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这日漱玉楼来了一个沈蘅完全没料到的人——裴三带着两个人来的,一个是陈宗虞,另一个她不认识,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面容清瘦,眼睛极亮,像是两块,被磨过的墨。
裴三介绍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位是方先生,在国子监做学正。”
方先生拱了拱手,目光在沈蘅身上停了一息,随后落到了那架琴上。
“听闻蘅娘,琴艺不俗,”他声音不高,但是很稳,像他这个一样不占多余的地方,“今日叨扰了。”
四个人坐了下来,裴三带了一包茶叶,说是从福建新到的武夷岩茶,让秋鸢去烹。陈宗虞依旧还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坐下就开始摆棋。方先生没碰茶,也没碰棋,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什么。
沈蘅弹了一曲《雉朝飞》,还是上次给裴三弹的那个慢版。弹完后,方先生没有鼓掌,也没有夸赞,只是微微点点头,说了句:“慢了半拍的地方与原曲比起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沈蘅看了裴三一眼。裴三端着茶盏,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方先生也懂琴?”
“不懂。”方先生说,“但是我懂文章,文章和琴是一样的,知道在哪里停,比知道在哪里走更难。”
这话沈蘅听进去了。她没接话,把琴推开给方先生斟了一盏茶。
四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起初只是聊琴,聊棋,聊茶,都是些不沾地气的东西。聊着聊着不知道谁先提了一句山东的事,屋里的气氛就变了。
“济南城破之后,”方先生说,语气像在国子监讲课时引用一段史书,“鞑子分兵攻兖州,济宁,潍县,沿途陷城十六座,掳走人口牲畜无算。朝廷调了十八万兵马去援济南,刘宇亮,孙传庭会师于大城——”
他停了一下。
“然后呢?”裴三问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方先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十八万人,从晋州走到大城,鞑子已经退了。一仗没打。奏报上写的'邀斩千余级',但后来有人查过,斩的都是逃难的难民。”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陈宗虞忽然把手中的一颗棋子重重拍在棋盘上,声音不大,但是震得盏中茶水晃了晃。“祖宽以三百骑支援济南,全军覆没,三百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的人听见,“朝廷养了天下百万兵马,做后能拉出去拼命的只有三百人。剩下的都在干什么?在等。等鞑子退,等别人去拼命,等一个能写奏报的机会。”
方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他只说了一句“祖宽是辽东人。”
就这一句。
陈宗虞便不说话了。辽东人三个字,在崇祯十二年的官场上是一个不言自明的标签,从关外退回来的将领,带着跟鞑子交过手的经验,却永远被朝中那些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文官们猜忌,掣肘,排斥。祖宽以三百骑支援济南,全军覆没,他的死换不来朝廷的一 声抱歉,只会变成杨嗣昌奏折里的一行数字。
裴三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旁边,手指慢慢转着茶盏的托底,一圈,又一圈,沈蘅注意到他的指节有些发白。
“裴公子。”沈蘅忽然开口,“你家在临清的那三条漕船,后来怎么样了?”
裴三转茶盏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意外。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记得这件事,更没有
想到,她会在这种场合问出来。
“被漕运衙门扣了。”他说,“说是战时征用,但船上的货松江棉布,江西瓷器,福建茶叶,全没了。我问经手的手办,手办说货已入了官库,我又去官库查,库房是空的。”
“你查了之后呢?”
“之后?”裴三了了一下,笑意很淡“之后就没了。我爹写信给南京户部的一个同年。同年回应说此事牵涉甚广,不宜深究。'牵涉甚广'这四个字就是答案了。”
沈蘅沉默了。
牵涉甚广四个字是晚明官场最常用的四字,它可以解释一切,也可以掩盖一切。贪墨是牵扯甚广,加赋是牵扯甚广,按兵不动是牵扯甚广,谎报战功也是牵扯甚广。这四个字如同一个巨大的泥潭,把所有试图追问真香的人吞了进去,叫他们闭嘴。
方先生这时候开口了。
“你们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国子监今年岁考,报名人数较去年少了一半。”
裴三皱了皱眉:“怎的会少这么多?”
