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接下来就随机点名，抽一位同学回答一下这道题填什么。”
讲台上，古板的生化老师推了推老花镜，枯槁般的指节落在点名册最后一行上。
“沈春江。”
“我，我不会。”
少女起身后如实回答，却并未被应允坐下。
“哎呀，不要这么着急就说自己不会嘛。”
“这样吧，你叫一位同学帮你回答一下。”
显然，这个和蔼的老头并不知晓沈春江在班里的处境。
否则也不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一瞬间，无数道戏谑的目光齐聚沈春江身上，她们无比期盼这个该死的肥婆会怎么表演。
沈春江尴尬得无地自容，低垂着脑袋尽量不去与那些恶意对视。可就在她十指攥紧时，身旁传来温和而让人安心的声音。
“老师，这道题的答案是氢氧化钙。”
“氧化钙和水会反应生成氢氧化钙。”
言落，众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夏听雨，那是一种看异类的眼光，其中掺杂了一部分的幸灾乐祸与怜悯。
“你看，很简单嘛……”
台上，生化老师高兴地敲了敲黑板，可沈春江已经听不得他再说什么了。
刚刚她的心像是被烫了一下，特别是在遇到柔情似水的少年之后。
……
不知过去多久，久违的放学铃声终于回荡在校园的各个角落。
“要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收拾好书包，沈春江满怀期待地邀请少年与自己共进午餐，抿嘴时不自觉显露的梨涡让夏听雨一时慌了神。
他下意识想答应，双手却不自禁捏紧书包。
夏听雨忽然想起里面还剩下自己今早没来得及吃的两个馒头。
“不，不用了。”
他摆了摆手，努力表现出一副十分自然的模样，不愿意被看出窘迫。
“哦，好吧。”
沈春江并未察觉出什么，权当少年不好意思与身为异性的自己一起吃饭。
十分钟后，她提着满满一盒饭菜走进教室，却发现后排的少年正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提笔写着练习册。
“你……中午就吃这个？”
她有些愣住，同时隐约猜到为什么对方不愿意去食堂。
“啊，嗯……”
面对沈春江突然的回访，夏听雨尴尬地攥紧手中发冷的馒头，装作认真思考练习题，不去与少女对视。
见此情形，沈春江并未多言，只是默默在夏听雨身旁坐下，同时刻意与他拉开距离。
“啪嗒。”
随着打包盒启封声一起飘向夏听雨的，还有那浓郁的饭菜香味。
他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旋即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
午后的教室很安静，静得只能听见二人不匀称的呼吸声，以及少女紧闭双唇却还是流露出的咀嚼音。
夏听雨很快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吃完，可正当他收拾作业即将逃离时，面前出现了一个剩下一半饭菜的打包盒。
美味的菜肴堆积成一座小山，西红柿炒鸡蛋，炸丸子，酸甜排骨……
这些菜并没有被扒拉过的痕迹，显然是特意留下的。
“那个，剩下的饭我不想吃了。”
“你能帮我吃掉吗？”
沈春江低着头，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进夏听雨的耳中。
这显然是个蹩脚的谎言。
“我……”
夏听雨正欲开口婉拒，少女却突然抬头，双唇紧抿。
“你也听说过了吧。”
“听说过什么……”
“我的外号。”
“她们都叫我肥婆，所以，我想减肥。”
“今天去食堂又忍不住买多了饭，拜托你帮我吃掉。”
“可以吗？”
‘其实，你并不胖的。’
夏听雨小口小口把饭菜往嘴里送去，一边在心里默默说道。
……
下午上课之前，沈春江习惯性往洗手间走去，于是趁着空档，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女生朝她的座位走了过来。
在夏听雨错愕的目光中，她熟练地拿出一瓶胶水，迅速涂在沈春江的座椅上，同时给了夏听雨一个警告的眼神，而后扬长而去。
“铃铃铃——”
预备铃准时催促学生们走进教室，其中也包含着小解完的沈春江。
高一九班的教室里弥漫着奇怪的氛围。
见沈春江走进教室，后排好事的学生们嘴巴紧闭，互相投去看好戏的目光。
如果是她们什么时候最难憋笑，那指定是现在了。
然而，就在沈春江坐下的前一刻，夏听雨拉住了她。
“别坐，刚刚有人往你椅子上涂了胶水。”
闻言，沈春江有些怔愣。
她并非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却是第一次有人向她“告密”。
“谢，谢谢……”
一时间，数道异样的目光朝他们投来。
这一次并不只针对少女，连带着夏听雨也包含其中。
可夏听雨却像毫不知情般拿出水杯，将水其倒在早已准备好的抹布上。
“拿这个擦一擦吧，等干了再坐。”
“谢谢你。”
沈春江咬紧唇瓣，尽量使自己表现得平静，可那不断起伏的胸脯却不会说谎。
