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听潮小院的门就开了。
昨夜那一桶药水几乎把屋里地砖都泡透了,陈伯半夜起来收拾了两回,嘴里一直念叨“造孽”“可惜”,可真到了清晨,看见陆沉从屋里走出来时,老人却一下子闭了嘴。
他站在院中,手里还拎着半桶刚打上来的井水,愣愣看着自家少爷。
陆沉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
可气色不一样了。
从前的陆沉太沉,像被什么东西一直压着,眉眼虽冷,人却总有股掩不住的疲惫。如今只过了一夜,那层压在他骨头里的滞涩像忽然被人掀开了一角,整个人都挺了起来。
不是张扬,也不是锋利。
是稳。
像一块埋了太久的铁,终于被火重新烧过一遍。
陈伯盯着他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少爷,你昨晚是不是……长高了点?”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有。”
“那怎么……”陈伯挠了挠头,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瞧着不一样了。”
里屋窗边,白璃正在换药炉里的火。
她闻言头都没抬,淡淡道:“骨开了一寸,肩自然就直了。”
陈伯听得一愣一愣的。
陆沉却没多解释,只走到井边,把半桶水一口气浇在那棵老槐树根下。
水花溅起,树根旁的冻土被冲开了一小片。
他放下水桶,活动了一下肩背。筋骨之间依旧有些发紧,像刚被重新接过一遍,可那种发紧不是坏事,反而带着力量奔涌后的余韵。
白璃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气机还虚,别乱用力。”
陆沉嗯了一声:“今天能出门吗?”
“能。”
“去药房?”
“先去药房。”白璃道,“然后去账房,最后去演武场外面绕一圈。”
陈伯刚端着早饭出来,闻言吓了一跳:“去演武场做什么?少爷,你如今刚有点起色,可别急着去跟那些人——”
“不是打架。”白璃打断他,语气平淡,“是让别人看见。”
陈伯一怔。
白璃站在晨光里,白衣冷冷清清,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家这种地方,别人之所以敢踩你,不只是因为你弱。”她看着陆沉,“还因为他们习惯了你弱。”
“所以今天开始,要让他们重新习惯一遍。”
院里安静了片刻。
陈伯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这姑娘虽然顶着个“女仆”的名头,说出来的话却比陆家那些长老都更像在拿主意。
陆沉却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道:“先吃饭。”
听潮小院穷,早饭也简单。
一锅薄粥,两个杂面饼,外加昨夜白璃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一小碟咸菜。陈伯本还有些不好意思,说家里如今就这点东西,谁知白璃看了一眼,反倒淡淡说了句“够了”。
陆沉喝完粥时,白璃忽然将一只很旧的木盒推到他面前。
“带上。”
陆沉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发黄的旧纸,还有一枚小小的铜签。
他认得。
这是父亲当年替听潮小院留的几样旧凭证,其中有月例药签,也有账房印记,只是这些年院里越来越落魄,许多东西拿出去也没人认了。
“还留着这个做什么?”他问。
“去拿你该拿的药。”白璃道,“顺便看看,药房和账房,到底是哪一边先烂的。”
陈伯坐在一旁,听得心里直打鼓:“姑娘,真要这样去?药房那边昨日才给咱们难看,今天要是再——”
“再怎样?”白璃看了他一眼,“他们能把少爷打死?”
陈伯被问得噎了一下。
“打不死,就去。”白璃道,“打死了,我收尸。”
陈伯:“……”
陆沉低头笑了一下。
他昨晚就发现了,白璃这人看着冷,话少,可偶尔吐出来一句话,能噎死人。
偏偏她说得还很认真。
“你也去?”陆沉抬眼问她。
“嗯。”
“你不是说要低调?”
“女仆跟着少爷出门,不算高调。”
“那万一有人问你来历?”
“你捡的。”
陆沉:“……”
他忽然发现,这个说法虽然粗糙,却还真没什么毛病。
陆家药房在东侧二进院。
这地方平日最热闹,族里子弟、内院执事、采买药童进进出出,空气里总浮着一层浓淡不一的药味。陆沉以前来得多,最近这大半年却越来越少。
不是不想来。
是来了也常常空手回去。
今日他一踏进药房院门,四下的动静便轻轻停了一停。
有人看见了他。
也看见了他身后那个白衣女子。
“那不是听潮小院的沉少爷吗?”
“他身后那是谁?”
“哪来的丫头?长成这样,放在主院都少见吧……”
“他不是都穷得快断药了吗?还从哪弄来个女仆?”
