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阿赛尼早早起来和区长上了马车,他们房子的位置在雾城的北方,属于农林区,农林区的人以生产农产品为主要工作,在农林区的东南侧就是商业区,西南侧是占地最大的畜牧区,在正南方依次是教会区与手工区。
虽然在这里呆了很久,但阿赛尼从来没有去过除了农林区以外的地方,所以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心脏跳个不停。要想去靠自己的力量做什么事情,首先一定是要亲自了解一些事情的。
各个区之间由城墙隔开,阿塞尼居住的地方位于农林区南侧,紧贴教会区城墙的地方,其实按距离来讲,他们首先前往教会区会更快些,也就是说首先会见主教更好。但主教平时要处理很多事情,在没有提前预约的情况下就只能白白等到下午,所以区长计划先去找不是很忙的商人瑞那赛斯。
之前见到商人瑞那赛斯都是因为他来找区长谈生意。是的,区长这样的人也会和商人谈生意,但他代表的是教会,基本上是用教会的资产购入一些雾城没有的书籍、材料等,阿赛尼就是在这过程中认识了商人瑞那赛斯。
车夫架马带他们通过了商业区的城门,映入阿赛尼眼帘的是完全不同于农林区的热闹的场景。如果说农林区是春天的池水,那商业区就是就像夏天的瀑布一样。
太阳才刚刚才向大地送出第一缕阳光,各色各样穿着的人就已经来回奔走着,在地面上不断荡起灰色的尘埃,这些人交谈着,吆喝着,有时甚至会出现一些争吵的声音。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向耳朵涌来,让人根本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
印象中商人瑞那赛斯是一个机灵风趣的人,不过要说印象的话,商人好像都是这个模样,带着笑脸的面具每个人都能带上,但这种自然的感觉只有瑞那赛斯能做到。
换句话说,就是天生适合成为商人,想这些事时,阿赛尼又想到自己是不是天生适合做朝圣者。
商业区的房屋比农林区的的房屋要密集地多,大小差别也更大,在拥挤的房屋之间更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拥有房屋的是服务业的人员和负责大批交易的本地商人,展开帐篷设摊位的则是本地商和外地商都有,房屋和摊位之间的空间上挤满了市民和商人,从外表来看市民们穿着朴素,商人穿着会更复杂与实用。
商业区是雾城占地最小的区域,但却是最活跃的区域。大多数商人在这里独自行事,他们把心思都在赚钱上,因此脸上一边挂着担心的皱纹,一边挂着献媚的笑容。
穿过热闹人群的一角,区长带他进入了一个偏僻但安静的酒馆,据阿赛尼所知,他们就在这里等商人瑞那赛斯。
酒馆内谈不上明亮,只有洁净的玻璃窗子透进几片阳光,屋内的桌子和椅子由红木做成,没有丝毫灰尘,墙面涂着一层淡灰色的染料,只有在架火把的地方留着燃烧后的黑色痕迹。这清晨的一点点阳光让屋子显得模糊,再加上昨晚没怎么睡好,阿赛尼产生了困意。酒馆是人们用来放松心情的地方,因此不论酒的质量怎样,仅仅环境一定要让来往的客人好好记住,这里的环境就像是沙漠中的绿洲一样,是一个处在嘈杂中的安静场所。
老板正站在木吧台后木架子前,仔细的擦着已经发亮的大酒杯,是一个大叔,有着黝黑色的皮肤,留着一只精致的胡子。
老板的眼睛轻瞥了下走进屋内来的两人,他说了句:“欢迎。”那声音似乎不太在乎区长的到来,而是将他们视为“小顾客。”
大清早会有什么大顾客。
“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这里了。”区长一边说一边带着阿赛尼坐到了位置上。
阿赛尼环视了下周围,坐到了座位上,座位还有些温暖,让阿赛尼进一步放松下来。
“这里可不经常来大人物,要喝些什么呢?。”
“两杯啤酒,一杯果汁,再来一点点心。”
“稍等。”老板动作熟练地将正在擦拭的杯子放回去,走进了内门。
