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很久以前,叶歌曾经问过兔子玩偶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上学习魔法的人太多,学习战技的人更多,林林总总的职业者们到底是以怎样的方式去判断强弱,生死胜负到底又该以什么来决定。
彼时的他才刚学习魔法没多久,虽说罗德的魔法体系确实很容易上手,但他多少也看出来一些问题。
固定的魔法阵并不适合实战,特别是在面对战士的时候,人家可不会站在原地等你慢悠悠地构筑魔法阵和咏唱施法。而低阶法师往往也缺乏保护自己的手段,只要被人冲到身前,哪怕对手只是个拿匕首的普通成年人也能轻松杀死一个法师。
他现在都还记得,当时兔子玩偶是这么回答他的。
“思考这种无聊的东西其实没有意义。叶歌,你要知道不管是战技也好,魔法也好,本质上都不过是为了杀死对手而创造出来的工具。但战斗并不是根据谁的工具更强来决定胜负的,而是比谁的工具能先一步刺穿对手的心脏。最后能活下来的,就是所谓的强者。”
从那时起,叶歌便明白了为什么兔子玩偶总是瞧不起罗德的魔法体系。罗德的法师并不是为了战斗而学习魔法,其构建魔法的方式也完全背离了使用魔法的初衷。但叶歌并没有放弃这个体系,反而是一如既往地学习着那些繁琐的魔法阵,甚至是主动给魔法阵增加纹路。
“构筑。”
漆黑的世界里,叶歌早已取消了手里的照明术,仅仅是凭着四散出去的魔力来捕捉萨麦尔的方位。他坐在那些木箱上,即便是“看见”萨满尔贴到近前了都没有闪躲的意思,反而是低垂手中的法杖在半空中画了个圆。
“抓到你了!”萨麦尔没有直接抽刀横砍,反而是用刀背直接朝叶歌拍去。
他认定了叶歌是自以为逃脱无望,所以才在临死前用那些货物来要挟自己。但就算他再怎么心痛,都不可能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就放叶歌离开,更不可能会在战斗里分心大意,顶多是因为一些小心思而没有直接下死手。
可要是叶歌真的被这一刀拍实了,恐怕断几根肋骨都是轻的,大概率会被这一刀打的直接失去行动能力。
“四阶魔法,烈风刃·环。”
千钧一发之际,叶歌终于完成了施法,但那个魔法却不是对准那些木箱。漆黑的地下室内骤然亮起青色的光芒,复数魔法阵围绕着法杖点落的位置张开,骤然朝四周吹出一阵凶猛的烈风,强大的风压甚至吹的人睁不开眼睛。
青色的魔力便潜藏在那阵烈风之中,凝聚成实质的风刃悄无声息地朝四周扩散出去。
萨麦尔脸色一变,身体几乎是顺着风势呈九十度往后一倒,险之又险地躲过了那一圈青色的风刃。而他也没有重新挺腰翻身,而是就这么潜到脚下的黑暗里,似是在黑影中阴暗地爬行着,急速地绕过叶歌的正面从另一侧向他袭去。
这次,萨麦尔再没敢留手,熟悉的刀影自下而上袭来。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个罗德的法师有点不对劲,那娴熟的施法技巧绝对不是所谓的“学院派”能够拥有的,要是他继续抱着活捉叶歌的心态去战斗……说不定真的会死在这里。
可他不知道的是,叶歌找他的位置根本就不是靠“眼睛”,不管他绕到哪一边都是一样的结果。而叶歌坐在这些箱子上自然也不是因为这样看起来比较“优雅”,而是想利用萨麦尔的心理,好限制这个人出刀的角度和方向。
“构筑。”他咏唱出两个音节,面不改色地迎着萨麦尔的刀光,轻轻挥动手中的法杖,“四阶魔法,金刚庇护。”
无色的魔力凝聚在他面前,骤然被染上金色的光彩,形成一面半圆形的盾牌将叶歌面前的所有刀影都拦下。而萨麦尔的刀刃劈在这层防护下仅仅是将凝聚起来的魔力劈出了几道不起眼的裂痕,巨大的金铁交鸣声似乎在证明着他这一刀的威力,但面对一位法师的全力防守仍旧显得有些无力。
这是四阶以内最强大的防护魔法,正常来说想要完成施法至少需要拟定二十六条纹路,并且辅以五个音节的即时咏唱才能完成。但刚才叶歌甚至都没有唱出第三个音节,信手拈来就完成了施法,仿佛他所使用的只是一个默读的低阶魔法。
萨麦尔被那一刀传来的反震震得双手发麻,但更令他感到不寒而栗的是,叶歌在咏唱结束的下一秒便继续挥动了手里法杖。
“构筑。”
叶歌一只手用魔杖指向暴露在半空中的萨麦尔,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按住额头,在面具下的嘴唇已经尝到了血腥味。但他的声音仍旧冷静,仅仅进行一个音节的咏唱,三重嵌合魔法阵便直接在法杖前段成型,散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目的光芒。
萨麦尔刚才那一刀已经是全力,但这也意味着他不可能在出刀受到反震后仍有调整身体的余地,只能咬牙再次凝聚起全身的魔力,身体骤然下沉踩住地面,漆黑的刀影再次席卷而出。他已经没空再顾虑这样做会不会炸毁那些箱子,只是拼命地想要拦下叶歌这个魔法。
“四阶战技,黑瀑!”
“四阶魔法,魔炮术!”