“不是考不上,”方先生说,“是根本凑不出盘缠来南京赶考,从江西湖广那些地方过来,路上少说要花十几两银子,十几两,够一家人过一年了。现在米价一石二两八钱,一个廪生每月廪米折成银子不到五钱,五钱银子,买不到两斗米。”
他端起已经快凉了点茶,喝了一口。
“读书人读不起书了。这不是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事情是…”他顿了顿,“没人觉得这件事情可怕。”
陈宗虞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他的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用力撑住什么。过了很久,他闷声说了一句话。
“崇祯爷上个月下了一道旨意。”
没人接话。
“陛下说,诸臣各宜洗心涤虑,共济时艰。”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肉,“共济时艰。”
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人沈蘅心头一紧。
不是愤怒,不是悲哀。是一种比愤怒,比悲哀更深的,近乎灰烬的东西。像一个烧了很久的火堆,最后一丝烟气都消去,只留一层白色的灰。
“我在户部待了六年。”臣宗虞说,“六年里,我写过十七道折子。论漕运积弊,论田赋不均,论军饷虚耗。每一道折子都有数据,有案列,有方案。十七道折子, 最后都一个结果……留中不发。”他近乎是咬这牙说出这几个字。
他看着裴三,看着方先生,最后看向沈蘅
“你知道留中不发是什么意思吗?”
沈蘅知道,留中不发就是皇帝看了折子,然后把它留在宫里,不发内阁议处,不披红,不驳回,什么都不做,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里,连一丝水花都溅不出来。
“崇祯爷不是昏君。”陈宗虞的声音开始发颤了,“他真不是。他每天批折子批到三更,衣服破了打补丁,一个皇帝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他是真想救这个天下。”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
“但他救不了。”他掩面颤声道。
这五个字落在地上时,屋内安静得能听见秦淮河的风声。
方先生低着头,手指无意义地在桌子上画着什么。裴三将茶盏放下,手指不再转动。陈宗虞站在床边,窗外是腊月二十三的秦淮河,灯船比往日少了许多,但丝竹声还是在的。河对岸的江南贡院没有灯光,不是乡式的年份,贡院是空着的。
沈蘅忽然又想起来张岱的那句“然彼时竟不知身在梦中。”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那秦淮河的灯船,河房里的歌吹,那如“火龙蜿蜒”的热闹,风花雪月都随明朝沉进了时间里,他在追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世界。
而沈蘅此刻坐在这里,坐在那个世界最后的余晖里。她身边是三个男人,一个做漕运的商人子弟,一个从京城掏出来的四品御史,一个国子监监正。他们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难,但此刻都坐在这间雅间里。喝茶,下棋,听琴。仿若一切都好好的。
但一切又都不好了。
方先生最后说了一句话。他是起身告辞的时候说的,说得很轻,像是对他自己说。
“《礼记》里有一句话,”他说“国将亡,必线灭其礼乐。”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拱了拱手,走了。
沈蘅送他们到楼梯门口。裴三走在最后面,下了一级台阶,忽的回过头来。
“蘅娘,”他说“下次来,我教你下一种新的棋路。”
“什么棋路?”
“输了也能体面点那种。”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脚步声一级一级院下去,被楼下的喧嚣吞没。
沈蘅站在楼梯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影里。手上金锁的痕迹已经褪了,但她还能能感觉到那种重量,不是金锁的重量,而是别的些什么。
是这个时代本身。
它像一条巨大的,缓慢下沉的船。船上的人有的中拼命舀水,有的在写折子,有的在弹琴,有的在数银子,有的在醉生猛死,有的只是坐在角落里等。无论他们在干什么,船都在下沉。
谁都知道船在沉。
谁都没办法。
腊月的夜风自秦淮河上吹来,带着湿冷的腥气与远处的丝竹断音。沈蘅转身回到屋内,把裴三留下的那包岩茶收好,把琴案上的香灰扫尽,把陈宗虞落下的那颗棋子放回棋盒里。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翻开那本手抄的《楚辞》。
翻到的是《卜居》。屈原问詹伊,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
詹伊答他:“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
沈蘅合上书。
窗外秦淮河上点灯船又亮了几盏。腊月二十三,小年,南京城内有人饿死,也有人中秦淮河上点灯。清兵的铁骑停在了山东,没有继续南下。运河断了一个多月,终于通了。裴家点漕船,被扣的货,大概是永远夜追不回来了。陈宗虞的十七道折子还在宫里某个角落落灰。方先生明日还要去国子监上课,对着越来越少的监生讲《礼记》。朱璜大概此时正在哪条灯船上喝酒,一顿饭花掉四十两银子,然后半夜醒来,被那根看不见看不见鱼刺扎得生疼。
这个世界烂了。
每个人都知道它烂了。
但是没人能救它。
沈蘅把灯芯挑亮了一点,她打算把这一篇看完再睡。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