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为了缓解尴尬，奥莉薇娅咳嗽了两声:“总之，尺寸已经量好了，我去找店员拿几件给你试穿一下？”
“麻烦您了。”
过了一会，奥莉薇娅带着店员回来了，店员的手里提着好几款女士内衣，只看了一眼，乔安妮就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都是黑白色的朴素款式。要是那种带花纹的，她大概要一头撞死在这里了。
“需要帮忙吗？”店员笑眯眯地向乔安妮提问。
帮忙？
乔安妮的脑海里开始自动生成让自己羞耻的画面了。
“不、不需要！”
乔安妮感觉到自己的脸庞一瞬间有点发烫，她飞快地接过内衣，像泥鳅一样钻进了试衣间。
“哎呀，真是腼腆的小姑娘呢。”
“大概在生人面前会害臊吧。”奥莉薇娅看着乔安妮的背影，笑意止不住地从脸上冒出。
“您的孩子可真可爱呢，比我家的乖多了。”店员捂着嘴呵呵地笑着。
“我我我我，我？”奥莉薇娅的脸一瞬间像个熟透的番茄。“不是，是朋友家的孩子……”
“啊，那真是抱歉……”
“不不不……”
这场循环短时间内无法停止。
＊
将门外的嘈杂用帘子隔开，乔安妮松了口气。
但此时她发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试衣间没有镜子吗？
就在这个想法出现的一瞬。
“嗯？”
原本有着木头纹理的墙壁扭曲了起来，随后，乔安妮的身影浮现在上面。
“好高级的镜子。”
不知不觉间，乔安妮开始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在事务所洗漱的时候她都尽量不去看自己镜中的样子，某种意义上，这还是她自苏醒以来第二次认真照镜子。
镜中映出了一个黑发的少女，既熟悉又陌生。
乔安妮笑，她便跟着笑。
乔安妮脸色阴沉，她便跟着心情低落起来。
她将手轻轻按在了镜子上，而少女也照做了。
一瞬间，镜子表面泛起了波纹一样的涟漪，连带着少女的身影也变得模糊起来。
会不会这只是幻象——虽然很可笑，但这个想法确实又在乔安妮脑海里出现了几秒。
涟漪消失，黑发少女的身影依旧如故，她正平静地注视着镜外的世界，眼神里带着一丝失落。
是啊，这才是如今的“现实”。
总不能一直抱持着无谓的幻想。
她提起了刚刚接过的内衣。
“真的要穿了啊……”
她倒不是什么会嚷嚷着“打死也不穿这种东西”然后负隅顽抗的人——毕竟现在已经变成了这副身体，但真到了要穿上的那一刻心情还是有点复杂。
她抚摸着那块黑色的布料，感受着传递到指尖的触感。
……摸起来确实不错。
不对，自己在想什么呢。
将衣服一件件褪下，乔安妮如同奔赴刑场的死囚一般闭上了眼睛，将内衣贴了上去。
……
然后，她想起了一个先前从未考虑过的问题。
“这个……要怎么穿来着。”
这背后的扣子要系到哪一排啊？
＊
试衣间方向传来的响动打断了奥莉薇娅和店员的闲谈。
“乔安妮？试好了吗？”
一个小脑袋从帘子之间挤了出来。
“好像有一点——状况。”
“要帮忙吗，小姐？”
“是的……”
五分钟后，乔安妮面如死灰地站在了奥莉薇娅面前。
“感觉怎么样？”
乔安妮不太想回忆这种经历。
“嗯，挺好的。”
店员小姐确实很有耐心。
只是被他人帮忙穿衣服这种事，从小学开始就再也没有过了，更何况是陌生人。
“那就好，没问题我就提前买单了？老是用布裹着对身体可不好。”
“拜托您了……”
奥莉薇娅在平板上点击了几下，传来了支付成功的提示音。
“好了好了，我们去下一站吧？”
“下一站？”
“衣服也要买新的吧？总不能一直穿布雷斯那家伙的旧衣服。”
的确，刚刚看到镜中的自己时乔安妮就深有体会了。
穿着宽大且不合时宜衣服的自己，看起来有点像偷穿家里人衣服的小孩。
“嗯，我们走吧。”
只是她还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
“来，试试这件衬衫？”
“嗯。”
“很适合你呢，再看看这件怎么样，套上试一试？”
“好的……”
“这件这件！颜色很搭你呢！”
“……”
奥莉薇娅显得有些亢奋，进店五分钟不到她就找来了一大堆衣服给乔安妮试穿。
一开始乔安妮还对这些材质和款式有些新奇的衣服充满好奇，但连试了几件之后就有点撑不住了。
救命……
她用眼神向布雷斯发出了无声的求救，可惜布雷斯此刻正悠哉游哉地坐在休息区，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冷气和冰饮。
布雷斯抬起头，迎上了乔安妮投来的恳切目光。
他做了一个“干杯”的姿势。
这个仇迟早要报，乔安妮在心里默默记上了一笔，随后又被奥莉薇娅拽走了。
“再试试这件？”奥莉薇娅又递过来了一件衣服，乔安妮敷衍地应了一声接了过来，然后就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条裙子。
“这是？”
“刚才女式衬衫都试完了，当然轮到裙子了啊？”奥莉薇娅给出了理所应当的回答。
当然，这的确是理所应当的事。
理所应当。
但理所应当和接受是两回事。
内衣这种穿在里面的贴身衣物也就罢了。
真要穿这种东西上街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她宁愿多去揍几个帮派分子。
“奥莉薇娅小姐，我能不试这个吗？我还是更喜欢裤子一点……”
“……”
奥莉薇娅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浓浓的失落。
“这样啊……”
“奥莉薇娅小姐？”
“抱歉了乔安妮，我好像有点太激动了，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呢。”
“……”
奥莉薇娅露出了有点感伤的表情。
“从我记事开始，我父母就在用接近军事化的方式管理我的生活。”
怎么开始讲过去了，这么突然。
“吃饭要坐直、被子要叠整齐、每天要进行体能训练……成年之前，我连长头发都没留过呢。”
她抚摸着自己的长发，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
“……”
“我想，可能我在你身上投射了一部分过去的自己吧。我想在你身上找回一些我失去的童年……”
“……”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
“非常抱歉，乔安妮，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
真是该死。
“……试一下。”
“我们回去吧……什么？”
“那……试一下吧。”
乔安妮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
“真的？”奥莉薇娅也愣住了。
“先说好，就这一次。我绝对不穿出去！”乔安妮刚抬起头，就又被奥莉薇娅勒住了。
“谢谢你！”
奥莉薇娅高兴到举着乔安妮在空中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乔安妮像上次那样猛拍她的后背才松手。
“我这就拿过来！”
甚至没等店员有所动作，奥莉薇娅就像风一样冲了出去。
我是不是上当了？
不过，她的喜悦似乎是真的，这一点我切实感受到了。
看着奥莉薇娅的背影，乔安妮默默地想道。
几分钟后，奥莉薇娅抱着一大堆裙子回来了。
“我回来了！”
“我要撤回前言。”
似乎为时已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