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所拥有的力量从来都不是上天赐予的礼物。相比于那些诞生于莽荒的野兽，人类既没有足以徒手撕裂钢铁的躯壳，体内也不会诞生出用以存储魔力的魔晶核。他们的所有力量皆尽源于用以操控魔力的大脑，以及漫长历史中不断积累下来的技巧。
事实上，人类并不是天生便拥有魔力的，他们所得到的第一份魔力往往是源自于外界的食物。再天才的婴孩都不可能像成年人那样思考，也不可能认识到这股力量到底源于何处。天赋的差距仅仅是决定了身体吸收魔力的效率，却无法代替他们去获得这份力量。
因此，凡人在第一次利用到这份力量时，往往已经是十四到十五岁了。这也是为什么罗德的公立魔法学院的招生标准是十五岁以上，因为只有到了这个年纪，人类的身体才算是初步发育完全，不至于承受一两次魔力反噬就彻底报废掉。
当然，对于贵族来说这个时间还会更早一些。一方面是家庭条件让他们可以更早地开始学习魔法的理论知识，另一方面在有高阶法师的看护下，引起魔力反噬的概率也会大幅度降低，哪怕身体还没有发育完全也可以尝试着使用一些简单的魔法。
索菲娅出身的米斯达家族虽然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但拿出这些资源肯定是没问题的。再加上维多利亚也称赞过索菲娅的天赋，所以一开始叶歌也没想着去考察那些基础的理论知识，上来就是考察她的施法水平。
这就是默认了索菲娅至少会有正职法师的水平。
“就这里吧。先展示一下你会的一阶魔法，直接对着我释放就行。”
两人面对面地站在宅邸外的庭院中央，叶歌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索菲娅则是拿着一根普普通通的木质魔杖。无论是学院派还是实战派，在刚成为法师时其实都没什么区别，只要能将魔法顺利地释放出来就算是成功。
从构成框架的纹路以及魔力流通的效率，直接就能看出一个法师的真实水平。
“一阶魔法，火星术。”
出乎叶歌意料的是，索菲娅的施法动作相当干脆利落，完全不像是一个新手该有的水平。从构筑魔法阵到完成施法只用了不到三秒，整个魔法阵也显得相当稳定。考虑到对方的年龄，虽然不能笃定她未来的成就如何，但称赞一句“天赋不错”肯定是没问题的。
“施法很标准了，就是威力差了点。”叶歌饶有兴致地看着索菲娅，仅仅是依靠魔力的防御便直接挡下了这发火星术，“继续吧，直到你魔力耗尽为止。”
“一阶魔法，强风术。”
“一阶魔法，魔弹。”
索菲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举起魔杖，朝着叶歌的方向使用魔法。这些一阶魔法大都只会用到两到三条基础纹路，消耗的魔力也不会太多。如果是换作叶歌，就算是连续用上一整天都不带喘气的，即便是刚入门的一阶法师应该也能使用十到二十次。
可索菲娅在用到第五个一阶魔法时，脸色就开始有些不对劲了，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许多。在她完成第七次施法时，举着魔杖的手都在颤抖，漆黑的眼眸中也蒙上了一层阴影。可她仍旧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只是默默地调度起体内剩余的魔力，继续构筑着新的魔法阵。
“好了，到此为止吧。基础的一阶魔法你应该都掌握了，理论方面我就不作考察了，反正都是些死背书的东西。”叶歌喝下最后一口咖啡，总算理解了索菲娅到底是什么情况。
难怪那时候维多利亚会和他说，等你见到她的时候应该就明白了。
“不，我还能……我的魔力还没用完。”索菲娅却有些着急了，深吸口气继续抬起法杖，法杖的尖端都已经亮起了白色的亮芒。
可还没等叶歌出手阻止她，她却好像是被什么烫伤了一样，手指止不住地抽搐着，不仅手上的魔法消失了，就连魔杖都掉到了地上。少女愣愣地看着掉到地上的魔杖，脸上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仅仅是默然地站在原地。
“手伸出来。”叶歌走到索菲娅身前，弯腰捡起那根魔杖。
索菲娅这才有了些许反应，双眼无神地抬起手，任由叶歌握住那只还在颤抖着的手。在那股冰凉的魔力流入体内时，少女才后知后觉叶歌在做什么，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别乱动，不然我就把你送回去了。”叶歌低喝一声，索菲娅果然就老实了下来，仅仅是面带不安地看着叶歌。
那股魔力并没有在她体内逗留太久，仅仅是粗略地扫视一圈便消散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必要细致地检查什么，如果还有一点办法，那维多利亚也不至于将索菲娅直接送到叶歌这边来了。她让叶歌照顾好索菲娅，意思就是好好看住她，别让她再做什么傻事。
“……对不起。”索菲娅微微低下头，说话的语气就好像快要哭出来。
“为什么要道歉呢？”叶歌有些疑惑地问道。