三重嵌合魔法阵从前往后叠加,但仔细看的话能看出来其实这三个魔法阵所铭刻的是同一种纹路,甚至连性质都一模一样。如果说魔枪术是二阶魔法中的伪三阶,那魔炮术就是四阶魔法中的伪五阶——因为这是四阶魔法里唯一一个需要三重嵌合的魔法。
无色的魔力穿过三重魔法阵,每穿过一层其形成的魔力流便会骤然变粗一圈,完全穿过三层魔法阵时便构成了实打实的“魔炮”,凡人在直面那堪比磨盘粗的巨大光炮时竟显得如此弱小,就连萨麦尔拼死掀起的刀光都没能坚持多久便被剧烈的魔炮直接吞噬殆尽。
叶歌在见到萨麦尔被魔炮轰在地面上的时候就直接切断了魔力供应,但过度使用魔力的反噬仍旧令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眼里也已经攀上的密密麻麻的血丝。这其实不是他现在能使用的魔法,要不是兔子玩偶在旁边给他打辅助,他甚至很难保证这个魔法的成功率。
“咳咳咳咳……还真是狼狈啊。”叶歌稍稍移开面具,将卡在面具里的血放掉,眼前的风景已经逐渐开始扭曲。更加不妙的是,地窖里剧烈的打斗声已经引起了外面的注意,恐怕用不了多久那些被火灾吸引过去的守卫就要回来了。
他只能勉强扭开一瓶魔力药剂,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全部灌进嘴里,勉强恢复了一点状态后便再次披上点彩术往外面跑去。至于萨麦尔还有没有活着,他已经没空去关心了,而且正常来说正面挨上那么一炮就算不死也该脱一层皮了。
“小心,叶歌。”兔子玩偶忽然开口道,“那家伙还没死。”
刚才的战斗中兔子玩偶一直没有开口,因为它怕影响到叶歌施法。但眼下它再不开口的话,叶歌肯定就死了。
“什么?”叶歌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将刚刚收回的魔力再次铺开。但已经来不及了,在被魔炮轰出的巨大深坑里,哪里还看得见萨麦尔的身影。
但此刻萨麦尔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仅身上的衣服被尽数烧毁,就连手里的刀刃都已经碎成好几半,全身大面积烧伤,只是单纯的吊着一口气罢了。但他确实还活着,甚至在叶歌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一拳打在他的胸前,将叶歌直接打的横飞出去,直接撞碎了好几个木箱才停下。
“咳咳咳咳……”叶歌只感觉天旋地转,身体好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剧烈的疼痛在腐蚀着他的意识。他本来就已经处于魔力消耗过度的状态,身体再直接挨上这么一拳差点就直接昏迷了过去。
“真是大意了啊……那种施法方式,你绝不可能是个籍籍无名的普通法师。”萨麦尔喘着粗气,勉强用魔力止住了身体的伤势,但走路的时候仍旧有些站不稳。
叶歌想要勉强自己起身,但尝试了一下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他法杖上的预构筑纹路已经全部用完了,就算能站起来,也不可能像刚才那样节约咏唱进行快速施法。只要萨麦尔还剩一口气,就不可能看着自己慢吞吞地构筑魔法阵。
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脑海中第一次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真是遗憾啊……我是五阶战士,只是硬抗那一秒的魔炮还杀不死我。只不过我的脑子不够好用,学不会那些高阶的战技,不然也不至于这么狼狈了。”萨麦尔缓步走到叶歌面前,直接踩住叶歌的手——这样他就不能进行施法了。
“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也会因为对自己不够狠而感到懊恼……”叶歌缓缓闭上眼睛,好似已经放弃了希望,“真是不该啊。”
他只要再多维持魔炮一秒钟,萨麦尔肯定就死的不能再死了。可惜长久以来的学院生活已经磨钝了他的感官,让他在确信能杀死萨麦尔的一瞬便中止了魔法。
“已经结束了。放心吧,我不会立刻杀了你,毕竟你还有利用的价值。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打断你的手吧。”萨麦尔冷笑一声,抬起脚就要踩断叶歌的骨头。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感到一股无由来的寒意,身为职业者以及多年刀口舔血的本能都在疯狂地警告着他。但他现在早已是强弩之末,没有倒下完全只是因为战士的身体足够强韧,而且他的魔力也确实没怎么消耗,所以勉强还撑得住。
但那些伤势给他带来的损耗却是实打实的,哪怕萨麦尔已经意识到什么,但反应仍旧是慢了半拍。当他转头往身后看去,便恰好看到脸上出现了一圈比脸盆还大的火球。
更诡异的是,明明这发火球已经砸到脸上了,但他既没有感觉到温度升高,甚至没有感受到魔力的波动,就好像施法的人完全无视了魔法常识。
萨麦尔只来得及抬手阻挡,便被这发火球直接推到了墙边。好在最后关头他还是调集了魔力进行防护,没有被这一发“偷袭”的火球直接秒杀。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了一股由衷的愤怒。因为偷袭他的人并不是什么实力强大的法师,根据那个火球的威力来看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二阶魔法罢了。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他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才打败了最终的魔王,结果残血出门时突然被路边的小兵打了一巴掌。
伤害不高,但侮辱性极强。
“竟然……竟然敢偷袭我!”萨麦尔难以抑制怒火,恨不得马上撕碎那个偷袭他的人。而他很快也就看清了,站在通道门口的人也像叶歌一般,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看不清楚脸,但从身材上很明显能看出来是一位女性。
他完全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闯进来的,外面的那些守卫到底又在做什么?一个个都聋了是吗!?
“不可饶恕……”来人抬起手,白皙的手指凝滑如脂,声音里却透露出与那份美好截然相反的冰冷。如果仔细观察,甚至能看到她连身体都在颤抖着。但这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比那份羞辱更胜十倍的愤怒与憎恨。
在萨麦尔开口前,少女低声道:“我要杀了你,连骨灰都不会让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