不一会他就走了出来,一只手提着三个大木杯子,一只手举起装着五六个糕点的盘子。
“请用”老板稳稳的将酒和糕点放到了他们面前,“我们的酒馆在晚上生意最旺,所以早上就没有吩咐服务生来,还请见谅。”
“怎么会。”区长回答。
从语气中听来,区长没有与老板多说话的意思,他就是这样的人,比起没有意义的谈话,他还是更倾向于默不作声。
老板也很识趣,知道自己不是寒暄的对象,走到吧台处继续擦起杯子。
阿赛尼见过的大多数神职都有这样性格上特点,高傲是他们的共通点,会把自己的位置放在一般人之上,而他们自己根本不会察觉到已经坐上了高椅子,因为他们的眼光不会理睬周围的普通人,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与自己有关系的事情上,这种态度就是高高在上的表现。
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阿赛尼也已经习惯了,所以他抓住吃东西的机会,没几下就把糕点吃完了,眼前的区长没有理睬阿赛尼的行为,闭上眼睛开始养神,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除了成为神职这件事以外,区长从不会关心自己做了什么,处于什么样的情况之中,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原因,阿赛尼很抵触去做神职。
阿赛尼将最后一个糕点送到嘴中后,满足地将后背贴到椅子上舒展起来,在放松的那一刻,他突然发现周围安静的出奇,时间好像停止了一样,他差点噎到自己,不由得停下了动作,也凝固在了这房屋中。
身体僵在那里,阿赛尼从来没有在等待时感到这样难以忍受,时间好像被拉长了,看着眼前闭着眼的老人,他期盼着有人能来打破这一切。
不知多久,终于有脚步声出现在了门口,区长先睁开眼睛,把手伸向了酒杯,将甘甜可口的葡萄酒送到了嘴边。
一口...
两口...
三口...
在门口,耀眼的太阳光映照下,有个黑影走来,从仅能看到的轮廓来判断,他又高又瘦,动作却干脆利落,不紧不慢,朝着这边走来。走近后,先看到他有银白的的头发,轮廓标准的脸上留着些胡子,身穿淡灰色马甲和长裤,衣服简陋但保暖实用。
阿赛尼当然认得这人,他见过好几次。
“区长!”商人的眼光马上从阿赛尼和区长脸上走了一遭,“还有小伙子!”
区长把酒杯敲到了桌面上,头也不回地对着那人说:“是我记错了约定的时间吗?”
商人三步化作两步走过来,就像是遇到几年没见的老朋友一样激动地说:“啊,真的很抱歉,但旅途时间长,休息时间不固定,又是在昨天突然收到您的消息,这些杂乱粘人的事差点让我一宿没睡。克服了种种困难才到这里。”
区长当然没有用任何表情来回应他,商人瑞那赛斯向来如此,他总是有数不清的理由给自己开脱。区长只是把酒杯送到嘴边,遮住了自己半边脸,说:“无所谓,毕竟是我请你有事情。”
听到这些,瑞那赛斯自然地坐到了阿赛尼身边,正对着区长,扭头朝阿赛尼笑了下,从那笑容中,阿赛尼看出了瑞那赛斯厚脸皮中透露出的歉意。
阿赛尼从刚开始就一直盯着瑞那赛斯,这个男人在他心中留了不少好印象,每次他来到雾城,总能拿出一些阿赛尼从来没见过的新东西或是从来没有听过的有趣故事,在枯燥的生活中这种新奇的东西尤为珍贵。而且,瑞那赛斯很擅长与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也包括阿赛尼这样的青年人,和他说起话来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瑞那赛斯再次用眼神示意了下阿赛尼,然后喝了一大口,表示这一杯是敬阿赛尼的,阿赛尼发觉后也回他了一个笑容。
“这次来卖什么商品?”区长一脸严肃地问。
“花种,工具,还有些教会委托的衣服,”瑞那赛斯轻摆了下手,说到:“你知道,雾城不缺什么东西,特别是教会,能赚到钱的还是从这里运些东西给北方的城市。”
区长轻抿一口酒,又追问到:“这次去北方要采购哪些商品?”
