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晚,沈蘅第一次见到陈宗虞。
崔九娘提前两日便来叮嘱,说这位陈大人是从京城外放到南京都察院的,正四品的佥都御史,得罪不起。又说陈大人不爱听曲,只好喝茶下棋,让她将琴收起,只摆棋局便是。
沈蘅颇感好奇问了一句:“既是都查院的官,怎的会来这种烟柳之地?”
崔九娘点了点她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些许过来人的通透“蘅娘,你需记住,越是当官的,越要来,不来才奇怪。”
陈宗虞到时已过了戌时,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袖袍,料子倒是不差,只是洗得略显发白,腰佩一面素面玉佩,浑身无一件值钱的物什。已至不惑之年,鬓角染了些许白霜,眼窝深陷,像是许久未曾安眠。身后未带小厮,该是独自来的。
沈蘅在雅间等他。棋已摆好了,茶也烹上了,博山炉中点的是崔九娘特意换的龙涎香,据说陈大人鼻子不好,受不了浓烈的香。
陈宗虞进来时先看了一眼棋盘,随即目光才投射到她身上。
“你便是蘅娘?”
“是”
他于棋盘对面坐下,并未多言,直接拈起一枚黑子落于右上角星位,沈蘅便也不再说话,执白应对。
前三十手,他下得极快,近乎不假思索。棋路老辣而狠厉,似官场沉浮二十载的老者,对每一场局面都曾见过,对每一个陷阱都心知肚明。直到第四十手时,他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并非沈蘅下得多好,而是因为他自己的一步棋,他将一颗黑子落在了毫无意义的地方,像是一个人走神随手放的。
沈蘅并未催他,她低头看着那枚黑子,忽然觉得这人棋路有些许怪异,非是棋艺上的,而是他下棋时带着些许的心不在焉。他手指还搭在棋盒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捏着什么东西。
“陈大人…是京城来的?”她轻声问了句。
陈宗虞“嗯”了一声,将那手中棋子落下,语气平淡似是阐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紧要的事“上月刚到南京,京城待不下去了。”
“怎的待不下去?”
他抬头看了沈蘅一眼。那眼中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乎疲倦的意外,大抵是意外一介风尘女子胆敢这么直白地问这种话。
“你倒是敢问。”他说
“大人息怒,是奴家多嘴了。”
陈宗虞沉默了一会而,忽的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盒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京城米价,上个月涨到了一石二两四钱。”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十分清楚,像是这些话在腹中憋了许久,如今总算能找到一个可以的说去处。“去年这个时候,还只要八钱。我离京前,户部上折子说各地军饷缺口已达一百三十万两,崇祯爷只批复了三个字——晓得了,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沈蘅的手停在了棋盘上方。
她前世在研究晚明史料的时候,曾在数字里见过无数次这样的记载。米价自五钱涨至一两,再涨到二两,最后涨到五两。每一个数字后都是成千上万人的饿死。但在纸面上看久了,那些数字便成了干燥的符号。此刻从陈宗虞口中说出,带着他指节上泛白的力度,那些数字仿佛突然有了重量。
“大人在京城,是作什么差事的?”
“户部福建司主事,管漕粮的。”他自嘲似的扯了一下嘴角,“管了六年,越管越少。崇祯十一年秋粮入京,比十年前少了四成。不是收不上来,是根本没粮可收。河南大旱,陕西蝗灾,山东——”
他停了下来,并未说下去。
沈蘅替他说了:“山东,鞑子入济南了。”
陈宗虞猛的抬头看向她。
沈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有前世的了解,加之三天前从裴三那里听说的这个消息,已然确认事实。裴三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漕运息息相关的时局,事实上也的确息息相关。清军入济南之后,运河断了一个多月,裴家有三条漕船全部堵在了临清,船上是松江棉布与江西瓷器全部延误了交期。
但裴三说这件事的时候,末了加了一句话“济南城中积尸三十万余。”
沈蘅当时没有接话,她将那句话记在心里,像存一枚冰冷的铜钱。
此刻陈宗虞的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不是赞赏,是一种很复杂,近乎悲凉的东西。
“你一个青楼女子,知道这些做什么?”他问
“大人一个四品御史,来青楼做什么?”
