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走下擂台时,脚下其实已经有些发虚。
不是装的。
陆霄最后那几枪太重,尤其是压到台边那一下,几乎把他整个人的骨架都震散了一遍。若不是昨夜第一锁全开、通脉真正打通,光那一杆抽在肩肋上的劲,就足够把他当场抽翻。
现在能站着走下来,靠的已经不只是力气。
还有那口气。
一口从上台前就被他死死压在胸口,直到韩教习亲口说出“陆沉,胜”之后,才终于允许自己松下来一点的气。
可这一点一松,伤就都找上来了。
肋下那道旧伤先疼。
左肩也麻。
右手腕被照霜一路震出来的那股酸胀,更是一寸寸往上爬,像整条胳膊都被塞进了滚热的沙子里。
白璃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没让他说话,直接把一只小小的白瓷瓶塞进他手里。
“吃一粒。”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什么?”
“止血,不止疼。”
“那疼怎么办?”
“忍着。”
陆沉抬头看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这女仆,当得真是越来越省事了。”
白璃看着他,神色仍旧很淡。
“少爷现在能自己走,不算省事。”
陆沉把瓶里的药丸倒出来,直接吞了。
药丸入口极苦,苦得他喉头都皱了一下。可药一入腹,胸口那股翻涌的血气倒的确慢慢稳了些,连肋下往外渗的热意都压住了一点。
四周的目光还在。
甚至比刚才他上台前更多、更热。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陆沉不是上去撑一撑场子,不是上去挨一顿打,而是真把陆霄压到了刀下。
这意味着很多事都变了。
从今往后,再有人提起听潮小院,先想到的就不会只是“那个快被逐出族谱的废物少爷”,而是“那个连陆霄都能赢一场的人”。
仅这一点,就够很多人重新盘算了。
韩教习这时走了过来。
他先看了眼陆沉肋下,又看了看他握刀的右手,眉头微微皱了皱。
“还能站吗?”
“能。”陆沉道。
“别逞强。”韩教习冷声道,“你刚才那一场,看着赢得漂亮,其实险得很。若不是最后那一下卸枪卸得够快,你现在不是站着,是躺着。”
陆沉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韩教习顿了一下,又道,“小试今天只打一轮,后面两轮明日再排。你回去,把伤养一养,把气顺一顺。别以为赢了陆霄,后面就轻了。”
陆沉眸光一动。
“明日还打?”
“打。”韩教习看着他,“怎么,怕了?”
陆沉笑了笑。
“那倒没有。”
“没有就滚回去养伤。”韩教习冷哼一声,“你现在这副样子,站久了都像在卖惨。”
说完,他转身就走,半点没给人多谢的机会。
可陆沉心里清楚,这已经算是提醒了。
今日一战后,自己身上的风头太盛。主院那边若还想动手,明日那两轮,多半只会比今天更麻烦。
而且,规则没变。
点到即止。
可伤,不可故意杀。
越是这种话,越说明里头有太多空子可钻。
“我们先回去?”陆沉低声问。
白璃点头:“回。”
可二人还没走出演武场,身后便传来一道脚步声。
陆沉转头,看见陆霄。
他已经简单包过手腕,玄色劲装左肋那道被照霜割开的口子也换了件外袍压住。脸色算不上难看,只是比上台前更沉了些。
四周不少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毕竟刚刚才在台上输了一场,现在又追过来,谁都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陆霄走到离陆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有事?”陆沉问。
陆霄看着他,目光依旧很直。
“刚才那一刀。”他说,“你一开始就想砍我手?”
陆沉没立刻答。
过了两息,他才道:“一开始想的是肋。”
“后来为什么改了?”
“因为你想先废我肩。”陆沉平静道,“所以我只好先废你手。”
四周一下静得更厉害了。
这种话,放在刚才台上说,算交手时的生死气。可现在台下还这么说,就有点像针尖对麦芒了。
可陆霄听完,竟没有发怒。
他只是盯着陆沉看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有道理。”
说完,他竟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直接扔了过来。
陆沉抬手接住。
“什么?”
“养筋散。”陆霄道,“外敷。你右手腕也震伤了。”
陆沉低头看了眼瓶身,又看向他。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今天是我输了。”陆霄语气很平,“输就是输。我若连一瓶药都舍不得给,那还不如输得更难看点。”
这话说得太直,反倒叫不少人心里微微一动。
陆霄这人狠是真狠,可至少还算有点输得起的意思。
陆沉把那瓶药收下,点了点头。
“谢了。”
陆霄嗯了一声,转身便走。
只走出两步,他又停了一下,背对着陆沉,淡淡丢下一句:
“明天若再遇上,你未必还能赢。”
“那就明天再说。”陆沉道。
陆霄没再回头,很快离开了演武场。
白璃站在旁边,等人走远后,才淡淡开口:
“这个人,不蠢。”
“怎么看出来的?”
