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白璃便把陆沉叫醒了。
不是在听潮小院。
而是在祖宅后院那间旧屋里。
昨夜两人回来得太晚，白璃索性没让他再折返。她自己就在外间守了一夜，屋里那盏旧灯也燃了一夜。灯芯压得很低，光不旺，落在她脸上时，反倒把那种清冷的漂亮压得更深了一层。
陆沉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她。
她靠坐在窗边，月白短襟还没换，腰线收得很利，乌发有一半松下来，顺着肩后垂到腰侧。天还没大亮，窗纸外只有一层灰青色的晨光，可她坐在那里时，仍旧很显眼。
不是因为动。
恰恰是因为太静。
静得像一朵夜里还没完全化开的雪。
陆沉看了她片刻，才低声道：
“你一夜没睡？”
白璃没有回头。
“睡了半个时辰。”
“那也不算睡。”
“少爷现在开始心疼我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仍旧很淡，像只是随手问了一句。可不知为什么，落在这样一个刚醒来的清晨里，偏偏又多了点叫人不太好接的意味。
陆沉坐起身，肋下的伤因睡得不沉，倒没昨夜那么闷了。
“我一直都心疼。”他说。
白璃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还没彻底透进来，她那张脸便更显得净，唇色也淡，只那双眼，因一夜未睡，眼尾隐约透着一点极浅的倦色。平时她太冷，那点倦落在她脸上反倒不明显；可陆沉此刻离得近，一眼就看出来了。
于是他又补了一句：
“只是你一直不肯认。”
白璃静了半息，忽然道：
“少爷今天刚醒，嘴倒是先醒了。”
陆沉笑了笑，掀被下榻。
“那你今天认不认？”
白璃站起身，月白衣摆顺着小腿落下去，勾出一截很直很细的线。她没答，只把昨夜放在炉上的热水重新提过来，放到架子上。
“洗脸。”她道，“今天练得比昨天难。”
行。
不答便是不让他得寸进尺。
可陆沉心里却莫名比刚醒时更暖一点。
祖宅后院今晨有雾。
比前几日都更重。
紫藤架半枯的枝蔓上挂着一层白白的湿气，院墙边那几块旧青砖都被雾压得发青。白璃没有在屋里练，而是把地方挪到了后院最里面一处半塌的廊下。
那里背风，静，也更像个能藏住声音的地方。
今晨摆出来的东西，比昨夜更多。
除了静魂香、白绢、细线和三只铜铃之外，还多了一面旧铜镜、一盏压得极低的青灯，以及一只很小的木偶。
木偶是个女人的轮廓，没有脸，只有个大概身形。
可陆沉一眼看过去，心口还是微微一紧。
因为他知道，这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今天练什么，你大概已经猜到了。”白璃道。
陆沉看着那只木偶，缓缓点了点头。
“练她叫我。”
“嗯。”白璃说，“准确一点，是练你在分不清那一声到底是不是她的时候，还能不能把手放轻。”
她走到木偶前，将那团最轻最薄的白绢系在木偶心口位置，又在白绢外面绕了一层极细的灰线。
“今天不练断最外面的黑线。”她道，“只练——你已经开了龛，里面有一缕东西往外飘的时候，你该怎么接。”
她说着，抬手把那盏青灯点燃。
火很低，很青。
青灯一亮，廊下那点雾气都像跟着冷了一分。
陆沉盯着那团系在木偶心口的白绢，喉头微微发干。
因为他知道，今日要练的东西，离七日后那一刻，已经太近了。
“坐。”白璃道。
这一次，两人没有隔着桌，也没有像昨夜那样坐在旧屋的矮榻上。
她直接坐到了廊下那张不大的旧竹席上。
裙摆垂下去，压在席边，月白色铺开一层，很淡，也很净。她平日总站着，气势更冷；如今这样坐下来，反倒把腰身显得更细，肩背也更薄了些。可那种薄并不柔弱，只叫人更清楚地看到，她的线条是真的生得好——脊背直，腰收得利，锁骨往下那一截被衣领半压着，不露太多，偏偏更惹人眼。
陆沉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白璃抬眸看他。
“不够近。”
“什么？”
“接魂不是隔着半臂教的。”她语气平静，“坐过来。”
陆沉沉默了两息，到底还是挪了过去。
近到膝盖几乎快碰上。
雾气从廊外慢慢漫进来，青灯又低，香也浅，整个地方都像被压进了一种很轻很轻、却又很能乱人心的气氛里。
白璃却像什么都没感觉到，只平静地伸出手。
“给我。”
“什么？”
“手。”
陆沉把手递过去。
白璃的掌心还是凉，可和昨夜不一样。昨夜她只是掌心相贴，教他“托”。今天却先抓住了他的手腕，随后一路往下，慢慢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再摆成一个更自然、更松的弧度。