窃窃私语声顺着廊下传开,陆沉神色不变,只一路往前走。白璃跟在他身后半步,不快不慢,目不斜视,像听不见周围那些眼神。
走到柜台前时,管事药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沉少爷今儿怎么来了?”
陆沉把木盒放到桌上:“领药。”
药童瞥了木盒一眼,笑意更淡:“昨日不是已经说过了?听潮小院如今欠着前月药银,后面的份例,要缓一缓。”
陆沉没动怒,只伸手把那几张旧凭证一张张摊开。
“前月药银,按旧例应从我娘名下的陪嫁庄子里扣。”他看着对方,“这张抵签,是我父亲当年亲自押给账房的。药房若说没银,不如先去问问账房,这笔银子这些年都扣到哪儿去了。”
药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陆沉还是来低头讨药的,没想到这次一开口,竟直接把话捅到账房去了。
一旁有人已经围过来看热闹。
药童眼珠转了转,刚想继续糊弄,后堂里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一个快被逐出族谱的废物,也配拿旧签压药房?”
帘子一掀,从后头走出来个青袍中年人,脸色发黄,山羊胡打理得一丝不苟,正是药房管事赵昌。
陆沉昨天下午去领药,碰上的就是他。
赵昌走到柜台前,先扫了一眼桌上的旧签,随后看向陆沉,冷笑道:“你爹都失踪多少年了,还拿这些发霉的旧东西来摆谱?如今陆家什么局面,谁不知道?族里资源要先紧着有前途的子弟用,难不成还要把好药都浪费在一个躺了三年的病妇和一个炼血三重的废物身上?”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静了些。
有人低头,有人偷看陆沉神色。
若换作以前,赵昌这样说,陆沉大概也只能忍着。毕竟对方背后站的是药房和内院,身份再怎么不高,也不是如今的听潮小院能正面撕破脸的。
可今天,陆沉只是看着他,轻声问了一句:
“你这句话,是药房的意思,还是族里的意思?”
赵昌眉头一皱:“有区别?”
“有。”陆沉道,“若是药房的意思,那你只是狗胆包天,敢私扣族中嫡系份例。若是族里的意思,那就把改例文书拿出来,我现在就走。”
赵昌脸色微变。
改例文书?
当然没有。
听潮小院如今落魄归落魄,可名义上陆沉仍是嫡系,陆沉母亲名下那点旧账也还在。主院的人虽然想压他们,却也没明着把事情做到纸面上。药房敢克扣,是因为看准了听潮小院没胆子闹,也没人会替他们较真。
谁能想到,今天这个废物少爷一来,第一句不是求药,是要文书。
赵昌眼神闪了两下,厉声道:“放肆!药房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教——”
“那就叫账房的人来。”
陆沉打断他。
他的声音不高,可落在众人耳中,却无端让这药房院子里静了一截。
“你不给,我就当着大家的面去账房问。”陆沉看着赵昌,“顺便再问问,那几味该进我娘药里的雪参、安神藤、归元叶,这一年里到底被谁签走了。”
赵昌心里猛地一沉。
他能在药房坐稳这个位置,自然不干净。往年听潮小院的份例,他确实动过不少。原以为不过是吃一个没落院子的边角料,谁会真来翻旧账?
可现在,陆沉不仅来了,还明显不是空着脑子来的。
就在赵昌脸色阴晴不定之时,后头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堂兄好大的气势。”
陆沉转头,看见陆明川从药房侧廊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青劲装,腰间挂着药房客卿牌,显然是刚领了修炼用的灵散和淬骨膏。见四下这么多人围着,他像是觉得很有意思,慢悠悠走近几步,先看了一眼陆沉,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白璃。
那一眼,比昨日在长廊上停得久了些。
“原来传言不假。”陆明川笑着开口,“我还当是谁呢,原来真是堂兄从祖宅里捡回来一个小美人。听说昨夜五长老都被惊动了,我还以为你是找到什么大机缘,结果……就这?”
白璃垂着眼,像没听见。
陆沉神色淡淡:“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陆明川像是来了兴趣,“毕竟再过半月就是成人礼,按规矩,族中子弟若在礼前私藏来历不明之人,是要报备的。尤其是你这种——”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沉。
“快被除名的人。”
四周空气微凝。
药房的人都知道,这位三房长子是来者不善。
陆沉却只是看着他:“说完了?”
陆明川眯了眯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今日的陆沉和昨日不一样了。不是修为上的不一样,而是人不一样。以前陆沉被人堵着羞辱,能忍则忍,能避则避;可现在他站在这里,明明还是那身穷酸样,偏偏眼神里多了股压不下去的硬气。
这种变化,让陆明川很不喜欢。
“堂兄昨日不是还炼血三重么?”他忽然笑道,“怎么,祖宅下去一趟,连胆子都练出来了?”
