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眼前这个地方,再怎么看都是一处墓园。
一间屋内闪烁着火光的木头小屋,屋外是一排排整齐的墓碑,在月光下,它们好像在凝视着阿赛尼一般,虽然这里不像路上那样潮湿,但配着寒冷雾气,实在是让人心里发毛。
“这...这里是?”
“这里是畜牧区的墓园,而我是墓园的管理人。”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木屋门口走出来一个人,仔细一看是一个小孩,他身穿夹袄,简单披着羊皮,衣服的型号要远大于他的身体,不过这样看起来会有些可爱。
“卡瑞,你好久没有过来了。”
“你!这么小的年纪就当上了神职?”阿赛尼不顾两人的招呼,惊讶地问到。
“怎么了?他们都不愿意来墓园,我倒是觉得这里很安静。”小孩用活泼的语气回答阿赛尼。
“这是我的朋友,他在畜牧区管理这块墓园,这块区域一般不会有人来,很安全。”卡瑞向阿赛尼介绍了下小孩,又说到:“先让我们进去休息下吧,我们刚走了很长的路,已经很累了。”见到朋友,卡瑞说话还是那样平静。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尽管小孩这样问,但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他似乎已经有所了解。
“那就进来再说吧。”
阿赛尼跟上卡瑞,怀着忐忑的心情进入了墓园旁的房间里,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这房间里很温暖,会客厅的大椅子旁有火炉烧地正汪。
阿赛尼和卡瑞根据小孩的指示坐到了椅子上,但阿赛尼还没把椅子坐热,小孩就迫不及待问到卡瑞:
“外面发生了什么?”
阿赛尼转头望向卡瑞,这也是他想知道的问题。
“一群为了利益的人互相发生的冲突。”
“嗯...能不能详细说一下。”
“详细说的话......,是那个队长引起的。”卡瑞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不算早了,傍晚已经结束,深夜正在降临,但今天的天气并不寻常,月亮到了最圆的时候,皎洁明亮,而外面又起了大雾,除了能看到的小范围的区域,周围都被厚厚的雾遮挡住了,这间房子就像被放在了一个半透明的杯子里。
“十年前,我还是个小孩子,住在北方的一座海港城,那里不像这座城市,对商人和朝圣者的批准不做很多限制,特别是商人,所以那座城市经常会有商人出入,慢慢地商人们在城区建立了一家商会。”
“我的父亲是一位有地位骑士,因此我过着还算不错的生活,在那样的情况下,生活应该会顺利地进行下去,但之后的事情像是滚石一样无法停下来。”
“商会的权利很多年前就不断增大,教会被一点点蚕食,甚至被迫卖掉一些土地给商会,在我八岁左右,教会的人已经没有胆量去审判商人们了,而商人却反过来找到借口,组织了雇佣兵对教会发起清理,只有少数有地位的人活了下来,被赶到了小岛上。”
“百年来没有冲突像那场一样规模如此之大,父亲预料到了商会会与教会之间会爆发什么,他提前将我和母亲送到了贫民区躲起来,冲突发生后他战死在了其中。”
“在贫民窟,我认识了一帮小团体,小孩子组成的团体,他们扮演队长与队员,组织严明,分工明确,工作高效,以小孩子的能力来说,他们已经帮助了整个社区做了不少事情。”
“那个小团体的队长就是现在这个队长,我也曾是那个小团体的一员,我至今还记得那段艰苦但快乐的时光,我们仿佛成长为了大人一样,承担着责任,为这个社会做贡献。那时候我没有告诉他们我的出身。”
“那场冲突后,贫民区也遭受了很大的影响,甚至有几个队员死掉了,那时我和队长才意识到有些队员连死后为他们哭泣的家人都没有。队长在那之后话开始越来越少,知道我出身骑士家庭后还和我大吵了一架。我能感觉到他在挣扎着,又失去着什么,但在那样的环境下我无能为力,我也是个孩子。”
“冲突进入尾声,教会被赶到了海上的小岛上,在商人们重新建立起他们的秩序之前,变了个样的队长再次召集了队员们,还能够回应的大家一同坐上了一位商人的马车,队长将他们卖给了南边其他国家要收养孩子的家庭,这样攒下了第一桶金。不过,直到这最南边的雾城,队长仍旧没有将我卖出去。现在为了实现他的目标,他终于决定抛弃我了。”
卡瑞将头垂下去,眼睛藏在了阴影里。
“这一切注定要发生,阿赛尼,曾和你做过朋友的女人是畜牧区一位很有威望的神职,虽然地位比区长低,但她把控了教会与商会的关系,也就是不让两者发生较大的矛盾,她游走于危险的边缘。所以一定是那渴望激起冲突的队长杀掉了她,自己担任起商会与畜牧区居民的嘴巴与耳朵,并逐渐引导了这场居民与教会的冲突。这种事情在我的故乡已经发生一次了,冲突一旦出现就很难停下,也有许多人会被卷入其中,所以我并不对教会或者商会持有立场。”
小孩轻皱眉头,说到:“所以是你的那位队长怂恿畜牧区的人与教会作对,才会有今天这样的情况?”