“他来给你送药,不是为了讲风度。”白璃道,“是为了看你有没有虚到连药都接不稳。”
陆沉一怔,随即笑了笑。
“你这么一说,倒像他没干什么好事。”
“本来也没干什么好事。”白璃看了他一眼,“不过,他确实不算最烦的那一种。”
陆沉点头。
这一点他也承认。
像陆霄这种人,至少刀摆在明面上。
可主院那边真正难缠的,反而是那些笑着看你、背地里再拿规矩和名单一点点压你的人。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抬头,看了眼高处看台。
陆承修已经不见了。
可陆沉几乎能想象,那人走之前会是什么神情。
多半仍旧温和。
多半仍旧从容。
只是那双眼,会比来时更沉一点。
事实也的确如此。
此刻的主院书房里,陆承修正安安静静坐着。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一半,可他没动。只是看着手边那份小试名册,久久没说话。
下首站着的心腹,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他太清楚,自家二爷越是这样安静,心情越不会好。
过了许久,陆承修终于开口:
“陆霄输在哪里?”
那心腹愣了一下,低声道:“回二爷,陆霄大概……大概是轻敌了一点。”
“轻敌?”陆承修抬起眼,语气仍旧不重,“你也配用这两个字糊弄我?”
那心腹脸色一白,立刻低头:“属下不敢!”
屋里又静了片刻。
陆承修看着窗外,缓缓道:
“陆霄不是陆明川。他若只是轻敌,不会输得这么干净。”他说到这里,手指轻轻点了点桌沿,“陆沉那一刀,不像胡乱撞上的。更像是——”
“有人提前教过他,怎么拆陆霄这种人。”
心腹心头一震。
“二爷是说,那白璃……”
“多半是她。”陆承修淡淡道,“一个刚入通脉七重的小子,就算天赋再高,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把刀练到这个地步。除非,他身边站着的,不是什么普通丫头。”
他说到这里,眼神终于一点点冷了下来。
“祖宅那口井,果然开对了东西。”
这句话很轻。
可落在屋里,却莫名让人心里发寒。
心腹迟疑片刻,低声问:“那……后面还要不要继续按原来的路子走?”
“原来的路子?”陆承修笑了笑,“原来是想让陆霄在台上先把他打断一半。现在看来,不够了。”
“那二爷的意思是……”
陆承修没有立刻答。
他缓缓起身,走到架子前,从一排卷宗中抽出一本很薄的旧册。册子封皮发灰,上面只写着两个字:
祭名。
“成人礼上,除了测血开脉,还要过祖名碑,对吧?”他淡淡问。
心腹连忙道:“是。”
“祖名碑那边,今年谁在看守?”
“回二爷,是三房的陆远山,还有祖祠那边两位老执事。”
陆承修点了点头,将那本旧册轻轻放回去。
“那便不用急着在小试上继续动手了。”他说,“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让他把气势再抬一点。抬得越高,成人礼那天摔下来,声响才越大。”
心腹心里微微一凛。
因为他听懂了。
二爷这是要换刀了。
小试上的刀,换成成人礼上的刀。
而且,是借祖名碑和祭名规矩来动。
这比台上挨一顿打,更狠,也更干净。
“去吧。”陆承修语气恢复了平静,“让明日的小试照常。别再做多余的事。”
“是。”
心腹退下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承修站在窗边,望着远处阴沉沉的天色,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阿沉。”他低声自语,“你若只是不废了,二叔其实也懒得真费这么大心思。”
“可你偏偏,站得太快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页名册轻轻一翻。
第一场,陆沉对陆霄。
“陆沉,胜”三个新添的字,落在纸上,清楚得有些刺眼。
另一边,听潮小院里却比外头安静得多。
陈伯一见陆沉回来,先看脸,再看手,再看肋下,最后总算确认人是完整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少爷赢了……”
老人像是生怕自己说重一点,这件事就碎了似的,声音都压得很低,“真赢了……”
陆沉接过他递来的热水,低头喝了一口,笑了笑。
“赢了一场而已。”
“那也赢了!”陈伯说着说着,自己先抹了把脸,“老奴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看见主院那边的人,在咱们听潮小院头上吃瘪吃得这么响……”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赶紧压低声音:
“呸,不是头上,不是头上。是他们活该。”
陆沉听得失笑,胸口那点从台上一直绷到现在的劲,总算微微松了一些。
可白璃却没有让这股轻松维持太久。
她把房门一关,便开口道:
“把上衣脱了。”
陈伯在一旁听得一愣,随即竟然已经有点习惯了,老老实实转身去炉边重新热药。
陆沉也没再贫,坐下后把外衣解开。
果然,肋下伤口又裂了。左肩还有一道很深的枪杆红痕,顺着肩骨一路压到后背,看着就疼。
白璃替他清伤时,手下并不算轻。
药粉一撒上去,陆沉眉头当场皱了一下。
“你就不能温柔点?”
