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璟的来访,如同投入平静(或者说,压抑)湖面的一颗石子,虽然短暂,却漾开了一圈圈持续不散的涟漪。那个冰凉的、能“稳定”灵能的金属盒,被维娜丝谨慎地放在卧室的保险柜里,没有立刻使用——在没弄清其具体效果和可能的影响,尤其是在黑曼巴眼皮底下,她不敢轻举妄动。而兄长那看似随性、实则充满力量的“揉脸”和最后那句“我帮你‘处理’”,也在她心底留下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感觉。
有温暖,有陌生,有一丝被保护的安全感,也有一种……无形的、属于家族责任的、新的压力。
然而,这些思绪,很快就被日复一日的、严苛到近乎窒息的“训练”和与黑曼巴之间那愈发微妙、紧绷的“同居”氛围所淹没。
维娜丝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不自觉地、一点点地……疏远黑曼巴。
不是刻意的躲避或对抗——在绝对的武力(灵能)压制和血契的深层联系下,那毫无意义,也极度危险。而是一种无声的、从精神到身体的、逐渐竖起的、透明的隔阂。
训练时,她更加沉默,只完成最低限度的指令回应,眼神尽量避免与化形后监督她的黑曼巴(大部分时间它保持着人形,似乎越来越“习惯”这个形态)那双熔金竖瞳的直接接触。即使不得不对视,她的目光也迅速移开,里面只有一片刻意维持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没有了最初那种混合了恐惧、羞耻、偶尔还会闪现一丝不服或困惑的、生动的情绪波动。
“散步”或“咖啡馆时间”,她更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美的木偶,安静地跟随,机械地品尝,对周围的环境、黑曼巴偶尔(极其稀少)的、近乎“闲聊”的尝试(比如点评咖啡风味,或者指出窗外某个建筑的风格),也反应冷淡,只是简单地“嗯”一声,或者干脆沉默。
夜晚同眠,她更是将自己蜷缩在床铺最边缘,背对着黑曼巴,身体僵硬如铁,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在物理和心理上,都与身侧那个冰冷强大的存在,拉开最远的距离。即使疲惫到极致,沉入睡眠,她的眉头也时常不自觉地微微蹙着,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紧绷的防备。
她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保护那颗被接连不断的“异常”、“惩罚”、“训练”和复杂关系冲击得千疮百孔、疲惫不堪的心。
也在用一种笨拙的、近乎自毁的方式,试图重新确认一点点……属于“林维娜丝”的、独立的边界和尊严。即使这“边界”脆弱得可笑,这“尊严”建立在沉默和疏离之上。
她以为,黑曼巴不会在意。
它是古老而强大的灵物,是她的血契伙伴兼“训练官”,或许还是某种意义上的“掌控者”。它的情绪和需求,应该与人类截然不同。它的“惩罚”和“训练”,或许只是出于“契约责任”或“对半成品的不满”。她的疏远,在它眼中,大概不过是弱小眷属无谓的、幼稚的闹脾气,或者……训练中需要克服的又一个“障碍”。
它可能会用更严苛的训练来“纠正”,用冰冷的命令来“镇压”,甚至……用那种她最恐惧的方式,再次“惩罚”和“确认”主权。
但维娜丝预想中的这些,都没有发生。
黑曼巴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也……让她更加困惑,甚至隐隐不安。
它没有加强训练的严苛度,也没有用命令或“惩罚”来打破她的沉默。它只是……似乎也跟着,沉默了下去。
训练依旧进行,指令依旧精准冰冷,但化形后的黑曼巴,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用那双熔金竖瞳紧紧锁住她,评估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和错误。更多的时候,它只是平静地站在一旁,或者坐在阳光房的椅子上,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又似乎穿透了她,落在更远的地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审视或偶尔闪过的、难以解读的光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散步”时,它依旧牵着她的手(她无法挣脱),但那只冰冷的手,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和牵引力,反而……有些僵硬?步伐也似乎不再那么平稳从容,偶尔会有些微不可察的停顿。它不再尝试任何“闲聊”,连对咖啡或环境的简短评价也消失了,只是沉默地走着,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比平时更加冷硬,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变化最明显的,是夜晚。
它依旧躺在她身侧,但似乎……躺得离床铺中央更远了一些?两人之间那半米的距离,仿佛变成了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鸿沟。它不再保持那种放松而优雅的平躺姿态,有时候会侧身,背对着她,黑色的短发埋进枕头,高大的身躯蜷缩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呼吸(如果它有)依旧平稳得近乎没有,但维娜丝在极度警惕的浅眠中,偶尔会隐约感觉到,从身侧那个方向,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灵能波动,冰冷中似乎夹杂着一丝……紊乱?
