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吹得听潮小院更冷了些。
院中灯火很小，老槐树下却多了几样东西。
三根木桩，一只装了半袋铁砂的旧麻袋，一捆细绳，还有七八块大小不一的青砖。陈伯本来想帮忙，结果刚搬完第二块砖，就被白璃一句“去睡”打发回了偏房。
老人不放心，回屋前还扒着门缝看了半天。
结果只看见白璃把那只麻袋吊在槐树枝下，陆沉站在一旁握着刀，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映在灯下，安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你知道陆霄最厉害的地方在哪儿吗？”白璃问。
陆沉想了想：“通脉九重？”
“那只是境界。”
“下手狠？”
“也不算。”白璃看着那只吊起来的麻袋，声音平淡，“狠的人很多，能活到现在的狠人，靠的都不只是狠。”
她随手一挥，细绳一弹，那只麻袋顿时荡了起来。
呼——
麻袋带着铁砂，荡得很重，掠过石砖上方时，连风都压出一阵闷响。
“陆霄最厉害的，是稳。”白璃道，“这种人你一眼看过去，不会觉得他多惊艳，也不会觉得他多莽。可真打起来，你会发现他几乎不犯错。”
陆沉盯着那只来回摆荡的麻袋，没说话。
白璃继续道：“通脉九重不是最麻烦的，麻烦的是他快开海了。也就是说，他体内气机已经开始往‘聚’上走，不再只是散在拳脚和经脉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若想像打陆明川那样，靠他轻敌，一拳把人震退，很难。”白璃道，“他不会给你那么大的空子。”
她说着，抬手把一块青砖竖着搭在木桩上。
“所以你后天上台，不能想着和他硬碰。”
陆沉眯起眼：“那我想什么？”
白璃看了他一眼。
“想怎么把他的稳打碎。”
院中静了静。
陆沉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照霜，刀鞘在掌中微冷，像贴着骨头的金属。
“怎么碎？”他问。
白璃没立刻答。
她走到那三根木桩前，抬手在第一根上点了一下。
“这是肩。”
又在第二根中段点了一下。
“这是肋。”
最后，她指了指最矮那根木桩膝弯的位置。
“这是腿。”
“陆霄这种人，上台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冲，是看。他会先压距离，先试你深浅，再一点点把你的退路封死。你若乱，他就赢得更快；你若不乱，他就会逼你乱。”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陆沉。
“所以你后天只有两个机会。”
“哪两个？”
“他第一次试你时。”
“还有，他觉得自己已经稳赢的时候。”
陆沉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说得像你见过他出手。”
“没见过。”白璃道，“但见过比他更像样的人。”
这话落在她嘴里，自然得像“今夜风不小”。
陆沉已经懒得问她到底见过什么人了。
因为问来问去，多半也是一句“很久以前”“很远的地方”。
白璃指了指那只还在摆荡的麻袋。
“现在，拔刀。”
“砍哪儿？”
“不是砍。”她道，“是贴。”
“贴？”
“嗯。”白璃说，“对陆霄这种人，你第一刀若一心想着见血，多半砍不中。你现在要练的是——刀出之后，不管他躲不躲，至少都能贴到他身上。”
陆沉皱眉：“这有什么用？”
白璃看着他。
“因为你的刀，不只是用来破皮。”
“你忘了？”她点了点照霜，“你现在是通脉七重。”
陆沉呼吸微微一顿。
他明白了。
不是单纯让刀锋去碰到人。
而是让通脉之后的气机，顺着刀身“送进去”。
真要能贴实，哪怕只是擦到肩、扫到肋、抹到腿，对方的气血和步子都会受影响。
对稳赢的人来说，只要节奏一乱，稳赢就没了。
“来。”白璃道。
陆沉站定，照霜出鞘。
第一刀，他想得太多，刀锋才到麻袋边缘，就已经偏了。
“重了。”白璃道。
第二刀，他想收轻些，又太软，只在麻袋表面擦出一点布屑。
“轻了。”
第三刀，他强行把劲沉进腰腹，再往上送，刀锋几乎是贴着麻袋边沿过去。可刚贴上，麻袋一荡，他的手便乱了。
“手先僵了。”白璃说，“再来。”
第四刀。
第五刀。
第六刀。
一开始，院里只是不断响起刀鞘轻震和布袋摆荡的声音。后来，声音慢慢变了。
照霜每一次出鞘，都开始更短、更贴、更干净。
不追着麻袋砍。
只在它荡到身前的那一瞬，用最短的一条线，从边上切进去。
一刀，两刀，三刀。
到了后半夜，陆沉已经能让那只装了铁砂的麻袋，在摆到最高处之前，明显偏开一小截。
那不是砍出来的。
是“贴”出来的。
白璃终于点了一次头。
“还行。”
陆沉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这就是你说的第一刀？”
“这只是让你知道，第一刀该怎么不落空。”白璃道。
她说完，忽然走到那三根木桩前，将第一根木桩一脚踢倒，换成了一块更窄、更高的青石板。
“现在练第二件事。”
陆沉看着那块立起来的青石板：“这又是什么？”
“陆霄的脸。”
陆沉：“……”
白璃神色不变。
“后天上台，你会先看见他的脸，也会先看见他的眼。”她道，“所以你要学会一件事——别被他骗。”
“骗？”
“嗯。”白璃淡淡道，“那种稳的人，上台最喜欢做两件事。第一件，是让你觉得自己有机会。第二件，是让你觉得自己已经没机会。”
