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即便是变态遍地的皇家中央魔法学院，这会儿也很难在校园里见到多少学生或者老师，大都是各回各家准备睡觉了。即便是那些喜欢熬夜的家伙，这个时间也不可能待在宿舍或者是实验室以外的地方，所以回去的路上叶歌都没碰见其他人。
好在今晚月色还算不错，路边的林荫间洒下点点星光，不至于让他完全抹黑。要是换作阴天的时候，路边的树梢上再站着几只眼睛会发光的山雀，那画风一下子就变了。特别是走到这条路的尽头，看到那座灯火通明的洋馆时，大概是个人都会觉得害怕吧。
说来维多利亚送给他的宅邸也算是建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除了定期过来送货的商队以外，几乎不可能在这条路上见到陌生人。即便是偶尔有迷路的家伙，在看到宅邸外部的装潢后也该明白这里是贵族的私人领地——擅闯者就算是被当场打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叶歌推开了宅邸的大门，在昏黄的灯光笼罩自己时，心情却一下子变得放松下来，仿佛是真的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但他并不是因为回到了自己的领地才感到轻松，而是因为在进门的时候刚好看到穿着一身女仆装的索菲娅。
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认认真真地擦着平时吃饭用的餐桌，那张清秀的脸蛋没有再像平常那样刻意低头隐藏起来，反而是透露出这个年纪应有的清澈与活力。明明是这幅场景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可叶歌仍旧无法移开视线，好似连那种沉重的心情也随之消散了。
“老师，欢迎回来。”
索菲娅听到门口的动静，下意识地往这边看来，见到是叶歌回来后脸上的疑惑与戒备都一扫而空，反而是流露出一种自然而然的欢喜，快步朝叶歌这边走过来。她很自觉地从叶歌手上接过他脱下来的外套，那副乖巧的模样倒不像是女仆，反而更像是一位新婚妻子。
叶歌微微一愣，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竟感到几分恍惚，无意识地伸出手揉了揉索菲娅的脑袋。
“……老师？”索菲娅抬起头，略显疑惑地看了叶歌一眼，脸上却没有半点抗拒，反而是感到了几分安心。
“抱歉，回来得比预计的时间还要晚了一些。”叶歌回过神，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只是说道：“可以拜托你做点吃的吗，我还没吃晚餐。”
“当然可以。那麻烦老师在那边稍坐一下，或者是先上楼洗个澡吧，我马上开始做晚餐。”索菲娅自然不会拒绝，不如说她其实也没吃什么，只是随便吃了点零食垫肚子。不过说完之后，索菲娅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叶歌一看就知道索菲娅肯定是被维多利亚忽悠了，心里多少有些无奈，脸上却还是平常那副表情。
“……没有，我去做晚餐了。”索菲娅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抱着那件外套跑开了。虽然她确实答应了皇女殿下，但这种事情到底要怎么开口呢？如果贸然地说出口，老师会不会觉得她是个贪得无厌的坏孩子？
“对了，索菲娅，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吗？”叶歌喊住索菲娅，有些头疼地拿出了卡米斯给他的那份锻炼计划，找了个相对显眼的位置贴了起来。
不做是不可能的，因为卡米斯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要是下周六检查的时候没达到既定的目标，那他绝对做得出把叶歌关在自律武器派大楼强制他完成训练这种事。就叶歌这小胳膊小腿，根本不可能扭的过卡米斯，所以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叶歌不得不提前安排好自己的时间。
好在卡米斯也不是真的魔鬼，计划表上每天花在体能锻炼上的时间最多也只有三个小时。理论上来说，只要他稍微起得早一些，就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剩下的时间完全可以像平常那样用来学习新魔法或者是研究自己的课题。
“怎么了，老师？”索菲娅回过头问道。
“从明天开始，你早上六点半就喊我起床吧。早餐的话还是像之前那样八点钟再开始做。”叶歌略带歉意地说道，“真是不好意思，明明之前还和你说不用那么早起床。”
“我本来就习惯早起。”索菲娅摇了摇头，表示叶歌不用在意，但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叶歌的目的，继续开口问道：“老师那么早起床是为了练习魔法吗？”
“……晨跑，还有做些体能锻炼。”叶歌轻叹口气，回答道。这也是为什么以前他不喜欢自律武器派，入门条件实在是太折磨了，但如果没有这一关根本不可能轻易驾驭那些拟造武装。
“那我可以在一旁看着吗？”索菲娅小心翼翼地问道。其实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单纯想待在叶歌身边。