它怎么了?
这个疑问,如同藤蔓,在维娜丝心中悄然滋生。但她不敢问,也不想问。只是将那份疏离和沉默,维持得更加彻底。
直到这天下午。
一场高强度的灵能对抗模拟训练后,维娜丝精疲力竭,几乎虚脱,被允许提前结束训练回房间休息。她拖着沉重酸软的身体,推开主卧的门,走了进去。
然后,她愣住了。
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很紧,只有门缝透进的一丝走廊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的轮廓。而在那张宽大床铺的另一侧,靠近墙角的地毯上……
蜷缩着一个高大的、黑色的身影。
是化形后的黑曼巴。
它没有躺在床上,也没有像往常训练后那样,或是“消失”,或是去别的房间。它竟然……蜷缩在冰冷的地毯上,背靠着墙壁,双臂紧紧环抱着曲起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了臂弯里。黑色的长风衣(它似乎很偏爱这个款式)包裹着它,但依旧能看出那宽阔肩膀不自然的紧绷和细微的颤抖。利落的黑色短发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它在……发抖?
维娜丝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尖锐的刺痛,瞬间攫住了她。
它怎么了?受伤了?还是……?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放轻脚步,缓缓靠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她看得更清楚了。
黑曼巴蜷缩的姿态,充满了防御和……脆弱。那是一种与它平时冰冷、强大、掌控一切的形象,截然相反的姿态。环抱着膝盖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高大的身躯,因为细微的颤抖,而在昏暗的光线中,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而最让维娜丝心脏骤停的,是当她终于走到它面前,居高临下(虽然它坐着,但她站着),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弱光线,勉强看清它埋在臂弯里的侧脸时——
她看到,一滴晶莹的、在昏暗中几乎难以察觉的液体,正顺着它小麦色的、紧抿的唇角,缓缓滑落,在下颌处凝聚,然后,无声地滴落,没入黑色风衣的衣领。
那是……眼泪?
维娜丝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黑曼巴……在哭?!
那个冰冷、强大、仿佛没有人类情绪、昨夜还以那种方式“惩罚”过她、白天用严苛训练逼迫她的古老灵物……此刻,像只被遗弃的、受伤的野兽,蜷缩在墙角,独自……落泪?
为什么?
因为她最近的疏远和沉默?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荒谬,难以置信,却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它……在乎?
在乎她的态度?在乎她的疏远?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捅开了维娜丝心中那扇紧闭的、充满戒备和恐惧的心门,露出了里面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混乱而柔软的内里。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蜷缩颤抖、无声落泪的身影,一时间,手足无措,心乱如麻。
恐惧、困惑、一丝莫名的愧疚、还有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属于“猫化”后更加敏感柔软的心……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她胸中疯狂搅动。
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
地上的黑曼巴,似乎感觉到了她的靠近和注视,身体猛地一僵,颤抖停止了。它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了头。
凌乱的黑发下,露出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俊美而危险的脸。小麦色的皮肤在昏暗中显得更加黯淡,嘴角那抹惯常的冰冷弧度消失了,紧抿着,下颌线绷得死紧。而那双熔金般的竖瞳……
此刻,里面没有了冰冷,没有了审视,没有了任何她熟悉的情绪。只有一片氤氲的、破碎的水光,眼眶微微泛红,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清晰的泪痕。那滴刚刚滑落的泪珠,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凝固的黄金,刺眼得让维娜丝心脏发疼。
它就那样,仰着头,用那双蓄满泪水、破碎而迷茫的金色竖瞳,静静地看着站在面前的维娜丝。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没有命令。只是那样看着,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在无声地询问:为什么?
维娜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所有精心构筑的疏离、沉默、防备,在这一刻,被那双含泪的金瞳,击得粉碎。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试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小心翼翼的问话:
“你……生气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的是什么蠢话!它这样子,像是“生气”那么简单吗?
果然,黑曼巴的身体,因为她这句话,而几不可察地,又僵硬了一分。那双含泪的金瞳,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猛地扭过头,将脸重新埋进臂弯,只留下一个拒绝沟通的、紧绷而颤抖的后脑勺。一个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它也会有鼻音?)和明显赌气意味的、破碎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虽然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
“才没有!”
声音里,没有了平时那种沙哑磁性的冰冷质感,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哽咽的颤抖和……委屈?
维娜丝:“……” 她彻底懵了,也……心软了。
这反应……简直像个闹别扭、被伤了心、却还要嘴硬说自己“没事”的……大孩子?