“前者是引你上头，后者是逼你认输。”她看着陆沉，“可不管他脸上是什么样，你都不要看脸。”
“那看什么？”
白璃抬手，指了指自己腰侧往下三寸。
“看这里。”
“为什么？”
“因为人手可以假，眼也可以假，气势更可以假。”白璃道，“可真正要动的时候，髋和脚不会骗人。”
她说完，忽然迈出一步。
只是很小的一步。
可陆沉却在这一瞬，没来由地脊背一紧，几乎本能地想拔刀。
因为那一步落地时，白璃整个人的“线”忽然变了。
明明她脸上没有表情，肩也没抬，手还垂在袖边。可陆沉就是知道——若她现在想杀人，下一瞬刀就会出来。
“看见了吗？”她问。
陆沉点头，呼吸有些沉：“一点。”
“那就记住这一点。”白璃道，“后天你不需要比陆霄更强，你只需要比他先动半拍。”
说完，她忽然又补了一句：
“当然，若你能一刀砍死他，算你本事。”
陆沉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是真盼着我下手重点。”
“不是重点。”白璃看着他，声音还是淡的，“是别留手。”
这一夜，听潮小院到很晚都没安静。
先练“贴”。
再练“看”。
最后，白璃甚至让陆沉闭上眼，只凭脚下石砖被踩动时那点极细的回音，去猜她下一步会从哪边来。
第一次，陆沉猜错了，后背直接被刀鞘抽了一记。
第二次，还是错，手腕又挨了一下。
到第三次时，他终于在白璃脚下一动的同时，先一步侧了半身，照霜也几乎是本能地贴着腰侧拉了出去。
锵。
刀没有拔全。
可已经贴到白璃袖角。
她停了下来。
“这次对了。”
陆沉睁开眼，呼吸重得厉害，额角都是汗，腰背也僵得发酸。可他低头看着自己只拔出半截的照霜，胸口却慢慢往上顶起一股极难言说的劲。
那不是突破境界时的痛快。
是另一种东西。
像你终于知道，自己手里的这把刀，不只是在“拿着”。
而是开始有点像你自己的手了。
“后天上台前，”白璃道，“只记三件事。”
陆沉抬头。
“第一，不跟陆霄抢第一口气。”
“第二，第一刀不要想着赢，只想着贴上去。”
“第三——”
她顿了一下，眸色在灯火下冷得很静。
“若他想废你，你就先废了他。”
风吹过院里那盏灯，灯焰晃了一下。
陆沉看着她，慢慢点头。
“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陆家演武场便比往常热闹。
不是因为小试已经开始。
而是因为名单，不知怎么就提前传开了。
尤其是第一场那两个名字，像长了脚似的，一早便在各院各房之间跑遍了。
陆沉，对陆霄。
一个是这两日忽然翻身的废柴少爷。
一个是主院最稳、也最狠的那把年轻刀。
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巧合。
所以一大早，演武场外头就已经围了不少人，连平日不太爱凑热闹的几个内院教习都提前到了。
陆沉和白璃来的时候，场中正有人试石。
黑石前围了一圈，里头的人一拳砸下去，只亮到第二道刻线的一半，四下便已经有不少人叫好。可这些声音，在陆沉走近之后，还是不自觉地低了些。
有人偷偷看他。
有人看他腰间那把刀。
也有人看他身边的白璃。
前天执法堂里登记入册的“女仆”，如今在陆家已经不算什么秘密。可秘密归秘密，真正见过她的人却没几个。此刻一看，许多人心里都下意识冒出同一个念头——
这真是个丫头？
不像。
可不像归不像，她偏偏又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陆沉身后，不多看谁，也不多说一句，规矩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
韩教习已经站在场边。
他看见陆沉，先扫了一眼他腰间的照霜，又看了看他站着时肩背和脚下的状态，眼神微微动了动。
因为他能看出来，这才过了一夜，陆沉整个人的“劲”又不一样了。
更收了。
不像昨天那样，明明通脉刚开，身上那口气恨不得往外撞。如今再看，那股气还在，却被刀鞘和筋骨一同压住了。
这种变化，不是单纯境界到了就会有的。
有人在教他。
而且教得很实。
韩教习目光不动声色地从白璃身上掠过，最终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演武场另一头忽然静了一下。
紧接着，人群自动分开。
陆霄来了。
这是陆沉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名字背后的人。
很高，肩背宽，穿着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劲装，腰间束着窄带，手里提着一杆乌沉沉的短枪。那枪并不长，约莫只比寻常长刀长出一截，可枪锋极亮，一眼看去，便知道不是摆着好看的东西。
他走得不快，甚至算得上从容。
可每一步都很稳。
那不是装出来的稳，而像脚下踩的地方，不管是石阶还是刀尖，对他都没什么区别。
陆沉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到了他的腰和脚上。
这是昨夜白璃逼着他练到后半夜的东西。
所以他几乎一眼就看出来，陆霄走路时下盘很沉，髋也极稳，说明这人不只通脉九重，筋骨也练得很扎实。更重要的是，他的右脚落地总比左脚轻一点点。
这意味着，他真正发力时，多半更喜欢从左边起势。
只这一眼，陆沉心里便有了数。
而陆霄，也已经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半个演武场对视一眼。