“农作物,顺便带一些水果,北方的城市对农作物需求量很大,就算再多的商人做农作物的生意,插手进去也有的赚。毕竟能生产这样数量的作物没有几个城市能办到。”
“牧产品和手工品呢?”
“有的赚,但不如农作物。”
瑞那赛斯将眼睛向上抬,做出思考的动作,然后说到:“牧产品的需求量也不少,但牧产品普通商人插手不了。”
瑞那赛斯抿了口酒,小声说道:“我说过,区长大人,商人们把金币带到雾城,又把货物带走,不管那大量的货币最后流向哪里,可以肯定的是雾城的钱正不断积攒。商人们都知道一个道理,就是黄金越多,人的理性就越少。”
“商人们看到的是钱,却看不到脚下的陷阱,私自踏进不该踏进的地方下场可不会太好。”
区长的语气有些尖锐,可以感觉到那展现出的更大的威压。
瑞那赛斯冒出冷汗,连忙摆手说到:“区长大人,我只是给一些小看法,如你所知我并没有加入任何商会,对那样的事情也没有太大兴趣。我的目标就是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就好了。”
然后,瑞那赛斯的脸色又恢复正常,像是刚才的慌张只是一张面具似的,他这样继续说起来:“区长大人,雾城是一个大国家,比北方大部分国家的规模都要宏大,得益于多年前国家之间的技术交流,雾城的人创造出了远大于他们需求的粮食,在商人眼里,在这里走一天路都可以从鞋子里取出几粒黄金。那样的趋势不是我们几个人可以改变的。”
区长一动也不动地思考了下,然后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了一口。
“今天我把他也带过来,要拜托你的事就是这个。”区长将话题转移,这样问到。
瑞那赛斯的眼神再次捕捉了下阿赛尼,然后他脸带微笑的问到:“除了交易上的事,还能有什么我会知道的比你多呢?”
“我就直白说了,阿赛尼想要成为朝圣者。”
“朝圣者?”瑞那赛斯语气略微惊讶,但脸色一点没变。
“你在外行商,应该哪种人都见过吧。”
“朝圣者确实有见到过几个,不过也就仅有几个。”
“那就交给你了,给他讲讲朝圣者吧。”区长身体向后靠过去,整个人放松下来。
“朝圣者们吗,”商人瑞那赛斯摸了摸自己经过修剪的短胡须,说:“他们总是出现在教会区域吧。人数很少,一座城市的朝圣者可以用手指数出来,但很容易就能从人群中将他们分辨出来。特点的话,一部分过分的严肃冷漠,另一部分则是过分的无拘无束,要说有什么共同特点……,就是不经意间与他们对过眼神后,能看到那无与伦比的坚定的眼神,嗯,正常人是没有那种眼神的,像山一样坚定的眼神。”
阿赛尼瞪大了自己的双眼,听到刚才的话之后,他明显对朝圣者更有兴趣了。
瑞那赛斯转头来看了阿赛尼一眼,面对眼睛闪着光的阿塞尼,他说:“不过你还没有那种眼神。”
阿赛尼马上显现出失落来。
“能有着天真的眼神也是很幸福的事情,人一旦长大了就再也没办法回到天真了。你这样的小伙子也快跨过那个阶段了。”
区长用手握住杯子,咳嗽了两声,示意瑞那赛斯不要浪费时间,毕竟他叫来瑞那赛斯是有目的的,瑞那赛斯作为区长的合作者也只能揣测他的心意来。
瑞那赛斯的语气切换地很流畅,用严格的声音继续说下去:“阿赛尼,如果让我判断你成为朝圣者的几率的话,我可能会说,几乎是不可能,也完全没有那个必要。”
阿赛尼的脸上从失落变为不可思议,他不相信平时鼓励他的瑞那赛斯会说这样的话,于是瞥了一眼区长,瑞那赛斯当然也注意到了。
“咳咳,对于区长来说,一定是不希望你成为朝圣者。”
区长刚刚送到嘴边的酒杯停了下来。
“但以我真实的想法来看,做神职对你更好。”
区长又将杯子轻轻推起。
“为什么?”
