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飘着细碎的小雪。
灰蒙蒙的云遮住了太阳，光秃秃的树干上早已见不到山雀们的身影，仿佛整个世界都因为这一场雪变得如此压抑。明明外面的天气已经冷到连血都会凝固，但负责巡逻的骑士们却依旧把背挺得笔直，立正行礼后目送着那架过分华丽的马车一路驶出学院。
维多利亚撑着脑袋，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那些朝自己行礼的皇家骑士，脸上却没有像平日那般露出微笑给予他们回应。倒不是因为米德拉也在车厢里，她已经扮演了太久的皇女殿下，事到如今早已不会因为旁人的目光而动摇。
米德拉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身上只是穿着一件朴素的单衣，和时常穿着一身礼服的维多利亚比起来简直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本来是打算和维多利亚分开两架马车返回皇宫的，但出乎意料的是维多利亚离开会场后并没有直接离开，反而是特意留在外面等他。
他都快忘了上一次和这个看似成熟稳重的妹妹单独相处是什么时候了，印象中的维多利亚似乎总是那么乖巧懂事，哪怕是最苛刻的宫廷教师都无法从她身上挑出什么毛病。自然，平日里父皇最是疼爱这位幺妹，对他和大哥却是百般刁难。
他有太多的理由厌恶自己的妹妹，更看不惯她在人前扮乖巧的模样，但米德拉很少有机会回来王都，所以大多数时候便抱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相比之下，他的好大哥应该才是更加厌恶维多利亚的那一个，私下碰到时兴许连招呼都懒得打。
但维多利亚到底又做错了什么呢？
大概什么都没有吧。
身为第一皇女的她本应活得无忧无虑，在适合的年纪谈一场可能不那么适合的恋爱，即便是闹得轰轰烈烈也会摆出一副“这是我的私事”的无礼表情。
那时候，大哥的表情可比平日里要精彩无数倍，脸上想要作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好兄长表情，内里却不知道多么高兴。只可惜，到最后他们的父皇也没有惩罚这位过分得宠的皇女殿下，反而是在私底下偷偷召见了那位平民天才。
最后的结果如何，他也不得而知。但米德拉听说，叶歌毕业之后就申请调离了罗德城，去了一个边缘的城邦任职。直到最近才被维多利亚召回，重新回到皇家中央魔法学院担任主课老师。在外人看来，这大概就是小两口闹了矛盾，分分合合之后还是会走到一起。
可米德拉比外人更加了解这位妹妹，这些天也在默默观察着这两人之间的距离，最后才真正确定了这点——他们大概是真的结束了。但维多利亚仍旧维持着身为皇女殿下的体面，从来都不将心事表现在脸上，仿佛此世再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动摇。
简直就像是……天生的王。
“叶歌他，真的很优秀吧。”
不知何时，维多利亚忽然开口道。她不知道是感受到了米德拉的视线，还是单纯觉得无聊，所以一边把玩着自己的发梢一边用闲聊的语气打开了话题。
米德拉稍稍回过神，回想起叶歌在交流会上的表现，随后默默地点了点头。即便是他也不能否认，叶歌是一位天纵奇才。在他见过的所有法师中，从未有一位法师能拥有像他一般的才情。当初竭力反对叶歌靠近维多利亚的那些大臣，大概真的是看走眼了吧。
“很久之前，我曾经有一个机会。那个时候我对王位并没有什么兴趣，觉得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未来不管变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大哥虽然严苛，但在那帮大臣的辅佐下也能经营好这个国家。二哥经历了诸多战事，更明白如今的罗德需要什么。而我只不过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女孩，只要依赖父皇和兄长就可以了。”
维多利亚撑着头望着窗外的风景，学院的轮廓在她眼中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淹没在零碎的小雪中。
“维多利亚，我很遗憾……没能遵守和你的约定。”米德拉看着维多利亚，许久后才轻叹道。
“没关系，这本来就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维多利亚摇了摇头，将马车的窗帘拉上，“二哥有二哥自己的诉求，就像大哥一样。”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待会儿就提前找个地方下车吧。找家餐馆坐下来，喝杯下午茶暖暖身子，我请客。”米德拉笑了笑，“不过，最好不要回去学院那边。那边不怎么安全。”
“如果，父皇能再早一些做下决定，是不是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了？”维多利亚忽然问道。
米德拉沉默下来，许久后才回答道：“我不知道。但是，父皇不该给我希望的。这个国家有太多人渴望成为贵族，无论是在军队里，还是在法师协会里。但所有的荣誉爵位都必须通过朝会的审核，连叶歌那样的天才都只能得到荣誉男爵的爵位。”
“大哥毕竟代表的是传统贵族的势力，站在他的立场上自然是能不批就不批准。至于叶歌……他只是觉得不值得而已。”维多利亚微微恍神，思绪仿佛又飘回到那个下午，“他向我索求的，到底不是权与利那样无聊的东西。只是，那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
也可能是意识到了，却无法去相信吧。
她总是那么自以为是。
太过擅长保护自己，于是理所当然地利用他人。
“我会支持你们的。”米德拉自然是无法理解维多利亚在说什么，想了想之后继续说道：“不过，你是我的妹妹，也是这个国家的第一皇女。想要什么直接去抢就好了，何必露出这副表情呢？”
“有些东西，靠抢是抢不回来的啊。不过，那样也好。”维多利亚抿了抿嘴，又忽然笑起来，仿佛是想通了什么，“对了，二哥。之前说的条件，应该还作数吧？”
“当然。如果没有你帮忙，我也不可能那么顺利地走到这一步。现在，罗德城内近半的皇家骑士都被调去了学院，大部分宫廷法师也去参加了学术交流会。接下来只要在会场那边制造出足够大的混乱，就能让那些人无暇他顾了。”米德拉点头道。
“对了，这个也给你吧。多少能派上点用场。”维多利亚在身上摸索一番，最后拿出来一沓资料递给米德拉。
“……我们一家人，最后还是走到这个地步了吗。”米德拉接过资料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却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反而是显得有些悲哀。他的准备其实并不算充分，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仓促了，根本原因就是罗德九世驾崩得太突然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应该还有半年多的时间用以慢慢替换罗德城内的皇家骑士，根本没必要像现在这样赶鸭子上架，连计划里最关键的部分都不得不交给那些“外人”。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啊。”维多利亚偏头望向车厢外，视线仿佛穿过了厚实的窗帘，浅绿色的眼眸中闪过几分鎏金般的光彩，“早在父皇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这样的结果就早已注定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