陈宗虞没有回复。他将那颗丢回棋盒的棋子重新拈起,端详片刻,落在了一个极偏的位置上。
“来躲”他说。
就两个字。
然后他便不再出声,棋继续下,但他的棋路愈来愈散,似是脑中同时在走几盘棋。没有一盘能专心下完。沈蘅安静的陪他下至终局,输了九目。
临走前,陈宗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她,忽地来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山东巡按御史宋学朱,鞑子破济南时登西城,役隶奔散,他一个人站在那,被砍死了。济南知府,布政使,督粮道,盐运使,全死了。德王被虏,诸郡王并见杀。”
他顿了一下。
“报丧的折子发到京城的那天,内阁正在议加征练饷的事,议了整整一下午,最后决定…再加七十万两。”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没有回头。
沈蘅坐在棋局前,望着棋盘上散落的黑白子,许久未动,秋鸢进来收拾茶具“这位陈大人好生奇怪,从头到尾都不曾笑过。”
沈蘅未应。
她在想陈宗虞最后那句话。内阁在议加征练饷。济南死了三十余万人,鞑子的铁骑踏过了山东的村庄,掳走三十余万男女壮丁,而千里外的京城里,那些身穿绯红袍的官正在算账,算怎么从快要饿死的百姓身上再榨出七十万两银子来。
他知道这些事不对。
所以他来躲。
一个四品御史,管理过天下漕粮的人,最后能做的事就是躲到秦淮河的青楼里,和一个清倌人下一盘散棋。
这就是崇祯十二年的晚明……
待秋鸢收拾完东西走后,沈蘅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又将那本《楚辞》翻开,却始终看不下去,脑中所思所想具是济南那三十余万的残尸。她将书页合上,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秦淮河上,画舫的灯光敞亮,似谁将一把金子撒在了水面。有女子在唱曲,声音太远,却是听不清词。
她想起了那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又想起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禁叹气。可这一切又与她现在有什么关系呢,如今的她亦是那笼中囚鸟。是那尤唱后庭花的商女。这可悲的世道!
沈蘅转身上塌,闭上眼。
明日她要上后院走走。看看这玉漱楼的墙有多高,后院门有没有人守着,瞧瞧那“不能出院门”的那扇门究竟是个什么样。
她不打算在这里弹一辈子琴,下一辈子棋,不想坐以待毙。她要亲眼看看这世道,看看到底能做些什么,至少……至少能为那三十余万人做些事。
第二日清晨,沈蘅是被一阵鸟鸣叫醒的。
秋鸢端了热水进来,一边服侍她梳洗,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今早厨房蒸的桂花糕如何如何好,崔妈妈昨夜打牌赢了钱心情如何如何好。沈蘅任她摆弄,等换好衣裳,她说:“我去后院走走。”
后院比沈蘅想象得大一些。
靠楼的一侧种了几株腊梅,枝头缀着将开未开的花苞,颤颤巍巍地挂着。东墙根有口井,沿上青苔生得厚实,金陵的薄雪落地即消,倒是无甚影响。石栏处却被磨得有些许印记,这是原身投的那口井,如今印记倒是淡了许多。沈蘅远远看了一眼,并未走近。西墙角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盆景,太湖石上爬满了藤蔓,挂着些许薄霜。过了月洞门,后门是两扇漆黑木门,门闩横在中间,门缝透进外边的光,亮得刺眼。
没有上锁。
沈蘅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走过去,伸手按在门闩上。木头被磨得光滑,带着清晨的凉意。她试着轻推一下,纹丝不动。不是锁住了,是太沉。她估摸着那门闩是整根硬木做的,少数亦有二十余斤,以她这具十七岁少女的身体,搬得动,但是一定会发出声响。
她把手收回,没有再作尝试。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那门闩是榉木做的,泡过桐油,重的很。”
沈蘅转身
西苑的游廊下站着一个人。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发白的藕荷色袄子,手里端着一盆水,正散出丝丝白汽,盆边搭着块布巾。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眉间带着些被病气磨薄了的清秀。走路时左腿微跛,大抵是伤还未好全。
“怜姐姐。"
沈蘅在记忆中认出了这张脸,原身与她不大亲近,但也不疏远。玉漱楼中的姑娘们之间的关系,就像同笼的鸟,栖在一根枝上,却各自梳理自己的羽毛。
