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丑陋啊……原来成为魔女要付出这么沉重的代价吗？”伊妮斯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庞，却发觉水面之上的人完全没动，就连声音都无法传出去。
【是啊，我也觉得这幅姿态有些太过丑陋了，还不如继续堕落下去，成为真正的魔女。不过也无所谓了，起码这样我们还能保留下一部分的理性，不至于陷入彻底的绝望。】
魔女后知后觉地抬起手，却没有像伊妮斯那样按着自己的脸庞，反而是轻轻点在水面上，任由水面泛起点点波澜。
此刻的她已经完全看不出了原本的模样，不仅身上的礼服被周身的魔力染成了漆黑，就连暴露在空气中的四肢都攀上了一道道漆黑的纹路。空洞的眼眶中已经被漆黑所淹没，原本应是瞳孔的位置则是氤氲着昏黄的色彩。
要是叶歌还在这里的话，估计马上就能认出来……这幅模样分明就是当初兔子玩偶赋予她魔女之力时所展现的姿态。无穷无尽的魔力不断从魔女体内涌出，又被她内心的绝望染成不详的漆黑，仿若淤泥一般将大地都染成相同的色彩。
“你是来劝我和你交易的吗？”伊妮斯自知无力阻止对方，该说在她第一次和魔女进行交易时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亲眼目睹了那副极具冲击性的姿态，此刻的伊妮斯反而重新冷静了下来，不断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不对哦，我并不是来‘劝’你的，而是你现在需要和我交易了。我已经说过了吧，我就是你，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从过去到未来，命运的悲剧总是一次次地重演。我们承担着同样的悲哀，同样的绝望，于是才会成为同样的魔女。】
魔女伸手将眼前的水面搅浑，短暂地切断了这幅躯壳与伊妮斯的联系。直到那片水面恢复平静，她们才能重新看到彼此，但身体的控制权仍旧在魔女手中。
“……你到底想做什么？”伊妮斯抿了抿嘴，不由得问道。
【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我，而是问你自己。我是因为你的愿望而存在，所以也理应为你的期许而献身。现在，就是你作出选择的时候了。】
魔女的嘴角扬起一抹熟悉的笑容，但那个笑容出现在这幅扭曲的面容上却是显得如此可怖。
“我不知道……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伊妮斯攥紧拳头，身体却没有传来任何反馈，好似这副身体早就不属于她。那种感觉令她感到如此无助，却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来交易吧，伊妮斯。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魔女像从前那样把手按在“镜面”上，语气中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悲哀。人类永远都无法理解魔女，是因为那张脸上无法露出表情，眼中无法流露情绪，便只剩下声音可以传递情感。可谁又会去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如果，我要拒绝你呢？”伊妮斯轻声问道。
【那就拒绝我吧……然后重蹈覆辙，再一次成为新的‘我’。】
魔女轻易地回答道。
“你……”伊妮斯微微一愣，忽然想到一种无比荒谬的可能性，心中的许多疑惑忽然都有了答案。
【嘘……不要说出来哦。我们的存在正是魔女本身，而非某一位魔女，而你理应通过交易与我们融为一体，支付代价去成为真正的魔女。只有这样你才能回想起自己真正的名讳，支配那份罪业所带来的力量，夺回曾经属于我们的世界。】
魔女在嘴唇前竖起一根手指，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愈发明显。
伊妮斯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避免成为你的命运？”
【谁都不能改变既定的命运，你一定会成为魔女，区别只在于……此时此刻你要作何选择。】
魔女摇了摇头。
“那如果是你的话，到底会怎么选？”伊妮斯很快反应过来，换了个问题。
【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会置之不理，继续去参加这场成人礼。诺德侯爵有一点说的不错，今天到场的客人实在太多，如果你这位主角忽然消失的话，又该置葛林家族的信誉于何处？何况现在距离你实现愿望只差最后一步了，你真的舍得放弃吗？】
魔女反问道。
“那如果我不去救他，他会死吗？”伊妮斯也清楚这点，可她就是无法对叶歌的安危置之不理，否则刚才也不会那般动摇了。
【我不知道。】
魔女第一次说出了这句话，以至于伊妮斯听到时都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明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却仍希望从魔女口中得知，只有这样她才能没有负担的作出决定。但现在魔女却和她说，我不知道，这个答案简直比刚才的回答还要荒谬。
【他本不该作出这样的选择，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一切的命运都会随之改变。或许他会死，也或许不会，你可以去救他，也可以不去。但要是你选择救他的话，你的愿望就注定会破碎，那些失去的东西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即便如此，你也还是要去救他吗？】
“我……想去救他。”伊妮斯到底还是无法对自己说谎，她内心的骄傲不允许她作出如此行为。
【哪怕，明知道他是故意这样做，兴许就是为了逼迫你成为真正的魔女？】
魔女轻声问道。
“啊……”
伊妮斯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无意义的哀嚎。明明她拼命地压抑着自己不去思考这种可能性，最后却还是被另一个自己戳破了。
仅仅是一瞬间，少女心底的感情便重新涌了上来，那种扭曲而绝望的感觉不断啃噬着她心中的骄傲与偏爱，就连灵魂也为之扭曲了。她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巧合，但她对叶歌的偏爱已经完全压倒了心中的猜疑，即便是此刻心中也仍未感到背叛。
再次睁开眼，她已经回到了现实之中，眼前正是和她一水之隔的魔女。那些漆黑的魔力围绕在她身边，令她再次体会到了成为魔女的感觉。或者说……她本就是魔女，不必成为谁，也不必借用谁的力量。
她心底的绝望早已成为魔女的食粮，此刻仍旧支撑着她维系这幅丑陋的姿态。
【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那就来交易吧。】
【无需感到悲哀，也无需感到绝望，因为你注定会成为魔女。】
【这就是，所谓的代价啊。】
水面之下，魔女无声地朝她伸出了手。
“啊……”
伊妮斯想要流下眼泪，却无法感受到悲哀，只能徒劳地举起手划破自己引以为傲的脸蛋，让脸上流下两道血痕。可她仍旧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伸手触碰到魔女的手，打破了现实与虚伪的界限。
她终于亲手放弃了她所许下的愿望。仅仅是这样，便足以令少女感到绝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