她离得太近了。
近得陆沉一低头，便能看见她鼻尖以下那一点极淡的唇色，也能看见她垂下眼时，长睫在眼底压出的一层影。
“别看我。”白璃忽然开口。
陆沉一怔。
“我没——”
“你有。”白璃头也没抬，“少爷今天若再把眼神错放地方，我就先拿你练断手。”
陆沉：“……”
行。
他把目光强行收回来，重新落到那只木偶和白绢上。
白璃这才继续。
“昨夜练的是‘她不动，你来托’。”
“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她自己动，你不能去扑。”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光记住没用。”白璃终于松开他的手，随后往前倾了一点，将那只木偶挪得更近。她这样一倾身，衣领下方那片冷白的肌肤便在青灯里一闪而过，很淡，却偏偏更叫人心里发痒。
陆沉喉头微动，刚把目光压下去，便听白璃冷不丁来了一句：
“少爷。”
“嗯。”
“你现在这副样子，比昨天更像脸红了。”
陆沉：“……”
他偏开头，低低骂了一句：
“你故意的吧。”
白璃却像没听见一样，只把那只木偶放稳。
“开始。”
今天练的，比昨夜果然更难。
白璃没有再像昨夜那样，只放一点极淡的神意在他掌心停住。
她开始让那一点“气”自己动。
先是一丝极轻的凉，浮在那团白绢外面。
接着，白璃抬手拨了一下青灯旁的铜铃。
叮。
声音很轻。
几乎和前夜她在听潮小院里用来练“不回头”的铃音一样。
陆沉手心一紧。
因为这一瞬，他脑子里几乎本能地就想起了祖祠里的那一声“阿沉”。
“松。”白璃立刻开口。
陆沉强行把那一下想扑过去的本能压住，才让掌心重新放平。
“第一回。”白璃淡淡道。
“我都还没动。”
“你心先动了。”白璃道，“接魂的时候，心一扑，手也会跟着扑。你以为自己没动，其实已经动了。”
这话太准。
陆沉无话可说，只能深吸一口气。
“再来。”
第二次，白璃没拨铃。
她只是很轻很轻地，开口叫了一声：
“阿沉。”
这两个字一出来，陆沉整个人后背都僵了一下。
因为太像了。
不是声音像。
是那种轻，那种又远又近、像隔着一层雾和一层旧灯火一起擦过来的感觉，太像了。
甚至比祖祠里那一声都更像。
陆沉猛地抬眼，看向白璃。
白璃也正看着他，眸色极静。
“少爷。”
“嗯。”
“她若七日后真这样叫你，你现在这一下抬眼，就已经慢了。”
陆沉心头一沉。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祖祠里那一瞬，自己还能靠着照命火、第二锁、鞘尾和锁口一起压住心神。可到了真正开龛那一刻，母亲那缕命魂若真的在他手边动一下，叫他一声，他还能不能先把手放轻？
这才是真正最险的地方。
“再来。”他说。
这一练，便是整整一上午。
白璃会用铃。
会用静魂香。
会用那种轻得近乎听不真切的声音。
有时候，她甚至一边叫着“阿沉”，一边真的将一缕极淡极淡的神意顺着白绢往外放。
那一瞬，陆沉不仅耳里像听见母亲在叫，连掌心都像真的托着一点会动、会往自己怀里飘的东西。
那种时候，最容易重。
因为你太想把它抓稳。
可越这样，越错。
前半日里，陆沉被她一句句、一声声逼得指节发白，额角都起了汗。可就是在这种几乎把人心里最软那一下反复翻出来碾的练法里，他竟真的一点点摸到了门。
不是不动心。
而是动了，也不先让手动。
不是不想接。
而是先让掌心平，再让那一点轻轻往里落。
到午后最后一次时，白璃将那缕极淡的神意从白绢上放出来，再轻轻叫了一声“阿沉”，而陆沉的手，竟真只轻轻一托，没有往里抓半分。
那一点凉意便在他掌心停住了。
足足五息。
比昨夜又多了一息。
白璃终于收了手。
她今日放神意比昨夜更久，脸色也更白了一点。原本就冷白的肤色此刻更显得淡，唇色也压下去些，偏偏这份淡落在她脸上，不会减分，反倒叫人更想盯着看。
像一场雪压得太深，才显出底下那枝白梅的色。
陆沉却没急着先去看自己练得如何，而是先皱起了眉。
“你脸色不好。”
白璃拿起手边那盏温水，抿了一口。
“少爷终于不是只顾着接魂了。”
“少废话。”陆沉低声道，“今天是不是比昨夜耗得更重？”
白璃没答。
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今天到这儿。”陆沉道。
白璃抬眼看他。
“少爷说停就停？”
“停。”他看着她，“你今日再放下去，七日后别说帮我接我娘，你自己先站不住。”
白璃沉默了两息。
