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诺昀从门口走进来。
她今天没扎头发，白发披散在肩上，靠右那撮墨绿色的挑染从耳后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着。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打进来，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前排几个女生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向她打招呼。
赵媛从座位上半站起来朝她挥手：“诺昀！你今天头发披着好好看！”
“是吗？”她偏了一下头，发梢从肩上滑落，“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扎。”
“那以后就都披着！真的好看！”
她经过林瞬的座位。
先是一阵极淡的香风，洗发水和校服上残留的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清甜，很淡，像夏天傍晚某个窗台上刚浇过水的栀子花被晚风掀了一下。
她在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发梢几乎擦过他的桌角，那撮墨绿色的挑染在课本上方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他没有抬头，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她校服袖口露出的那截白皙的手腕，她手腕上没有戴任何东西，连皮筋都没有。
她眼睛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就这样径直走了过去。
林瞬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了。
他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子失落，可他在期待什么呢？林瞬的咽喉像被掐住了一样，有些喘不过气来。
“林瞬——”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瞬先是一愣，然后猛的回过头去。
她站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半眯着双眼，左边的脸颊迎着清晨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渝州的晨光透过纱窗，只剩最柔和的那层金色薄纱覆在她皮肤上，那撮墨绿在光里被漂成极淡的棕。她抬起右手朝他挥了挥，动作不大——白皙的手指在晨光里张开又合拢，手掌轻轻晃了两下，每一根指尖都像被阳光描过边。她另一只手提着手提袋，自然地垂在身侧。
“早上好——”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披散的白发在她肩胛骨之间轻轻晃着。
林瞬的脸从耳根开始发烫。
刘一手在旁边目睹了全程。他先是看了看楚诺昀的背影，又看了看林瞬的表情，然后漏出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瞬哥！”他把手从眼睛上移开，用一种给临终病人做心理疏导的语气说道，“不要这样轻易就被女人拿捏了。我们现在可是进了预科班的高等魔力人才！”
林瞬过一会儿回过神来，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人家至少压你两个等级。你是高等魔力人才，人家就是高高高等魔力人才。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把课本翻到下一页，然后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气说：“她只是说了句早上好。”
“早上好？”刘一手的音量拔高了至少两个八度，“她叫你名字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你听到了吗？‘林瞬——’”
“……你够了。”
下午。
二年三班的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全身上下缠满了绷带。绷带缠得密密匝匝，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他的校服套在绷带外面，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书包挂在没缠绷带的右肩上。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某个考古现场挖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进博物馆就先来上学了。
赵嘉豪。
全班安静了片刻，然后发出整齐的、压抑不住的吸气声。有人小声说“这也太夸张了吧”。赵嘉豪站在门口，昂首挺胸，用没被绷带遮住的那双眼睛扫视了一圈全班，然后迈着庄严的步伐走进教室。
他的伤其实没这么严重。上次失控时火焰是从他体内往外炸的，魔力火焰本身没有灼伤他，他住院主要是因为魔力透支加轻度吸入性损伤，观察两天就没事了，出院时医生说他可以正常活动，注意休息就好。
那为什么要这么夸张的缠满绷带呢？原因倒也简单。
赵嘉豪住院时隔壁床位是个中专生，腿骨折，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这人是个说唱爱好者，天天外放法老的歌。赵嘉豪无意中听到他跟来探望的朋友说起法老，他以为别人崇拜的是埃及法老，瞬间他便有了主意。
赵嘉豪第二天强烈要求护士给自己也缠满绷带，缠完之后走到隔壁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中专生，用一种他已经为此付出全部的语气郑重宣布——不要太崇拜我。
中专生当时正端着碗喝汤，闻言差点把汤碗扣在自己骨折的双腿上。他气笑了，想下床打赵嘉豪——只不过他腿还没好，动不了。
但后来听说赵嘉豪是E级觉醒者后，这中专生沉默了很久。人的心理就是这么奇妙——如果一个人干了一件很蠢的事，你会骂他傻；但如果这个人同时还拥有你完全无法企及的特殊能力，你会开始怀疑那个蠢事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你没参透的深层逻辑。于是他真的崇拜上了赵嘉豪，天天纠缠着问他觉醒秘诀。
赵嘉豪为自己有了第一个小迷弟非常的得意，他觉得绷带给他带来了好运气，于是他就这样来上学了。
赵嘉豪径直走到林瞬的座位前，他在林瞬面前站定。
“林瞬。”他把一朵纸花放在林瞬的桌前，退后一步，站得笔直，“谢谢你那天把我从火里拖出来。我欠你一条命。”
全班安静下来。
林瞬看着桌角那朵皱巴巴的纸花，然后抬起头。赵嘉豪的眼睛在绷带缝隙里看着他。林瞬在心里把吐槽的话挑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不用欠，这是我应该做的。”
赵嘉豪愣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音量骤然拔高，用他那绷带缠着的右手猛地抬起指向林瞬，绷带边缘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白弧。
“我们以后就是竞争对手了！接受我的挑战吧，我宿命中的敌人！上次你在操场压制了我的火焰——但下次，我会用更强的火球让你也用出全力！赌上E级觉醒者的荣耀！”
半个班的人齐刷刷转过头去，面面相觑。有人没绷住，第一个笑出声，笑声像被传染了——从后排蔓延到前排，从男生蔓延到女生。后排有人带头鼓了两下掌，紧接着零星的掌声从教室各处响起来，噼里啪啦，像是在给赵嘉豪的绷带加冕。
林瞬扶额，他的手撑在额头上，挡住了半张脸。他余光扫到了左侧靠墙第三排。
她在笑，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的弧度，白发随着她肩膀的抖动轻轻晃着。他看到她用指尖悄悄蹭了一下眼角——大概是笑出眼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