陆沉看着他,忽然道:“你想试试?”
这话一落,连赵昌都愣了一下。
陆明川也怔住了,随即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笑出了声。
“我没听错吧?”他转头看了看四周,“一个炼血三重的废物,问我想不想试试?”
“那你试不试?”陆沉又问了一遍。
四周已经有更多人围了过来。
陆明川本不想在药房和这种废物动手,跌份。可如今这么多人看着,陆沉又把话抛到了脸上,他若不接,反倒像自己怯了。
“好啊。”陆明川笑意渐冷,“看在你是堂兄的份上,我也不欺你。你若能接我一掌,今日药房这点小事,我替你平了。”
赵昌一听,顿时眼睛一亮。
陆明川是通脉境,哪怕只随手一掌,也不是炼血境能接的。陆沉若真敢应,不死也得在床上躺半个月。到时别说领药,成人礼能不能站起来都难说。
陆沉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行。”他说,“就在这儿。”
药房前院不算大,可中间空着一块青石地,原本是给药童晒药翻草用的。如今众人自觉让开一圈,倒也够两人出手。
陆明川走进场中,抬手活动了一下腕骨,脸上仍挂着几分讥笑。
“堂兄,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他说,“我这一掌下去,你那点骨头未必撑得住。”
陆沉走到他对面,站定。
“你先顾好你自己。”
场边顿时一阵轻微骚动。
“陆沉疯了吧?”
“他拿什么跟明川少爷打?”
“昨天还是炼血三重,今天就敢站出去,他怕不是祖宅下去一趟把脑子冻坏了……”
“那女仆怎么一点都不急?”
众人目光不自觉地落到白璃身上。
她站在廊下,白衣安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她甚至都没看场中,只低头轻轻拨了拨自己指尖,像是在等一件早晚都会发生的事。
场中,陆明川已一步踏出。
通脉境的气机一荡,脚下青石轻轻一颤。他抬掌时,掌心已经聚起一层青色真元,虽未尽全力,却也绝不是闹着玩的。
“接好了!”
喝声落下,他一掌直拍陆沉胸口!
掌风扑面而来,压得衣摆猎猎作响。
周围不少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可就在那一掌将至的瞬间,陆沉忽然动了。
不是后退。
而是向前。
他一步抢入陆明川掌势最盛之前,肩背微沉,右拳自腰侧骤然轰出!
这一拳,没有半点花哨。
甚至看不出什么招式。
可拳出的一刹那,陆沉体内刚刚被冲开的气血和锻骨之力猛地拧成一股,筋骨同鸣,隐约竟有风雷炸响之声!
白璃昨夜告诉过他。
打人,不要等别人把力送满。
所以他没等。
砰!
拳掌相撞的瞬间,陆明川脸上的冷笑直接僵住。
他只觉得自己那一掌像拍上了一块烧热的铁,又像撞进一头狂奔的蛮兽身上,真元才刚压过去,便被对方拳上的蛮力硬生生震散了大半!
下一瞬,一股更猛的力道顺着手臂倒灌而回!
陆明川脸色剧变,整个人蹬蹬倒退七八步,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撞上身后的晒药架,哗啦一声把半架药箩带翻在地。
全场死寂。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愣愣看着场中那道站得笔直的身影,像是突然不认识他了。
陆明川撑着药架站稳,胸口一阵发闷,整条右臂都在发麻。他死死盯着陆沉,眼中第一次真正露出骇色。
“不可能……”
他是通脉境。
陆沉是个练了十六年都没开脉的废物。
他怎么会被一拳震退?
陆沉缓缓收拳,指节还有些发烫。
他自己也能感觉到,方才那一拳其实还很粗糙。真要论武技,他和陆明川差得远。可奈何他体内压了十六年的气血和锻骨之力刚被放开,单论那股蛮劲,根本不是寻常炼血境能比的。
更何况,陆明川从一开始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所以这一拳,他吃得结结实实。
药房院里静了足有三息,才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陆明川……退了?”
“不是吧,他不是通脉境吗?”
“陆沉什么时候有这种力气了?”
“难道祖宅下面真有东西……”
窃窃私语像水一样漫开,陆明川的脸色一下青一下白。
赵昌在旁边看得手脚都凉了。
他原本还想着借陆明川的手把陆沉压回去,可现在呢?
压没压回去不知道,倒是把这个他平日里最看不起的废物,当着半个药房的面抬了起来。
陆沉抬眼,看向陆明川。
“还要继续吗?”