“我可能，没办法再成为法师了。浪费了您的时间，真的很抱歉。”索菲娅抿着嘴，最后还是没忍住哭了起来，不管怎么去抹眼泪都完全止不住，“请不要赶我回去……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我可以给您打扫做饭，做您的女仆，还请不要赶我走。”
“我也没说要赶你走啊。”叶歌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轻叹口气，摸了摸少女的脑袋，“你还年轻，不要轻易否定自己的未来。只不过是魔力反噬引起的流路灼损，本身并不妨碍你继续积攒魔力成为高阶法师，只是不适合成为实战派了而已。”
魔力流通人体，所经过的地方便被称作魔力流路。而索菲娅今年看起来也就是刚到十六岁，如果在此之前她曾经历过魔力反噬的话，是很容易会将自己的流路灼伤，以至于完全报废的。
而引发魔力反噬的情况无非就那么几种，要么是魔力消耗过度，要么就是越阶施法失败。越是急于求成，就越容易遇到这种情况。这样的反例叶歌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了，哪怕是已经成年的那些正职法师，在遭遇魔力反噬时也很容易受到难以修复的内伤。
而索菲娅的情况大概还要再糟糕一些，叶歌刚才只是粗略地探查了一下她的情况，就已经发现了至少四处损毁。这种损毁几乎是不可逆的，至少在现在的罗德还没有人能够精准地修复如此大面积的流路损毁。
这便意味着，少女已经不适合成为法师了。因为她体内的流路根本无法继续承受如此高强度的施法，甚至连日常的练习都很容易出问题。
“可是……可是……我已经辜负了皇女殿下的期待……我已经没有用了啊……”索菲娅哭的更大声了，把手捂在脸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明明不想在叶歌面前表现出这么没用的一面，可每次感受到那股钻心的疼痛时，少女都会忍不住去悔恨自己的愚蠢。
为什么要去尝试那些没有把握的魔法？为什么拥有如此天赋却还是无法知足？
一个连施法都做不到的法师，到底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那你要回去吗？还是继续待在这里自暴自弃？”叶歌很平静地问道，“姑且现在我也算是你的老师了，如果你还想继续学习魔法的话，我都可以教你。但要是连你自己都放弃了自己，那就没有人能够拯救你了。”
“……”索菲娅没有说话，但哭泣的声音却逐渐停了下来。
“现在，抬起你的告诉我：你到底是要放弃，还是选择留下来？”叶歌将手里的法杖递到索菲娅面前，轻声问道。
索菲娅接过那根魔杖，愣愣地抬起头看了叶歌一眼。那张向来冷清的脸上此刻却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的表情，反而是令人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
在那一刻，少女忽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尚未流尽的眼泪再次从眼眶中流了出来，想说话时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她已经忘了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被人这么关心过，仿佛就连一句微不足道的施舍都显得弥足珍贵。
他既没有轻易地否定自己的价值，也没有说出那些廉价的安慰。仅仅是这样，便足以令少女近乎崩溃的理性一点点回笼，而仅剩的几分感性令她无法从叶歌的脸上移开视线。她想找到那个答案，然后用尽所有力气说出口，仿佛这样就能得到再次站起来的勇气。
“……我想留下来，老师。”她深吸口气，说话时浑身上下都在颤抖着。兴许是因为残留在魔力流路里的疼痛，亦或是因为那种即将直面悲惨的恐惧。她必须称呼叶歌为“老师”，如果不是这样，她便无法期许得到帮助。
世上从来都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对你好，从很小的时候索菲娅便已经明白了这点。要想在如此残酷的世界里活下来，就必须先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否则很快就会被抛弃掉。
“即便是要忍受如此痛苦，你也还是想成为法师吗？”叶歌握住索菲娅的手，用自己的魔力代替她梳理着那些惨不忍睹的流路。即便无法修复这些流路，也能让少女好受些。
“我不想放弃。这已经是我唯一的价值了，就算是要一直承受这份痛苦，我也想继续学习魔法。”索菲娅低声道，“我绝对不会再像今天这样自暴自弃了，请您尽情地吩咐我吧，不管是什么我都愿意做。”
“很好。”叶歌轻笑着说道，“先回去休息吧，等你的流路恢复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