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浑身散发着“我很委屈但我不说”气息的高大身影,维娜丝心中那片因为恐惧、疏远和疲惫而冻结的冰层,终于,彻底裂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在蜷缩的黑曼巴面前,蹲了下来。
距离很近,能清晰地闻到它身上那股冰冷的、混合了泪水微咸气息的独特味道。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黑曼巴环抱着膝盖的、紧绷的手臂。
触手冰凉,肌肉坚硬如铁,还在细微地颤抖。
“黑曼巴……”她低声唤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带着一丝笨拙的安抚,“别……别这样。”
地上的身影,颤抖得更厉害了,却没有躲开她的手。
维娜丝咬了咬唇,心中那点犹豫和胆怯,被眼前这从未见过的、脆弱得让人心疼的黑曼巴,彻底冲散了。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动作——
她张开双臂,缓缓地、轻轻地,环抱住了黑曼巴那因为蜷缩而显得更加宽阔、却异常紧绷和冰冷的肩膀。
将脸,轻轻贴在了它凌乱的、带着泪湿凉意的黑色短发上。
“对不起……”她闭上眼睛,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在它耳边低语,“我……我不是故意要疏远你。我只是……有点乱,有点怕,也有点……累。”
她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她抱住的瞬间,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然后,瞬间僵直,仿佛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但很快,那股僵硬,开始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融化。
“我没有生气……”黑曼巴闷闷的声音,从她怀里传来,依旧带着鼻音,但似乎平静了一些,“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它顿了顿,声音更低,更轻,带着一种维娜丝从未听过的、近乎茫然的脆弱,“为什么……要躲着我?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你讨厌我了?”
维娜丝的心,因为这句话,再次狠狠揪紧。她收紧了环抱的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它冰凉的短发里,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不讨厌你。”
只是……太复杂了。我们的关系,发生的一切,都太复杂,太超出我的认知和承受范围了。我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去消化,去适应,去……重新找到和你相处的方式。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只能化作更加用力的拥抱,和无声的、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它肩头的衣料。
被她用力抱着,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温热的湿意,和她身体细微的颤抖,黑曼巴僵直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它缓缓地、试探性地,抬起一只冰凉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回抱住了维娜丝的腰。
很轻,很轻的力道。仿佛怕碰碎了她。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卧室的墙角,一个蹲着,一个蜷缩着,紧紧相拥。一个无声落泪,一个笨拙安抚。冰冷的泪水与温热的泪水,交织在一起,浸湿了彼此的衣衫,也仿佛……融化了一些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由恐惧、疏远、误解和复杂情绪构筑的、坚硬的冰墙。
不知过了多久,维娜丝的泪水渐渐止息。她松开怀抱,微微后退一点,看着黑曼巴。
它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眶依旧微红,金色的竖瞳不再有泪水,却依旧氤氲着一层水汽,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空洞或委屈,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平静,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依赖的光芒?
维娜丝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拭去它眼角残留的一点湿痕。
“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她轻声说,红金眼瞳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澈而坚定的温柔,“也不躲着,不冷战了。有什么话,有什么不舒服,都说出来。我们一起……慢慢适应,慢慢解决。好吗?”
黑曼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它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嘴角,那抹惯常的冰冷弧度,似乎想要努力勾起,却因为眼眶的微红和未散的水汽,而显得有些僵硬和……别扭的柔软?
“好。”它低声应道,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
维娜丝看着它这副难得一见的、带着泪痕和别扭柔和的表情,心中那片一直紧绷而阴郁的角落,仿佛被一缕微弱的阳光,悄然照亮。
她伸出手,这次,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握住了黑曼巴依旧有些冰凉的手。
“地上凉。起来吧。”她轻声说,拉着它,缓缓站起身。
黑曼巴顺从地跟着她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维娜丝拉着它,走到床边,示意它坐下。然后,自己也坐在它身边。
两人肩并肩坐着,沉默了片刻。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充满疏离和紧绷,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般的平静和……淡淡的暖意。
“那……”维娜丝侧过头,看着黑曼巴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的侧脸,试探性地问,“晚上……还一起睡吗?”
黑曼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它转过头,用那双依旧带着水汽的金色竖瞳,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低低地“嗯”了一声。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但维娜丝却奇异地听懂了其中的含义——它愿意。而且,似乎……也在期待?
她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而温柔的弧度。
“那说好了。”她轻声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哄劝的意味,“不许再一个人缩在墙角掉眼泪了。有事,要告诉我。”
黑曼巴:“……” 它的脸颊,似乎几不可察地,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窘迫的红晕(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它飞快地扭过头,看向窗外,只留给维娜丝一个线条冷硬、却莫名透着点别扭可爱的侧脸,和一个闷闷的、带着点恼意的声音:
“……啰嗦。”
维娜丝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