陆明川嘴角抽了一下。
他当然还能继续。
刚才那一掌,他大意了,只用了三分力。若真正动真格,陆沉未必还能讨到好处。可问题是,现在四周这么多人看着,他要是再动手,就不是“教训堂兄”了,而是通脉境对子弟药房门前当众下狠手。
赢了,丢人。
输了,更丢人。
最要命的是,他心里竟真生出了一丝没底。
陆明川死死盯着陆沉,过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堂兄倒是藏得深。看来这些年,不是不行,是一直在装废物?”
陆沉淡淡道:“你想怎么想,都行。”
陆明川脸色更冷。
这句话比正面讥讽还更让人难受。因为它的意思很明白——你不重要,你怎么想也不重要。
他缓缓收回手,眼神阴沉。
“好。”他说,“今日是我小看你了。不过半月后的成人礼,不是药房前这点把戏。到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站得这么稳。”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走到一半,他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白璃一眼,目光里多了点说不出的阴郁。
白璃仍旧没看他。
陆明川离开后,药房前院的气氛就更怪了。
谁都没想到,来领药的听潮小院少爷,不仅没被继续按下去,反而一拳震退了陆明川。虽然谁都知道这未必代表陆沉真能与通脉境一战,可至少从今往后,怕是没人再敢把“废物”两个字那样轻易往他脸上砸了。
陆沉这时才转过头,看向赵昌。
“现在,药能给了吗?”
赵昌喉头一紧。
若是放在方才,他还敢仗着身份再拖一拖。可如今陆明川都被一拳打退,四下又这么多人盯着,他再敢耍赖,便真成笑话了。
他脸色发僵,勉强挤出一点笑:“能给,当然能给。沉少爷早说嘛,都是误会,误会……”
陆沉没接他这副嘴脸,只把木盒往前推了推。
“按旧例。”
“是,是,按旧例。”赵昌连忙转头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把听潮小院这月的药都拿出来!雪参、安神藤、归元叶,一样不能少!”
药童们这才手忙脚乱动起来。
陆沉看着他们忙,神色很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拳之后,体内气血仍在微微震荡,虎口也隐隐发麻。
通脉境,果然不是那么好碰的。
他能占便宜,一是因为突然,二是因为对方轻敌。真要正经打起来,现在的他还差得远。
想到这里,他余光下意识扫了扫廊下的白璃。
白璃正看着药架上一味被晒得有些发黑的草药,神色冷淡,仿佛方才那场当众对掌跟她毫无关系。
可就在陆沉看过去时,她忽然头也不回地淡淡说了一句:
“拳不错,脚步太慢。”
陆沉:“……”
他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得意,瞬间散了一半。
药领齐了,比从前还多出两味温养心脉的辅药。
赵昌赔着笑,把药包一一放进木盒里,最后还额外奉上一小瓶淬骨散,说是药房这边前些日子疏忽了,给沉少爷赔个不是。
陆沉看了一眼,没拒绝。
东西是好东西,面子也是自己挣来的。既然给了,他就拿。
收好药后,他没急着走,而是真的去了账房。
这一去,又在账房前站了两刻钟。
等他再出来时,怀里已经多了一本小小的旧簿册。
陈年旧账,关于听潮小院这些年所有药银、炭例、杂费和陪嫁庄子扣账的记录。账房先生起初不愿给,可一听药房那边刚闹过一场,又听说陆明川都在药房门前吃了亏,态度立刻就软了。
这世上很多事情便是如此。
你弱时,人人都能拿规矩压你。
你一旦稍微硬一点,规矩反倒开始站到你这边。
从账房出来,白璃问:“看懂了?”
陆沉拍了拍怀里簿册:“看不懂也得看。”
“回去我教你。”
“你连这个也会?”
白璃平静道:“以前看过比这脏一万倍的账。”
陆沉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有点想笑。
他越来越觉得,这个来历不明、冷得跟雪似的女仆,身上像藏着一整座他没见过的世界。
“接下来去演武场?”他问。
“去。”
“真要去让人看?”
“嗯。”白璃道,“今天药房的事,最多让别人知道你没那么废。可还不够。”
“那什么才够?”
白璃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她那双眼仍旧冷得很,声音却很平稳。
“让那些想踩死你的人心里开始算——若再给你一点时间,你会不会反过来踩死他们。”
陆沉沉默了一下。
然后点头。
“明白了。”
两人走到演武场外时,正赶上陆家年轻一辈晨练。
演武场很大,青石铺地,外围围了半圈低墙。许多支脉子弟都在里头练拳练步,也有人在试石、测力、对掌。陆沉从前偶尔会来,可来了也只是在最边上站一会儿,很少真上去。
不是不想。
是上去也没意义。
可今日他刚到墙外,便已有不少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陆沉?”