“随你吧。到时候你可以坐在一旁看看书，碰到什么不懂的就直接问我吧。反正体内锻炼不需要用到脑子，抽空回答你一些问题还是可以的。”叶歌摆了摆手，“要是你想和我一起锻炼也可以，不过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用就是了。”
他是为了学习自律武器派的魔法才去锻炼的，其他法师根本就不会有这种想法。更何况索菲娅本身就是魔女，魔女化之后连肉体都会发生蜕变，完全不需要做这种无用功。
“哦……”索菲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见叶歌没有别的事要说了，便跑到厨房去开火做饭。明明那一下午时间，她已经听皇女殿下说了好多关于叶歌的事情，内心却无法对此生出太多的实感，反而是体会到了另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情。
她无法将维多利亚所描述的桀骜青年和眼前的叶歌联系在一起，虽然大部分时候叶歌总是会在她面前展现出漠不关心的一面，可到底在她需要的时候，叶歌就会变得格外温柔。她清楚那种温柔只是别有所图，亦或是言不由衷的欺瞒，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真是狡猾啊……皇女殿下。
明明已经和老师一同度过了那么多有意义的时间，明明可以理所当然地占有他的关注，对他的喜好与习惯了如指掌，最后却还是会端着皇女殿下的架子去疏离他。那些她连祈求都要小心翼翼的东西，在皇女殿下眼里到底又该是什么呢，只是无足轻重的玩笑吗？
很快，索菲娅就做好了晚餐，和叶歌面对面坐着，无言地享用着有些迟到的晚餐。但吃饭的时候，她还是会忍不住抬起头看向叶歌，脑海中自然地回想起维多利亚对叶歌的评价，于是口中的饭菜便尝不出了味道。
“索菲娅。”叶歌已经习惯了索菲娅那种奇怪的模样，若无其事地开口喊了一声。如果说伊妮斯是那种骄傲到天上去的女孩，那索菲娅就是完全相反的类型。
她的内心总是敏感而细腻，轻易就会因为一些事情而感到失落，又会因为一两句的鼓励从多云转晴。她所有的心情都会写在脸上，但这并不是因为少女的愚钝，而是因为她完全信任着自己，就像是会将肚皮翻给主人看的猫咪一样，愿意把最脆弱的地方暴露给他。
多么惹人怜爱的女孩啊，他又怎么能忍心对她的不安视若无睹？
“怎么了，老师？”索菲娅回过神，勉强按捺着内心的慌张，只是小声问道。
“今天下午维多利亚都和你聊了些什么？有提到关于我的事情吗？”叶歌叉起一块火腿，不经意地问道。
“聊了这周上课时发生的事情，问我能不能适应学院的生活。还有就是……”索菲娅小心地看了叶歌一眼，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皇女殿下和我说了一些您的事情，希望我可以拉拢您加入她的阵营。”
“她之前也说过这件事，不过当时我拒绝了。”叶歌并不觉得意外，反而是笑了起来，因为维多利亚确实就是那样的人。
索菲娅本该对皇女殿下尽忠，想办法劝说叶歌答应皇女殿下的条件，但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道：“那老师现在愿意吗？”
“你觉得呢？”叶歌似笑非笑地看着索菲娅。
“……我不知道。”索菲娅被看得耳根都红了，连和叶歌对上视线都不敢。明明叶歌什么都没说，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却仿佛在问她——你又能付出什么代价来说服我呢？
一时间，少女脑海中闪过无数想法，但那些想法实在太过羞耻，光是想抑制住那种羞耻心就已经让她无从思考别的事情，仅存的理性也逐渐沸腾起来。她又该是多么不自量力，才会觉得连皇女殿下都做不到的事情，仅凭她撒撒娇就能做到呢？
何况，她根本就不会撒娇啊。她成长的环境，从来都不容许她去做那么奢侈的事情。
少女低着头坐在椅子上，漆黑的长发自然垂落在肩膀后，身上穿着的是柔软的女仆装，脸上却红艳得不可方物。那单薄的身型没有破坏那份美感，反而是更容易给人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忍不住想把她狠狠地抱紧怀里，光是看到她惊慌失措的表情就会感到满足。
“你可以不用掺和进来的，她和你说这件事大概也没抱着能成的想法。”叶歌撑着脑袋，心情却不可抑制地变得越发愉悦，“当然，要是你能想办法说服我，我也不是不能答应。”
“老师……”索菲娅马上就知道叶歌根本没打算答应，只是单纯的看看自己的反应，于是有些委屈巴巴地说道：“我想不到啊。”
“那就慢慢想吧，反正还有大把时间。”叶歌倒是没有心软。毕竟他确实不是很看好维多利亚，以朋友的立场搭把手倒没什么，但要想他完全下场站队的话……这点利益还远远不够。
“嗯……”索菲娅这才松了口气，继续低下头吃着晚饭，但那种心情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愈发强烈。如同种下一颗种子，或许很快就会在心底生根发芽，直到成长为参天大树。到那时，恐怕就再也抑制不住了吧。
如果要使她成为完整的魔女，是否又该理所当然地去索取，去争抢，还是等到失去的那一刻才会幡然醒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