夏听雨没有追问对方为什么不告诉老师，因为他自己也曾有同样的经历。
……
课间休息时，一个外班的学生站在窗外，身后还站着三四个陌生的男男女女。
在夏听雨奇怪的目光中，那人朝沈春江挥了挥手，像是在命令自己家养的小狗般随意。
少女识趣地走到走廊，与那人说了几句后便小跑着离开。
约莫一分钟后，回来的沈春江手上紧紧捏着瓶冰镇的汽水，规规矩矩地递给那个颐指气使的男学生。
可对方连正眼也不瞧她，驱赶苍蝇似的将沈春江手中的汽水打落，同时故意拔高声调。
“就一瓶，给谁喝，让我们几个分着喝？”
难堪的沈春江只得乖乖在原地罚站，忍受着对方不堪入耳的言论。
“死肥婆，还愣着干嘛？还不快跑去重新买！”
没有半分犹豫，沈春江转身朝小卖部跑去。
目睹了这一切的夏听雨紧紧攥着拳头，却正巧撞上了为首那人的目光。
“哟，这不是肥婆新来的相好吗？”
男生戏谑地说着，一步步朝夏听雨靠近。
“估计她身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怎么，你看上她了？”
“闭嘴，沈同学哪里得罪你了，要被你起这么难听的外号，要遭受你们这样的侮辱。”
夏听雨终于忍不下去，宛若温顺的绵羊突然张口咬人。
可几人阴冷的目光锐利如刀，似乎并不在意他一个瘦弱男生的爆发。
他们只是用着一种近乎于可怜和嘲笑的眼神，无言地压迫着少年。
在这样无形的压力下，夏听雨忽然像个泄气的皮球，不敢直视几人的目光。
“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
“我还想看狗熊救丑的戏码呢。”
为首的男生衣着光鲜，言语却依旧极尽刻薄，用一种看小丑的眼神审视着夏听雨无力的抗争。
“嗤。”
他忽然嗤笑出声，再次向夏听雨投以怜悯的目光。
“差点忘记你是新来的了。”
“也罢，无知者无畏。”
“不妨告诉你，叫她肥婆都算轻的了。”
“全校都知道，你的好朋友，沈春江。”
“她爸可是杀人犯，到现在都还在牢里关着呢。”
“所以，她是杀人犯的女儿。”
“胡说……”
夏听雨本能想要辩驳，却硬生生被面前纨绔以更高音量打断。
“你爱信不信。”
“就算是这样，那也是她爸的事情，跟她无关……”
“你听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做有其父必有其女？”
“对了，你应该还不知道吧？”
“她爸是被收买的帮凶，而她妈正是用的这笔钱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你……”夏听雨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压根不了解少女，只得在哑然中被不良再次打断。
“总之，我现在告诉你了。”
“下次再多管闲事，我连你一起收拾。”
上课铃响之前，满头大汗的沈春江总算跑回了教室，可那群人已经走了，只余她一人抱着几瓶冰凉的饮料在走廊呆愣张望。
“那个，你喝水吗？”
回到座位，沈春江递来一张沾着她汗水的纸条。
“你不是要买给他们的吗？”
夏听雨小声说道。
“他们不会要的，只是消遣我而已。”
“要吗，水，我请你喝。”沈春江努力使自己表现得自然一点，可额上沾着汗水的凌乱发丝还是让她显得十分狼狈。
“谢谢，不用了。”
夏听雨的心情很复杂，想开口询问刚刚那伙人是否在信口开河，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们刚刚跟你说了我的事情吧？”
“就是，我家的事情……”
沈春江低垂着脑袋，似乎已在心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她不是没有过朋友，只是那些人都在得知真相之后对她敬而远之。
显然，眼前的男孩，也不会例外。
“我父亲确实受人指使，做了那样的事情。”
沈春江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般，说出这句话。
“但是赃款早就被机构追回了，我也没有用不干净的钱。”
“没事的，你介意这个再正常不过了。”
“待会我就去找老师申请单独坐，不会让你为难的。”
夏听雨看出了她的强装洒脱，唇瓣张阖，却是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他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妈，在福利院被收养时，他真心以为自己能有一个温暖的家。
可命运并不愿眷顾他，养父母似乎只把他当作取乐的工具。
他连饭都吃不饱，还留下满身伤痕。
于是他逃回了福利院。
在那里，他重新遇到了一个天使般的女人，度过了一段短暂而幸福的时光……
良久，夏听雨终于在默然中开口。
“我相信你。”
“我们，能做朋友吗？”
他小心翼翼把纸条递到沈春江的课桌上，等待对方回答的几秒中，他的耳朵根似乎发红发烫。
他从来没有如此郑重其事地提出与人交朋友。
明亮的白炽灯下，周遭是同学们安静写字的沙沙声。
透过眼帘，夏听雨看见少女同样郑重地朝自己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