“畜牧区的人与教会的矛盾一直都在,队长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目的而加速了这一过程,但错误究竟是他犯下的,那就一定需要有人来制裁。”
小孩将火炉里的水壶用手套提出来,为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茶。
如果没猜错,这茶应该产自他们园林区。
三人慢慢喝下热茶,阿赛尼和卡瑞放松地吐出一口气。之后小孩和卡瑞又将教会和畜牧区近期的情况进行了交流,阿赛尼完全插不进话,话题逐渐变得平淡起来。热腾腾的茶加上温暖的火炉让阿赛尼越来越困,眼前的场景渐渐模糊,两人谈论的话语变得无法分辨。
“你打算......,不带上......吗?”
“这是......,我必须......”
阿赛尼在不知不觉间坐在大椅子上睡着了。
......
......
身体感觉到一阵冰冷,阿赛尼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地坐在椅子上,眼睛跟脑袋好像隔了层雾,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阿赛尼转动坚硬的脖子,扭到火炉那边,发现那里的燃料已经烧完了,整个屋子也因为火炉的熄灭暗下来。
“好冷...得把...火重新点燃。”
阿赛尼踉跄着站起来,准备朝火炉走过去。
身后突然传来了小孩的声音:“你终于醒了?”
阿赛尼回过头,看到了靠在墙边的小孩,却没有看到卡瑞。
“什么意思?卡瑞去哪里了?”
“他去解决自己的事情了,他坚持不让你跟他一起去。”
小孩离开墙边,走到房屋中间。
阿赛尼感觉屋内又冷了一分,忍不住用双手抱住自己,牙齿直打颤。
“但是你也固执地想要完成自己的想法,对吗?”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本来脑子就迷迷糊糊,眼前的小孩又说这样让人不理解的话。
“你也想要去战胜队长,为这些天的所见所闻所经历的画上个句号是吗?”
“小孩,你说什么呢?”阿赛尼生气地说道,他突然有种感觉,小孩说话的语气完全不一样了,刚见到时的他虽然有自己的想法,但仍有很多稚嫩的地方。而现在似乎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像一个成熟的人一样。
“小孩?呵呵。”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阿赛尼眼前的小孩背对月光,只能看清一个黑色的剪影,眼神模糊之时再次聚焦,竟然是一个高挑的女人,酒红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洁白的皮肤,穿着轻纱慢慢朝这边走来,而且她的身体也像月亮一样在逐渐发出皎洁的微光!
阿赛尼完全不敢动弹,他的脑袋在反复地问自己发生了什么。
“朝圣者,该醒了,去把他们的憎恨与迷茫结束了吧。然后,再走上自己的道路,这不是你内心的想法吗。”
女人将如玉般的手指放到阿赛尼额头上,一股刺骨的寒温在他全身扩散开来。
“啊!”
阿赛尼真正地睁开眼睛,眼前仍旧是烧着火炉,温暖的小屋,刚才的寒温似乎只是梦中的幻觉。
阿赛尼疑惑地看向小孩来确认他的身份,发现小孩反而是一脸担心的看着他,看来刚才那是一场梦,而且只有自己不小心睡着了?
阿赛尼马上想起来梦中卡瑞独自离开了这里,他看向卡瑞的位置,又寻找了下其他的位置,但就和刚才梦中一样,哪里都没有卡瑞的身影。
“卡瑞呢?”阿赛尼朝小孩问了这个问题,但在问之后他的脑中马上有了答案,眼睛无力地看向火光闪烁的地面。
“他自己去找队长了,说这是他们之间的帐,必须由他自己来算。”
壁炉火光跳动,就像阿赛尼的内心,那俩人一定是要决个生死的。
阿赛尼突然站起身子,朝着门口走去,小孩有些慌张,赶忙问到:“阿赛尼哥哥,你要去干什么?”
“我去帮卡瑞,他虽然说要自己找队长,但我不觉得他们能好好聊。”
卡瑞自己去找队长,并且说这是他们之间还没算的帐。
可是,阿赛尼自己也要找到队长,他也坚信着,就像卡瑞一样,坚信要自己阻止队长再制造更多的混乱。
阿赛尼走到门口,拿起了自己的长剑,回头看向小孩。
“小孩,说出来有些奇怪,我刚才梦到你变成了女神的样子,对我说了些莫名奇妙的话。”
“啊!”小孩张大嘴巴挠了挠头,但他马上想到了什么,说到:“我在书上看到过,女神有时会出现在梦中,有时会以幻觉的样式出现,有人说女神可以在精神上与我们对话,教会称它为耳语。”
“也就是说女神在精神上向我传递了耳语,他说让我遵循自己的想法。”
小孩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慢慢走过来,不舍地看向阿赛尼,其实他与自己一样,知道卡瑞做出的是孤注一掷的选择,自己如果要离开,也一定会踏上那条最危险的道路。
“既然都受到了女神的祝福,一定可以的。”小孩挤出一个笑容,这样说道。
阿赛尼向小孩挥手道别,走出木屋后寒冷马上覆盖全身,他站定不动,头朝天上的月亮望去。
他这样想着:
“从我决定做朝圣者开始,生活就不再像以前那样,它变得很复杂,而我被裹挟着前进,不管我能不能接受,它们都来了,而且过去了。苏的死,书库管理员的任职,与卡瑞的结识,以及与队长的直接对峙,也许这是我的选择造成的,但既然是我选择了走上这条路,就总会迎来抉择是否出发的那一刻,现在我已经决定要前进,而且要在出发前要给这一切画上一个句号。”
阿赛尼将长剑插回刀鞘,向商业区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