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上特斯的躯体,子鸦闭上双眼。
于这封闭的密室之中,他静静地感受着周围沸腾的规则与痛苦。
他缓缓扬起笑容,轻柔地抬起双手,温柔地感受着这片活过来的世界。
“真有意思啊……”
他轻声叹息。
他想起那只骨手握在脚踝上的触感……
纤细,苍白,像等了很久。
想起白莲绽放时,特斯问的那句:心呢?
想起凿穿壁垒时,那些血肉之口忽然慢下来的**。
不是减速,是特斯在等他。
等他给一个答案。
等他来终止那无限的迷茫回旋……
下一秒,他身上所有烙印同时激活、绽放。
他的身躯开始化作无数黑金光点,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彻底融入这座城堡,融入眼前这尊矛盾的魔王。
是坠落,但并不快,是如坠入深海一般,四周有着将他托举的浮力。
他缓缓降落,四下观望着。
是漆黑一片,唯有远处的光晕,似是一道门。
这是浅层意识与深层意识的交界处。
对此,子鸦了然地笑了笑,“所以,向我倾诉吧,我会连同你的过去,一并承载的。”
当他降落,双脚踏足于地面时,无数粗壮骨刺于身侧疯狂窜出,紧接着,四周涌出腐烂血肉,附着于骨刺表面。
子鸦却毫不在意,抬眼望向被骨刺与腐肉封锁的唯一通路。
高挺的骨壁、不断翻涌的腐肉。它们将所有方向彻底封死。
只留下一条笔直、狭长、直通光门的道路。
“哼哼哼~哼哼哼~~”
他吹着不成调的小曲,漫步向前,神态轻松得像赴一场老友之约。
越往深处前行,通道两侧的骨壁与腐肉便越是诡异。
一张张由光影与骨骼凝结而成的人脸,密密麻麻贴满墙壁,绝望咆哮,无声挣扎。
虽说脸型各异,但子鸦知道,它们都是特斯,过去的特斯,于千万年中变化思索的特斯。
它们在迷茫,在哀求,在诉说。
【何以为我?何铸于我?何归于我?】
【何以为生?何以为亡?何以为逝?】
子鸦停下脚步,将左臂伸出,指尖刚一接触,骨壁与腐肉便如同活物般疯狂攀附、缠绕。
等他收回手臂时,整条左臂已经膨大一圈,被层层叠叠的腐肉与骸骨碎屑死死包裹。
子鸦却没有丝毫恼怒,反而笑得愈发灿烂。
“我准备好了,来吧,向我倾诉。”
话音未落。
手臂上的泥流与骨屑骤然发烫、发光。
不止是他的手臂,整条通道两侧墙壁上,那亿万张绝望脸孔同时张开了嘴。
没有嘈杂嘶吼,没有狂暴攻击。
只有亿万道迷茫的声线,汇聚成一道古老、沉重、贯穿千万年的意识洪流,顺着接触点,蛮横却虔诚地灌入子鸦的脑海。
那不带丝毫攻击性。
那是一份,等待了千万年,终于等到“变量”降临的……终极自白书。
【我们的诞生与职能,源于我们所认为的自己与世界。】
【那么,我是什么呢?】
墙壁上的脸孔开始融化、扭曲、重组,最终映出无数枚不断旋转的硬币。
【今天的特斯,抛起了硬币……正面是死,背面是骸骨……】
子鸦左臂的腐肉与右半身的苍白骨纹同时剧烈震颤。
两股极致矛盾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共鸣。
【所以,我,究竟是什么呢?】
【为什么,明明是死的,却留有意识?】
【为什么,身为骸骨,却并非是死物?】
整个通道开始共振,低语化作轰鸣,震得空气扭曲。
子鸦的视野被强行拉扯,拖入一片荒芜空白的精神世界。
他看见特斯孤独地站在虚无之中,低头望着自己矛盾分裂的双手。
【存在即是真理。】
【故,真理存于存在。】
【于是,睿智之骸骨与愚笨之万死,诞生了……】
【于是,善良之骸骨与凶残之万死,诞生了。】
【于是!不灭之骸骨!与不存之万死!诞生了!】
墙壁上的脸孔彻底两极分化,一半圣洁苍白,一半暗沉扭曲。
通道内的规则之力沸腾、暴走、濒临崩解。
最终,所有声音、所有画面、所有痛苦,全部坍缩。
化作一声跨越千万年,混合着无尽疲惫与一丝微弱解脱的叹息,在子鸦灵魂深处轰然炸开:
【可,我仍然只是一枚硬币。】
【抛掷硬币,决定今天的骸骨,决定今天的万死。】
【但今天……这个新的一天……出现了变量。】
【一个,我等候多时的变量……】
轰!!!
意识洪流骤然退去。
子鸦踉跄一步,用那支膨大变异的左臂撑住墙壁,大口喘息。
粘附的腐肉与骨屑纷纷剥落、消散,可他的左臂皮肤之下,已经永久烙下了一道苍白与漆黑交织的螺旋纹路。
那是特斯的烙印。
那是“存在之问”。
他抬起头,望向通道尽头的光门,当特斯的倾诉结束后,它白光暴涨,颇为刺眼,也颇为……渴求……
“哈啊~真令人兴奋啊,”子鸦擦了擦额头,一脸的惬意。“感谢你的信任,真哒~”
他脚步轻快,轻盈地走过一个个哀嚎的人脸,随手散下自己的一片残骸,叫它们安歇,叫它们睡去。
“睡吧睡吧,就在安眠中,被我吞下,被我承载吧。”他用那跑调的调子轻唱着,而身后,是一片寂静。
他欢快地冲入光门之中,随后是一片天旋地转,转了一圈,方才适应这个新环境。
这是个空白荒芜的意识世界,只见得白茫茫的一片。
不等细细观察,子鸦便听到了来自特斯的轻声呼唤。
“变量……”
“我等了太久太久……你来得太迟,太晚了……”
魔王的声音里,是跨越千万年的疲惫与孤独。
子鸦微笑着抚了抚双耳,静静聆听。
随后,他睁开双眼,目光温柔得如同暖阳。
“但我终究,还是来了啊。”
他轻声说,“我来啦,放心,我会给予你答案。”
他轻轻拍了拍手,语气带着一丝歉意的惬意。
“好啦好啦~死与骸骨之魔王,对不起啦~我来得太~迟了~”
他望向远处缓缓走来的孤独身影,张开双臂,笑得温柔而纯粹。
“要来抱抱吗?”
特斯停下脚步。
它看着子鸦张开的双臂,愣了愣。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