怜姐姐走过来点了点头,在井沿边坐下。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藕嫩的小臂。这雪白的臂上却有道突兀的淡褐色旧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肘弯,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沈蘅的眼神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没有问。
“别看了”怜姐姐说,语气很淡,"是我自己划的。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接客划的。"
她把布巾浸在水里,拧了一把,开始擦拭手臂。
“崔九娘没有打死你?”沈蘅问
“差一点。”怜姐姐说,“后来是楼里一位年长的姐姐替我求的情,说我的这张脸要是落了疤,那才是一文不值了。崔九娘想想也是,就没再打,只把我关在后院柴房饿了五天。”她把布巾面翻了个面,继续擦拭另一条手臂。“我那时想,饿死算了,但是人饿到第三天的时候,什么都愿意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哭,甚至没有抬头,语气平静的像是昨天刚下的那场雪。
拂去梅树下石凳的白霜,沈蘅坐了下来。腊月清晨的寒风从后门的缝隙挤进来,带着街巷早市的声音,卖豆浆的吆喝声,铁匠铺打铁的叮当声,谁家的狗在叫。那些声音很近,近得像伸手就能够着。
“怜姐姐。”沈蘅突然开口
“嗯?”
“那门闩,你搬过吗?"
怜姐姐擦拭臂膀的手突然停下。然后将手中的布巾搭在盆沿,直起身来看向沈蘅,她的眼睛不大,瞳仁很黑,看人的时候有种被磨出来的平静。
“搬过。”她说
“然后呢?”
“然后我走到了渡口。”怜姐姐收起布巾,洗净拧干,“那时是半夜,渡口有船,船夫问我去哪,我说了句随便,他瞧着了我身上的衣服,问我是哪家楼里的姑娘。我没答,他就笑了,说姑娘,你跑不掉的,从秦淮河出去的每一条船,船家都认识你们楼里的人。今天我把你渡走了,明天你也要被抓回来打一顿,我也要挨一顿打,不值当的。”
“你就回来了?”
“我就在渡口坐了一夜,天亮时自己回来的。崔九娘不知道。”
她已经收拾完了,端起水盆站了起来走到墙根把水泼了,回头看了沈蘅一眼。
“你想走。”她说,不是问句。
沈蘅没有否认。
“我刚来的时候也天天想走。”怜姐姐端着空盆往回走,经过沈蘅的身边停了一下“后来不想了,不是因为认命了,而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从这里出去不难。”怜姐姐说,“难的是走出去后你能去哪里。你没有一个能回的家,没有一个能证明你身份的路引,没有一个会替你说话的人。你是水里漂浮起的一片叶子,走到哪里都没有根。”
她说完就端着盆走了,左脚微微拖着地面,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沈蘅坐在梅树下,看着那道水痕慢慢被晨光晒干。
后院安静下来,只剩晨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她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后门前,把手掌贴在门板上,虽是腊月,但是早晨的暖阳依旧给木门板带来些许暖意,门缝里透进的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将那些细细的青筋照得清晰可见。
怜姐姐说得对。
从这里走出去不难,难的是走出去后。
她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没有银钱也没什么权势背景,即便出去了,又能做些什么,谈何为那三十万人做些什么?终究是……自视甚高了,可是若是如此,那她穿越过来的意义在哪里?知道历史的走向却依旧无从下手。
她需要的不是一扇打开的门,而是一个能让她在外边,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站得住脚的东西。身份,银子,人脉。或者至少一张能保全自己的护身符。
沈蘅将手从门上收回来。
她转身向回走,走过那口井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井水很深,黑沉沉的,映出了她头顶的一方小小的天空。原身便是在那里了解了自己。十七岁的姑娘,怀揣一本翻烂了的《楚辞》,在夜里投了这口井。她到底是被什么压垮的?是那个还没挂牌就压过来的未来?还是某件未曾在记忆里留下的事情?
沈蘅不知道,原身的记忆像是一面破碎的镜面,有些碎片亮着有些碎片暗着,拼不出来一个完整的人。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成为第二片沉进水里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