“他怎么来了?”
“听说他刚才在药房把陆明川震退了,真的假的?”
“扯吧,一个炼血三重,拿什么震退通脉?”
“你自己问药房的人去啊,赵管事现在脸都还是青的……”
这些话传进演武场中,许多正在晨练的人都下意识停了下来。
很快,就连场边负责指点拳架的教习都皱眉朝外看了过来。
那教习姓韩,是陆家花重金请来的外姓武师,平日最讲究规矩,也最不喜欢子弟在场外嚼舌根。他原本想呵斥几句,可一看见来的是陆沉,眉头反倒挑了一下。
“你来做什么?”韩教习问。
陆沉看着场中那块专门用来测力的黑石,开口道:“试一试。”
场中顿时静了。
谁都知道,那块黑石是给炼血、锻骨境子弟测拳力用的。陆沉以前也试过,连最低的刻线都打不满,后来便再没碰过。
韩教习看着他,沉声道:“你确定?”
“确定。”
韩教习盯着他看了两息,侧身让开。
“去吧。”
陆沉走进场中,四周视线立刻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人怀疑,有人讥讽,有人等着看笑话,也有人在想药房那边传来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黑石立在场中,足有半人高,通体乌黑,表面刻着三道浅浅金纹。
第一道,炼血。
第二道,锻骨。
第三道,通脉。
陆沉站在石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昨夜的疼、药房前的拳、那些被压了十六年的不甘和沉郁,仿佛都在这一刻重新沉进了骨头里。
韩教习站在一旁,冷声道:“规矩你知道。一拳,不借兵器,不取巧。”
“知道。”
“开始。”
话音落下,陆沉微微沉肩,右拳后拉,下一瞬骤然轰出!
砰!
拳落石上,声音沉得像鼓。
紧接着,黑石表面的第一道金纹瞬间亮起,第二道也紧跟着嗡鸣发亮,甚至连第三道最上方的通脉金纹,都被那股拳力震得闪了一下!
场中一片哗然!
“第二道亮了!”
“锻骨?!”
“不对,第三道都在动!”
“他不是炼血三重吗?!”
韩教习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上前两步,盯着那块还在嗡鸣不止的黑石,神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锻骨巅峰,半步通脉。
而且不是那种靠外物催上去的虚浮气血,是实打实打出来的筋骨力道。
这才多久?
半个月前,他还见过陆沉在场边练最基础的引血诀,打拳时连肩都发虚。如今再看,这一拳竟已真正像了样。
韩教习缓缓转头,看向陆沉,声音低沉了几分:
“谁教你的?”
场中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陆沉却只是收回拳,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平静道:
“我自己练的。”
这话当然没人信。
可他不想说,韩教习也不会逼问。武道一途,各有机缘,谁都有不能摆到台面上的东西。韩教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这个“好”字落在场中一众陆家子弟耳中,却比什么都更有分量。
因为这意味着,陆沉这一拳,已经真正入了这位外姓教习的眼。
不远处的墙角下,有人脸色已经彻底沉了。
那是刚从药房回来不久的陆明川。
他原本不甘心,还想过来看看陆沉是不是耍了什么花招。谁知这一看,正好看见对方一拳打亮了第二道金纹,甚至撼动了第三道。
陆明川站在阴影里,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不妙的事实。
陆沉,可能真的不是装腔作势。
而是……真的起来了。
离开演武场时,天已经大亮。
一路上,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更多了,可和从前不同,这一次里头少了许多毫不掩饰的轻蔑,多了些试探和惊疑。
陆沉提着药,走得不快。
白璃跟在他身边,淡淡道:“今天差不多了。”
“差不多?”
“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她说,“从今天起,陆家至少会安静三天。”
“三天之后呢?”
“要么来试你,要么来杀你。”
陆沉脚步一顿。
白璃看着前方长长的回廊,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所以这三天里,你要把第一道锁彻底打开。”
她说到这里,忽然又补了一句:
“另外,今天晚上开始,你练刀。”
陆沉一怔:“刀?”
“嗯。”白璃淡淡道,“拳是给他们看的,刀才是用来杀人的。”
回廊外风声微起,吹动她一截白色衣角。
陆沉看着她,胸口那股被压了太久的火,忽然烧得更稳了些。
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而此刻,谁都没有注意到——
高处廊檐之上,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正安安静静停在那里,猩红眼珠微微转动,盯着下方并肩走过的一主一仆,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它振翅而起,掠向陆家主院最深处。
像是有消息,要送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