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那日,漱玉楼来了个让崔九娘都为之头疼的客人。
此人姓朱,单名一个璜字。据说是南京镇守太监的外甥,捐了一个锦衣卫百户的虚衔,实际上什么正经差事都不干,专在秦淮河两岸的茶楼酒肆里厮混。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生的倒不难看,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劲儿,不是嚣张,是那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干也能一辈子吃喝不愁的笃定。
沈蘅也是被催九娘半推半请地送进雅间。催九娘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难色,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这人得罪不起,但他也不敢把你怎的,你且应付着,半个时辰我便遣人来喊你。”
朱璜已经在里边喝上了。桌上摆着三壶酒,两碟干果,他一个人歪在凭几上,一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好是没给靴子脱了。见沈蘅进来,他扬了扬酒壶遥指对面的位置:“坐。”
“你就是那个会弹琴的蘅娘?”朱璜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手腕上扫了扫,大抵是上次金锁的印子还未消全。他笑了一声“听说你前阵子想跑,被锁了两天?”
沈蘅没答。
“别怕。”朱璜把酒壶朝她推了推,“我不爱锁人,锁着多没意思,要人自愿留下来,才有味道,你说是也不是?”
他说话的时候笑嘻嘻的,但那笑意下压着一层别的东西,非是恶意,是无聊。彻头彻尾,深入骨髓的无聊。
沈蘅突然意识到,这种人比陈宗虞更难应付。陈宗虞好歹有痛苦,有愤怒,有想躲的东西。而朱璜什么都没有。
“公子想听什么曲子?”她问
“随便。”朱璜打了个哈欠,“你们弹的那些我都听腻了,什么高山流水,什么梅花三弄,翻来覆去就那几首。上回在眉楼听一位姑娘弹琵琶,弹了整整半个时辰,我差点睡着了。”
“那公子为何还来?”
朱璜歪头看着她,像是觉着这个问题有意思。
“因为没别的处去啊。”他说,“南京城里,茶楼,酒肆,青楼,赌坊,戏园子,我都去遍了。一开始还好,去多了就都一个样。茶都一个味儿,酒都一个味儿,姑娘——”他看了沈蘅一眼,笑了笑“也都差不多。”
沈蘅没说话,她把琴架搬了过来,调了调弦,弹起了一首《壁上观》。
这曲子也并非什么古曲,是前世的一首歌被她用琴给奏了出来,之前在裴三公子与其他恩客前未弹这些曲子那是因为这种曲对于现在的识得曲谱的文人骚客而言,这类曲还是太新奇乃至离经叛道了点。
至于这朱璜嘛……执跨一个,倒是不大需要注意。而且她忽然想试一件事,她想试试,一个人如果无聊到了极点,能不能听出音乐里的一些东西。
朱璜起初还在喝酒。听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手里的酒壶慢慢放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弹的好,是因为这曲子本身有种特殊的东西,与秦淮河上那些软绵绵的时调不同。它不讨好,不魅,不甜,反而有种怀古,追寻某些什么东西的味道。这倒是勾起了朱璜的好奇心。
沈蘅弹完最后一个泛音,余韵消散后,屋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朱璜突然问“你这曲…叫什么?倒是有种在怀念什么东西,追寻什么东西而后释怀的味道。”
“回大人,这曲子名为《壁上观》”
“没听过。”他皱皱眉,“谁的曲子?”
沈蘅自然没法告诉他这曲子真正的来历。她只说:“不知道,听人弹过,便记下了。”
朱璜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腊月的寒风灌进来,把博山炉里的香烟吹得四散,窗外是秦淮河,河面上飘着零零落落几盏灯船。丝竹之声远远地飘过来,被风一吹,断成一截一截的。
“你知道今天外面的米价多少吗?”朱璜忽然问。
沈蘅楞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锦衣卫百户会问米价。
“一石二两八钱。”朱璜自己回答了,语气跟刚才完全不同了,带着一种忽然从醉意里清醒过来的清醒。“比上个月又涨了四钱。我舅舅昨天跟我说,南京城里已经有人饿死了。不是乡下,是城里。”
他关上窗,转过身来。
“但你看。”他朝窗外扬了扬下吧,“灯船还飘,曲子还在唱。秦淮河上一条灯船一夜的开销,够一户人家吃半年。我上个月在眉楼请客,一顿饭吃掉了四十两银子,四十两。”
他说“四十两”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的,但是眼底没有笑意。
沈蘅忽然明白了。
朱璜不是在炫耀。他是在告诉你一个他自己也看不明白的事,他花四十两银子请客吃饭的时候,城里有人饿死了。他知道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了,但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甚至连“应该怎么办”这个问题都没有认真想过。他只是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那种隐约的不对劲的感觉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致命,但是一直在。
所以他不停的去茶馆,去青楼,去酒肆,去赌坊。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他一停下来,那根鱼刺就会让他觉得难受。
“朱公子,”沈蘅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南京?”
朱璜楞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的笑,而且笑的很短,带着一丝自嘲。
“去哪?”他反问,“北京?北京米价比南京还贵。陕西?河南?那边在闹饥荒,听说已经开始吃人了。”他把“吃人”两个字说的很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隔自己十万八千里的事。“江南至少还有饭吃。至少——”他看了沈蘅一眼,“至少还能看你弹琴。”
沈蘅沉默了。
朱璜走的时候,在桌上放了一锭银子,足足二十两。崔九娘眉开眼笑地送他到楼下,回来的时候垫着那锭银子,对沈蘅说“这朱公子脾气虽然怪,但是出手真是阔绰大方。”
沈蘅看着那锭银子,忽然想起朱璜自己说的那句话,四十两一顿饭。
二十两大概是他觉得一支曲子值这个价。
而城里饿死一个人……连一文也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