油的。但也绝不逞强。”
“嗯。”桐岛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彻底放松了下来，“就像我最开始说的，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斯特拉斯。在外面那些人眼里，你是‘王牌’、是‘摇钱树’，但在我眼里，你首先只是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子，其次才是一个偶像。”
说完这些后，桐岛迅速“变脸”，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半靠在沙发上，一只脚搭上另一只膝盖，仿佛刚才那个一本正经的社长不存在一样。
“对了，还有一件事。”
“嗯？”遥眨了眨眼。
“下午去上学吧。”
“……诶？”
“就像我刚才说的，你到底也才十六岁嘛。”桐岛笑眯眯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被没收了游戏机的高中生，“你首先是个孩子，是个高中生。虽然你上的那个演艺高中，请假早退是家常便饭。不过以前你好歹隔三两天就回一趟学校，但现在你都缺勤一个多月了，总不能一直不去。明天才正式开始跑通告，今天就当是最后的休息日了。去上半天课，和同学们打个招呼，接接地气。”
遥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学。这个词对她来说有些遥远。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社长叔叔。”
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非常微妙的、仿佛马上要被推上处刑台的复杂情绪。
社长摆了摆手，表示赶快去吃饭休息吧，然后遥退出了社长室。
路上，遥生无可恋地飘向休息区，她坐在椅子上，一边机械地啃着明太子饭团，一边看着窗外涩谷繁华的天际线。
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的那一长串信息——
信用评级、行业格局、公司经营……每一条都是她以前作为粉丝绝对无法触及的真实世界。
“偶像不好当啊。”
这句话她以前在ACG作品里、在网上的帖子里、在各种行业科普文章里听过无数次。
但“听过”和“切身体会”完全是两码事。就像你可以在百科上查到“可观测宇宙的直径约930亿光年”，但你永远无法在脑海中真正具象化930亿光年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而现在，她已经站在这个庞大宇宙的内部了。
她就站在那个“930亿光年”的起点上，背负着三十多人的饭碗和几百万的违约金，准备起航。
偶像确实不好当。
不仅要会唱歌跳舞、要会危机公关、要会拉扯人设，现在居然还要兼顾高中学业。
但——
她咽下最后一口饭团，把包装袋揉成一团，准确地投进垃圾桶。
“……管它好不好当。”
既然已经阴差阳错地走到了这一步，既然接过了星野遥的王冠。
“那就漂漂亮亮地，把这条路走到底吧。”
她转身走向电梯，路上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一点。
再过一个小时，她这个“二十九岁的女高中生”就该去上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