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在九点五十七分准时到达，缓缓驶入了港区那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商业大楼地库。
在车上的最后十分钟，遥争分夺秒地用手机学习了一下关于唱片公司的行业生态。虽说她以前作为粉丝没少给各大厂牌贡献销量，但从“被管理者”变成“合作伙伴”，这还是头一遭。
她以前觉得事务所就是管艺人一切的地方，但现查阅过资料后她发现其实是两码事。
事务所更像是她的“家长”，只负责她的吃穿用度、行程商务和人设维护。而唱片公司才是她的“产品经理”，负责打磨她的声音，并将其包装成CD或数字流媒体卖给粉丝。毕竟在这个圈子里，能有底气自产自销一条龙的事务所终究是少数。
但两边的关系其实很微妙。很多事务都所希望艺人长久保持热度，不要过度透支；而厂牌则更倾向于在艺人最红的时候高频出歌，疯狂割韭菜。这种微妙的利益拉锯，往往就成了经纪人日常最头疼的战场。
“到了。”
律简短地提醒了一句。遥深吸一口气，戴好帽子，压低帽檐，跟着他钻出了保姆车前往电梯。
电梯停在了五楼。
当电梯门开启的瞬间，遥感觉自己像是闯进了一个完全静止的异世界。
这里的走廊极其安静，墙壁贴满了灰色的阻尼材料，地面铺着厚重到能吞噬脚步声的吸音地毯。四周死寂得让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
走廊两侧，几个标着A、B、C、D的房间上方，“ON AIR”的红色警示灯正明暗交替地闪烁着。ACD都亮着红灯，只有B棚的指示灯此时是熄灭的绿灯。
“到了，记得别忘了之前我在车上说的。还有，保持安静，少说废话。”
“知道啦知道啦。”
（拜托，我这一路上还不够安静吗？坏心眼的家伙。）
律上前有节奏地敲了三下，推开了那扇看起来沉重得像金库大门般的隔音厚门。
“打扰了。”
映入眼帘的控制室大约二十平米。虽然面积不算大，但空间被各种叫不上名号，而且一看就知道身价不菲的专业器材塞得满满当当。这种被顶级工业设备环绕的密度，让遥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
正前方是一扇巨大的双层真空玻璃窗，像是水族馆的观景窗。窗外是空旷的录音室，正中心孤零零地立着一支麦克风。
“那个麦克风叫什么来着……什么U87？算了，反正肯定很贵就对了。”
窗内是一张巨大的模拟调音台，几百个旋钮和推子密密麻麻地排开。虽然她是个外行，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个数字化时代，其实一台顶配MacBook就能完成大部分录音工作。
她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以前上大学时，有个叫黑见的舍友就是专门搞这个的。那时候曾经无数次看他在寝室里通宵戴着耳机对着电脑屏幕点点点。
黑见在被问及录音设备相关的事情时，他总是会喋喋不休的表示：电脑是留给他们这种穷折腾的业余爱好者的，真正的业界大佬必都会用模拟调音台。因为那种手推实物推子微调声波的阻尼感，是点点鼠标永远无法模拟的艺术。
“这就像玩动作游戏，键鼠手感再好，也给不了你手柄震动的反馈。”黑见还说当时的梦想就是攒钱买一套自己的台子。
而现在，这个“梦想级”的大家伙就摆在遥面前。
调音台后面，坐着两个看起来就气场十足的人物，一看就是那种业界大佬。
其中一个是四十来岁、穿着洗旧格子衬衫的男人，正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皱眉。那是今天的音响工程师加藤，圈内出了名的“金耳朵”。
另一个人坐在旁边的老板椅上，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一身深蓝色的高领毛衣穿出了某种儒雅感。看到遥进来，他站起身，眼角的笑纹透着一种老练的温和。
“遥ちゃん，欢迎回来。”
这应该就是律提到的村上制作人。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种“被业界长辈凝视”的压迫感，还是让遥瞬间切换到了乖巧的营业模式。
“村上先生，好久不见！抱歉让大家久等了。”遥迅速送上一个九十度的标准躬身。
“回来就好。”村上走过来，并没有那种职场式的客套，而是像关心自家晚辈一样打量了一下她额头的创可贴，“听律说你恢复得很好。怎么样，嗓子状态还没退化吧？”
“嘿嘿，在病房里我也没闲着，每天都有偷偷练声哦。”遥脸不红心不跳地编着瞎话，试图缓解气氛。
“那就好。今天别有压力，这首歌你唱过几百遍了，就当是来这儿喝杯下午茶。”
村上点了点头，随后转头看向调音台后的工程师：“加藤，准备好了吗？”
“再给我三分钟，我在微调U87的输入增益。新换的真空管还没完全热起来。”工程师加藤头也不回地答道。
“行。遥ちゃん，你先去里面随便唱两句适应一下，就当是复出热身了。”
村上指了指玻璃窗对面的那个透明房间。
遥点了点头，推开了旁边那扇通往录音室的隔音门。
“嘭。”
当沉重的门锁卡进卡槽的瞬间，外界所有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她进来之前曾经想过，这种录音室肯定需要绝对的安静，但这寂静程度着实有点吓人了。没有空调的嗡嗡声，也没有任何细碎的环境噪音，整个世界仿佛被瞬间抽成了真空。
刚才在走廊好歹还能听到衣物摩擦的声音，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微弱的环境声。但进到这里，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因为紧张而发出的沉闷撞击声。
录音区的面积大约只有五六平米。墙壁和天花板贴着深灰色的吸音板，正中央立着那支麦克风。
它有着银灰色的金属外壳，通过减震架固定在支架上，麦克风前面有一个圆形的防喷罩，和麦克风隔着一段距离。
这个东西她认识，因为以前和律去KTV的时候，律给他讲过这个东西的作用。
起因是他无聊问了问律，KTV发的这种一次性的海绵套是干什么的，是不是那种专业歌手录音的时候也会用这种东西。
律白了他一眼，告诉他KTV发的这东西是防口水和灰尘的，专业的防喷罩作用是过滤演唱时呼出的气流的。
要是没有这个东西，唱歌时发出的“p”、“b”、“t”等爆破音会直接冲击电容麦克风，在耳机里产生巨大的“噗噗”炸音，会严重影响录制。
麦克风旁边的乐谱架上，放着今天要录的歌词和曲谱，墙上还挂着一副专业的封闭式监听耳机。
她走到麦克风前，取下耳机戴好，站定位置。
耳机里传来了控制室那边村上的声音：“遥ちゃん，听得到吗？”
“听到了——！”
“好。先唱几句试试音。随便什么都行。”
遥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麦克风缓缓张开了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