随后，她竟真的点了一下头。
“行。”
这一下，反倒让陆沉愣了愣。
因为他原本以为，白璃多半会冷着脸回一句“少爷先管好自己”。
可她今天没有。
只答了一个行。
然后，她便真的慢慢把那几样东西收起来了。
动作仍旧稳。
可收得比平时慢一点。
陆沉看在眼里，忽然走过去，蹲下身，把她手里那盘铜铃接了过来。
白璃抬眸看他。
“我来。”他说。
白璃看了他两息，没拦。
她这一不拦，反倒让陆沉更明显地意识到——
她今天确实有些累了。
祖宅后院午后的风比早晨更暖一点，雾也散了。
白璃坐在廊下没动，月白短襟映着一点斜阳，便把那份冷压柔了一层。她抬手把发间那根乌簪松了松，几缕发丝便顺着颈边滑下来，落在衣领上，黑得极显眼。
陆沉搬着铜铃和木偶时，余光扫见这一幕，心口竟无端地轻轻撞了一下。
白璃平日总太整。
整得像一寸都不会乱。
可她一旦真松下来一点，那种冷静底下藏着的女人味，反倒更抓人。
不是多明显。
恰恰就是那一点“不明显”，更勾人。
“看够了吗？”白璃又一次开口。
陆沉一顿，随后忍不住笑了。
“你是不是背后也长了眼睛？”
“没有。”白璃道，“只是少爷现在看人的眼神，比前几天更好认。”
“怎么个好认法？”
“像在想些不该想的东西。”
陆沉把铜铃放下，转过头看她。
“那你猜，我在想什么？”
白璃看着他，眸光从他脸上往下落了一瞬，又很快收回。
“猜到了，也不告诉你。”
这句话听着平。
可不知为什么，味道却比她前面那几句更重一点。
陆沉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再追下去。
因为他知道，再追她也不会顺着给他。
可他心里那点原本只是若有若无的燥意，却因这一来一回，反倒更清了一些。
傍晚时，韩教习来了。
来的不是本人。
而是一名他身边的年轻教习，送来一页极薄的纸。
纸上没抬头，也没落款，只写了一句：
主院明日会封祖宅。
下面还有很短一行：
理由是成人礼后，旧井与旧屋有异。
陆沉看完，眉头当场沉了下去。
果然。
主院今天送礼没成，第二招便跟上了。
他们不一定已经摸到听潮小院到底在祖宅练什么。
可至少已经意识到——
祖宅这地方，不能再放任陆沉和白璃随意进出。
“比我想的还快。”白璃道。
“那明天开始不能来了？”陆沉问。
“明面上不能。”白璃道。
“暗里呢？”
白璃看向祖宅后院那扇半开的旧门，眸色很深。
“还能进。”
“但不能天天进，也不能再像今天这样留太久。”
她顿了顿，又道：
“这样也好。”
“哪里好？”
“说明主院是真的开始急了。”白璃道，“他们越急，七日后那一夜，盯着祖祠和听潮小院的眼睛便会越多。”
“眼睛多，不是更麻烦？”
“也更乱。”白璃看着他，“对我们来说，有时候乱，反而比太稳好。”
陆沉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现在也渐渐开始懂了。
越往大局里走，越不是“越安静越好”。
很多时候，真正能成事，反而是在所有人的眼睛都被别的地方吸过去的那一瞬。
“那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白璃沉吟片刻，道：
“今晚回听潮小院。”
“明日祖宅封院，我们白天不来。”
“接魂和火路，移到夜里。”
“去哪儿？”
白璃看着他，缓缓道：
“去主院。”
陆沉眼神一动。
“你疯了？”
“没有。”白璃道，“主院最危险，但也是他们最想不到我们敢去的地方。”
“去那儿练什么？”
“练你在最不该分神的地方，还能不能把手放轻。”她平静道，“顺便——”
她停了一下，眼底掠过一点极冷的光。
“看看他们这两日，究竟把多少人手和眼睛，往祖祠那边压了过去。”
祖宅后院里一下静了。
陆沉盯着她，过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女仆，胆子是真大。”
白璃看着他，神色平静：
“少爷不是喜欢这样的？”
陆沉一时都没接上话。
因为这话太平了。
平得像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句什么味道的话。
可偏偏正是这种“不自知”，最叫人心里发痒。
“走吧。”白璃已经起身。
“今晚回去，先把主院那页纸烧了。”
“然后——”
她回头看了陆沉一眼，月白衣摆在风里轻轻一晃，腰线也被风带出来一点极细的弧度。
“少爷今夜若还有精神。”
“我便再教你一回，什么叫真正的‘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