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退回数小时前。
彼时恰逢天黑之际，昏黄的色彩笼罩在葛林宅邸上，拉出了大片大片的阴影。女仆们早就结束了一日的工作，硕大的庭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有偶尔能看到一两片孤零的落叶被秋风吹着飘过去。
伊妮斯久违地拿着一把扫帚，穿着一身女仆装站在庭院前。她倒不是想站在这里打扫庭院，只是空手站在这里会显得有些呆，所以才拿了一把扫帚过来。
但葛林宅邸所在的位置本来就比较偏僻，门前很少会有路人经过，所以每次听到什么动静时，少女都会忍不住抬头望上几眼，最后又空落落地收回视线。好几次她都想从口袋里摸出些什么，但思来想去还是忍了下来。
按理来说，平常这个时候她早该做完了自己的工作，或是美美地洗上一个澡，一边准备吃晚饭一边复习着今天学习过的课业。但今天显然是个例外，伊妮斯已经站在这里吃了很久的凉风了，再加上她的身体素质本就不算太好，吹久了说不定还会着凉感冒。
“大小姐……您没必要站在这里等的。要是他回来了，我会第一时间去通知您。”艾丽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主动给伊妮斯披上一件外套，有些于心不忍地说道。
“我知道。”伊妮斯回过神，抿了抿嘴道：“你先回去吧，我再等一会儿就进去吃晚饭了。”
“半个小时前您也是这么说的。”艾丽莎叹了口气，忽然在伊妮斯身旁半跪下来，“请您责怪我吧，我作为您的女仆已经完全失格了。如果您不责罚我，我又怎么能继续厚着脸皮侍奉在您身旁呢。”
“艾丽莎……这又不是你的错。”伊妮斯微微一惊，下意识拉着艾丽莎的手，但怎么也没办法让对方站起身。此前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艾丽莎的力气有这么大，就算自己已经用了全力也没让艾丽莎动摇半点。
“对不起，大小姐。”艾丽莎只是低着头，“还请责罚我。”
“我知道了。你先起来吧，不然让别人看到了你还怎么继续当女仆长。”伊妮斯知道艾丽莎已经下定决心，便不再去劝她，“现在的我没有资格处罚你，但我会记下来的。从今往后，还请不要再像今天这样欺瞒我，不然我也只能解雇你了。”
“非常感谢您的慷慨，大小姐。以后我不会了。”艾丽莎确实对伊妮斯说谎了。虽然她并不清楚伊妮斯是怎么知道叶歌的去向的，但在伊妮斯第一次问起的时候，她确实是按照叶歌的要求对伊妮斯说谎了。
仔细想来，似乎早在一周以前叶歌就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而那时候自己的回答也和现在所发生的情况一模一样。
——我会根据具体的情形来作出合理的判断。一般情况下，我会优先执行您的命令。
当时她是这么对叶歌说的，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但在看到伊妮斯露出那样的表情后，她仍旧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难当，兴许再来一次的话她就不会作出同样的选择了。
“他真的没告诉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伊妮斯稍稍松了口气，继续向艾丽莎问道。
“正常来说，叶歌大人应该是在晚饭准备好之前就回来了，不然就算您不问也会产生怀疑的。而且这个时候早就过了他正常的下班时间了。”艾丽莎重新整理好心情，尽可能平静地回答道。
“……我再等二十分钟。”伊妮斯下定决心，同时握住了放在口袋里的小圆镜。如果没有必要，她绝对不会向另一个自己求助。但反过来说，真到了那个时候伊妮斯反而不会过多犹豫。
她分得清什么是必要的代价，其他事情她都可以不在乎，唯独这件事不行。
“我去厨房看看晚饭做的怎么样了。还请您注意身体，不要着凉了。”艾丽莎知道自己劝不动，叹了口气准备回屋。她其实有特意交待过那位马车夫，务必要将叶歌带回来，如果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情况也务必赶回来给她报信。
但现在天都快黑了，无论是叶歌还是车夫都没有回来。也难怪伊妮斯会感到如此不安，就算是她多少也感到有些发愁。
终于，天还是完全黑了下来。宅邸门前的路灯已经悄然点亮，萧瑟的晚风吹得人愈发心寒，月朗星稀的夜空完全吞没了白日的余温。正当伊妮斯下定决心拿出镜子时，意外却先一步来了。
她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宅邸门前，从车前跳下来的马车夫也是她所熟悉的那一位。少女微微一愣，随后整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明亮起来，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开了门，向那个车夫打了招呼：“斯凯尔伯伯，你终于回来了。”
“大小姐……您怎么在这里，小心着凉啊。”斯凯尔已经给葛林家族当了许久的车夫，之前面对艾丽莎的回聘也没有过多犹豫，所以他当然是认得伊妮斯的。
“叶歌呢？回来了吗？”伊妮斯有些急切地问道。
“叶歌大人在车里啊，他回来前还吩咐我说要在车上睡一觉，到了再喊他起来呢。”斯凯尔点头道。
不知为何，伊妮斯并没有感到宽心，反而是愈发焦躁，终于忍不住走上前直接打开车门。
果然，车厢里空无一人。
他根本就没有回来。
真是讽刺啊……她到底又怎么会抱有那么一瞬的希望，以为自己可以如此从容地得救呢。
“哎？”斯凯尔比伊妮斯更加疑惑，见车厢内空无一人不由得有些慌了，“我明明看到叶歌大人上了车啊……怎么会这样？”
“载我回去。我要去找他。”伊妮斯走上马车，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冷漠，眼中染上几分昏黄的色彩。
“这……”斯凯尔有些不知所措，但在看到伊妮斯的眼神时，忽然又失去了劝说的勇气，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等艾丽莎再次追出来的时候，只能看到丢在路边的扫帚，以及逐渐远去的马车。她骤然明白了什么，默默地捡起那把扫帚，守在了刚才伊妮斯站的位置。
车厢里，伊妮斯很快便调整好情绪，直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瞳孔已经被染上了魔女的色彩，情绪也不似往日那样稳定，或许这就是和魔女进行交易的代价。但伊妮斯并不在乎，她已经失去过一次，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道理。
当人们在面临压倒性的绝望时，只能去祈求一位不存在的神明来拯救自己。如果真的能够得到拯救，那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在所不惜。所谓的代价便是这样可怜的东西，如果不能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去支付，那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她决不允许任何人夺走自己的希望。
哪怕是她的神，也不行。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伊妮斯，我感受到了你的愤怒和恐惧，那份心情也令我焦躁难安了，多么想要立刻赶到他的身边。否则，我就会再一次失去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