周围那些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莫名其妙地就安静了下来。
陆霄先开口了。
“你就是陆沉？”
声音不高，甚至不算凶。
可落在场中，却有种很硬的质感，像枪杆轻轻点在地上那一下。
陆沉点头：“是我。”
陆霄目光往下，扫过他腰间照霜。
“听说你最近很能打。”
陆沉神色平静：“还行。”
四周有几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因为这口气，太不让了。
陆霄却没生气，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称重量的兵器。
看了两息后，他忽然迈步朝场中的黑石走去。
众人目光立刻跟着挪过去。
陆霄停在黑石前，甚至没摆什么架势，只是单手提枪，另一只手随意按上枪尾。下一刻，他腰背微微一沉，手中短枪猛地往前一送！
砰！
枪尾撞上黑石的瞬间，整块石头都狠狠一震。
第一道金纹亮。
第二道亮。
第三道通脉刻线直接大亮，连再往上一道原本很浅、平日几乎看不出来的纹路，都被震得明暗闪了一下。
场边顿时一阵哗然。
“开海线！”
“他真快摸到开海了？！”
“这还打什么……”
韩教习站在一旁，脸色倒没怎么变。
显然，这一枪在他意料之中。
陆霄缓缓收枪，黑石表面的嗡鸣还没散。他转过头，看向陆沉，神色依旧很平。
“后天上台。”他说，“你最好别太快倒。”
说完，他没再多留，提枪便走。
从头到尾，他没有故意挑衅，也没有说太难听的话。可正因为这样，那种压在场中的劲才更重。
因为人人都看得出来——
他根本没把陆沉当成一个真正对等的对手。
他来这一趟，不是来放狠话的。
是来让陆沉提前看看，自己后天要面对的，是什么东西。
人群里已经开始有声音发虚了。
“通脉九重还不算，连开海线都碰到了，这怎么打……”
“陆沉这回怕是真要栽。”
“昨天才刚起来，后天就碰陆霄，这签也太……”
“嘘，小声点。”
陆沉站在原地，神色没什么变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陆霄那一枪送出去时，自己后背有一瞬是绷紧的。
因为太稳了。
稳得几乎没破绽。
若不是昨夜白璃专门按着陆霄这种人教他，单看这一枪，他心里多半真会先矮半截。
但现在，不一样。
他不再只看那一枪有多强。
他还看见了陆霄发力前，左胯往前送得比右边更沉一点；看见他枪尾撞石之前，右肩其实微微压了一下；也看见他收枪时，那条线回得极快，说明他并不习惯把兵器送得太死。
这不是破绽。
至少现在还算不上。
可有这些，就够陆沉心里先稳一寸。
“看明白多少？”白璃在他身后淡淡问。
陆沉盯着陆霄离开的背影，低声道：
“三成。”
“哪三成？”
“他确实很强。”陆沉道，“但也不是没法砍。”
白璃没再说话。
可她眼底那点极淡的冷意，像是轻轻松了半分。
陆霄走后，演武场上的气氛还是压着。
不少人仍盯着陆沉看，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是发虚，是硬撑，还是真的有底。
可陆沉只是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往外走。
韩教习见状叫住了他。
“去哪儿？”
“回去。”
“不多看看？”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偏头道：
“看够了。”
韩教习盯着他，忽然问：
“有把握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
直得旁边几名年轻子弟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陆沉沉默了两息，随后道：
“没有。”
众人一愣。
谁也没想到他会答得这么干脆。
可还没等旁人反应过来，陆沉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但我也没打算输。”
说完，他拱了拱手，带着白璃径直离开了演武场。
场中一时安静得很怪。
韩教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许久之后，嘴角竟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压住了。
“倒还有点样子。”他低声道。
回听潮小院的路上，风比来时大了些。
陆沉走在前面，没说话。
白璃知道他在想刚才那一枪，也没立刻开口。
直到快走到院门口时，陆沉才忽然停下脚步。
“阿璃。”
“嗯。”
“刚才若是你上，多久能杀他？”
白璃看了他一眼。
“一息。”
陆沉：“……”
他侧头看着她，半晌才道：
“你这话有时候真不太像安慰人。”
“我没想安慰你。”白璃道，“我只是想告诉少爷，陆霄没你想得那么可怕。”
“对你来说当然不可怕。”
“对你来说，也没可怕到不能砍。”她淡淡道，“他越稳，后天你就越好找他第一下。”
陆沉沉默。
然后点头。
“知道了。”
院门前的风吹动他腰间刀穗，照霜在鞘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像是在提醒他。
后天不远了。
而这两日里，还能多练一刀，是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