“不能。”白璃道,“你今天在台上已经够逞强了。”
“那不是没办法么。”
“有办法。”她低着头,替他把绷带重新绕过肩背,声音很淡,“少爷若真想稳一点,刚才第一刀贴上去之后,就不该急着退。”
陆沉一怔。
“我若不退,陆霄后头那一枪能直接压死我。”
“那是因为你贴到了肋,不是贴到了肩。”白璃道,“你第一下若再高一寸,台上后面那些枪,你至少能少吃两成。”
陆沉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白璃说的是对的。
刚才台上那第一刀,看着漂亮,其实仍旧带着很重的“试”字。自己毕竟是第一次真拿陆霄这种人来练手,能贴中已经算不错,可还不够狠,也还不够准。
“所以我还是不够。”他低声道。
白璃给他系好绷带,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十六岁,第一次正经拿刀上台,打的是通脉九重。”她道,“还想够到什么地步?”
这句话很平。
平得像一句最普通的话。
可陆沉听着,却微微顿了一下。
因为从白璃嘴里听见这种近乎算得上“安慰”的话,实在不常见。
他偏头看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这算是在夸我?”
白璃神色不变:“算。”
“那再夸两句。”
“少爷今天活得不错。”
陆沉:“……”
行,果然还是熟悉的味道。
白璃替他处理完伤,便起身走到桌边,把他今日从陆霄那里收下的小瓶药拿了起来,打开闻了闻。
“药没问题。”她道。
“你还真查?”
“嗯。”白璃瞥了他一眼,“我不喜欢少爷随手接别人的东西。”
陆沉想了想,问:“那你喜欢我接谁的?”
白璃把药瓶放回桌上,语气平静:
“我的。”
屋里静了一下。
陈伯正好端着热药从炉边转过来,愣是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低着头把药碗放下,转身就走,还顺手替他们把偏房门掩上了一半。
陆沉看着白璃,忽然不知道该先笑还是先接话。
因为她那句话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不是在说什么亲近的话,而是在说一条最普通不过的规矩。
可偏偏就是这种自然,反倒更叫人心口微微发热。
他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
白璃没再继续这话,只把药碗推到他面前。
“喝了。”
陆沉端起碗,一口气喝完。苦味顺着喉咙往下压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
“明日小试还要继续打。”
“嗯。”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排?”
白璃垂眸想了想,道:
“今天你赢了陆霄,明日多半不会再直接给你塞个比陆霄更硬的人。”
“为什么?”
“因为太明显。”她道,“主院现在最怕的,不是你赢一场,而是别人都看出来他们在急。”
陆沉点头。
这一点他懂。
陆承修这种人,最在乎的从来不是一时输赢,而是“体面地赢”。就算真要压他,也不会用太粗的手法,让人一眼看穿。
“那明天会是什么?”他问。
“要么是想借你伤势磨你的人。”白璃道,“要么,就是那种看着不算最强,却专门克你现在这口刀的人。”
“比如?”
“比如快的。”白璃看着他,“或者,专门不跟你正面拼的人。”
屋里又静了一下。
陆沉把药碗放下,慢慢靠回椅背上,胸口那口气并没有因为赢了一场就完全松掉,反而比上台前更多了一层压着的东西。
因为他知道,真正麻烦的,还在后面。
今天这一场,算是把人砍醒了。
明天开始,对面只会更认真,也更脏。
更别说,父亲留的那张纸还压在他袖里——
不要信主院。
不要在成人礼前开第二锁。
你娘命魂在祖祠。
照霜不只是刀,也是钥匙。
这些东西,像四根细针,一直扎在他脑子里。
想到这里,陆沉忽然问:
“阿璃。”
“嗯。”
“若他们明天不在台上压我,而是开始拿祖祠、拿成人礼规矩做文章呢?”
白璃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静。
“那就说明,你今天这一场,真把他们打疼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比我们想的还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