比起疑惑,阿赛尼表现出的更多是不甘心,他甚至有些恨这样说的瑞那赛斯了,他怎么能这样断定自己,怎么能像区长一样断定自己。
商人瑞那赛斯微微举起双手示意他冷静些,然后说:
“以我们商人为例,我们要乘坐马匹或马车来往于城市之间,朝圣者也是这样。商人是要经常奔走于野外的,在路途中,麻烦总会不可避免找上门来,有时也会到达威胁性命的程度。所以一部分人赚到了钱在城镇内建了房子,剩下一部分人只能腐烂在荒野上。”
“然而,即使是商人这样的职业,也遵循着固定的行商路线,大部分商人都有自己的行商路线和相互照应的商会和朋友,说到底还是依靠着社会,融入在社会中。但朝圣者就不一样了,他们是要一直向北走的,在他们的旅途中,每一个见到的人也大概一生都不会见到第二次。每次遇到的都是环境都是陌生的环境。他们是真正脱离社会的人,每次都要独来独往,那种孤独、无助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
阿赛尼的内心像是被一点点挖掘,他想象出了朝圣者背着行囊,离开热闹的城市的样子。他渴望成为神圣的朝圣者,但从未感受过朝圣者的生活,也许他真的需要对朝圣者有更多的了解。
“雾城已经很久没有朝圣者了,一方面是因为申请朝圣者的人变得少了,另一方面是……。”
瑞那赛斯说了一半,眼睛看向了一旁同样听着的区长。
区长将杯子放到桌子上,把话接了下来。
“另一方面是,雾城的教会十几年前就已经不再批准新的朝圣者了,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律法已经修改了。在雾城成为官方意义上的朝圣者已经不可能了。”
区长说完后仍旧坐着不动,商人瑞那赛斯叹出一口气后也僵在椅子上,两人的脸色阴沉,这对阿赛尼来说真像是一场酷刑,一场击碎幻想的酷刑。
“阿赛尼,”区长又摆出他那种老道的语气,“不要去想那方面的事情了,人会幻想一些事很正常,但要没有理由的执着就是有问题。”
面对着区长的话语以及瑞那赛斯的沉默,阿赛尼感觉此时自己像是被掩埋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是…,区长...大人。”
阿赛尼断断续续地讲这些话说完,内心已经混乱到忘记自己为何在这里了。
瑞那赛斯又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喝完了最后一口酒,语气平淡地说:所以阿赛尼,如果从一开始内心就不坚定的话一定会输在半途中。”
区长马上打断了谈话,说:“好了,今天的时间有些赶,我就直接说想法了。阿赛尼以后可能会成为神职,”区长慢慢指了指自己额头上拥挤的皱纹,表情略微有些无奈。
“那时候我大概已经没机会管到他了。到时你要多和他来往,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也绝对不会被亏待的。”
“那是当然,未来是年轻人的,我这也属于一种投资吧。”
说这话时瑞那赛斯摆出了那标志性的微笑。
“小伙子,如果有难以处理的困难,一定要来找我。”
阿赛尼对瑞那赛斯的印象中一直挥之不去的就是微笑,这微笑并不让人感到讨厌,但商人们确实会为了目的带上微笑的面具,久而久之就习惯了这样。只有遇到真心地朋友,喝上几杯热酒时才能够倾肠倒腹,露出真正的微笑。
两人与商人分别时,阿赛尼和区长坐上了马车,马车在拥挤的人群中只能缓慢前进,周围嘈杂的声音渐渐将阿赛尼的耳朵缠绕,他失了神,向后望去,看到了目送他们离开的瑞那赛斯。
阿赛尼注意到商人瑞那赛斯一边微笑着,一边朝着自己招手,那微笑不像是面具,他似乎能从瑞那赛斯那里感受到情绪,就好像有什么话要和自己说,但又不好说出来一样。
阿赛尼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的话:“如果从一开始内心就不坚定的话一定会输在半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