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静

作者:小白4QJK 更新时间:2026/5/1 11:02:01 字数:11091

自那场惊世骇俗(对德军而言)的街头“射击表演”之后,林晓白在拉丁区的公寓里安分了几天,专心“照顾”她“重伤未愈”的“父亲”林璟,以及继续完善她的“祖传秘方”,为公寓里唯一那位偶尔串门、带着小伤小病的抵抗组织联络人玛丽大婶(她负责传递消息和补给)提供“医疗服务”,顺便用她那独特的、研究者式的眼光,“记录”着窗外巴黎的日常景象。

林璟的伤势在林晓白那些“小玩意儿”和精心“照料”(其实是变着法子观察他伤口愈合过程并记录数据)下,恢复得飞快,已经可以下床进行轻度活动。但他依旧扮演着“体弱多病、沉默寡言、背景神秘的东方父亲”角色,大部分时间待在阁楼,通过那扇狭窄的窗户,警惕地观察着街面上的动静,同时心中盘算着如何在这个错乱的时空中找到回归的线索,以及……如何看住身边这位越来越“放飞自我”的祖宗。

黑曼巴则一如既往地神秘,几乎从不离开那间储藏室,偶尔现身,也只是无声地出现在房间角落,用那双熔金竖瞳平静地扫过一切,确保没有异常能量波动或威胁靠近。它对林晓白的“巴黎冒险”似乎知晓,但并未置评,只是偶尔在林晓白又想溜出去“玩”时,用眼神或一道冰冷的意念传递出“适可而止”的警告。林晓白通常会对这种警告吐吐舌头,或者用那双“无辜”的异色瞳看回去,然后……大概率还是会找机会溜出去。

平静(相对而言)的日子,在第四天傍晚被打破了。

天色将暗未暗,街灯尚未亮起,巴黎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之中。一阵沉稳、有力、节奏清晰的军靴叩击石板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公寓楼下。

那声音,不像是普通士兵巡逻的杂乱,也不像盖世太保搜查的急促,而是一种带着明确目的性和不容置疑权威感的、单人的脚步声。

阁楼上的林璟瞬间警觉,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只见楼下昏黄的光线中,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穿着笔挺国防军制服、佩戴上尉肩章的身影。金发,面容冷峻,正是那天在广场上,最后同意让林晓白“玩枪”的年轻中尉!不过,此刻他的肩章已经换成了上尉。

他独自一人,没有带副官,也没有带士兵。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目光似乎精准地锁定了他们所在的这栋公寓,以及……他们所在的这个窗口?

林璟的心脏猛地一沉。找上门了!而且,是这个人!那个当时眼神就让他觉得不对劲的德军军官!是因为那天的“射击表演”吗?还是说……他们的行踪早就暴露了?亨利的抵抗小组内部出了问题?

他立刻转身,动作迅捷却无声地冲向楼下,路过储藏室时,急促地敲了敲门,低声道:“黑曼巴,有麻烦,德国军官,一个人,在楼下。”

储藏室内,一片沉寂,但林璟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内敛的灵能波动,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他又冲进林晓白所在的房间(她和林璟分睡不同的房间)。林晓白正坐在床边,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细擦拭着她那本厚重的、封面是黑色兽皮的古籍,异色瞳在昏暗中闪烁着专注的光芒。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林璟凝重的脸色。

“楼下,那个中尉……现在是上尉,来了。一个人。” 林璟快速说道,声音压得极低。

林晓白擦拭古籍的动作一顿,异色瞳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饶有兴味的光芒。“哦?是他?来找我‘玩枪’的?还是……” 她放下古籍,站起身,走到窗边,也小心翼翼地向下瞥了一眼。

“不像来找麻烦的,至少,明面上不像。” 林璟分析道,“一个人,没带兵,也没强行闯入。但肯定来者不善。”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林晓白倒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危险,“说不定是来送枪的呢?我上次就觉得那把毛瑟后坐力太大了,跟他提提意见,能不能换把‘瓦尔特’(P38手枪)玩玩?”

林璟:“……” 祖宗!现在是讨论枪的时候吗?!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清晰、平稳、带着标准德语腔调的敲门声。不疾不徐,三下,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

公寓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璟看向储藏室方向,又看向林晓白。林晓白对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弧度,然后,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从玛丽大婶那里弄来的、打着补丁但还算干净的旧裙子,又将那顶灰扑扑的旧帽子仔细戴好,压了压帽檐,最后,脸上调整出一个混合了警惕、不安和一丝怯生生的表情。

“我去开门,爸爸。” 她低声对林璟说,语气却带着一种“看我的”的自信。

林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迅速退回阁楼楼梯口阴影处,手按在腰间藏着的鲁格P08手枪上,全身肌肉绷紧。黑曼巴依旧没有现身,但林璟能感觉到,一股冰冷而隐蔽的感知,如同无形的丝线,已经悄然延伸到了门口。

林晓白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带着点颤抖的、小心的步伐,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昏暗的楼道光线,勾勒出那个年轻德军上尉挺拔冷峻的身影。他脱下了军帽,夹在腋下,金发一丝不苟,冰蓝色的眼眸如同寒潭,平静地注视着开门的林晓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带着铁血气息的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晚上好,小姐。” 上尉用标准的、略带冷硬的德语开口,目光在林晓白脸上和那顶旧帽子上扫过,最后落在她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异常醒目的异色瞳上,微微停顿。“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和您的家人休息。”

他的语气礼貌,甚至可以说得上克制,但其中蕴含的距离感和审视意味,却清晰无比。

“晚、晚上好,上尉先生。” 林晓白微微低下头,做出害怕的样子,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口音,“不、不打扰……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她的表演无可挑剔,将一个骤然见到高级军官、内心惶恐不安的“普通法国少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上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越过林晓白的肩膀,似乎想看清房间内部的情况,但光线和角度限制,他只能看到简陋的门厅和通往楼上的昏暗楼梯。

“关于几天前,在荣军院广场的事情。” 上尉缓缓说道,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您的枪法……令人印象深刻,小姐。即使在我见过的、最优秀的狙击手和射击教练中,也极为罕见。”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住林晓白帽檐下的脸,似乎在观察她的每一丝细微反应。

“尤其是,考虑到您之前……似乎并没有太多接触这类武器的经验。至少,姿势上看起来如此。”

他的话,既是称赞,也是试探,更是直指核心的质疑。

林晓白似乎被他的话“吓”到了,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也更小了:“我、我只是……随便试试……以前在家里,爸爸教过我一点点打猎……用的老式猎枪……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

她的解释磕磕绊绊,符合“受惊少女”的人设,也勉强为那“神乎其技”的枪法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打猎?猎枪?” 上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显然并不相信这个说法。老式猎枪和制式步枪的差异,如同马车与坦克,一个从未受过专业训练的“少女”,用不熟悉的武器,第一次上手就能打出那种精度?骗鬼呢。

但他没有戳穿,只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正式,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郑重”的意味。

“小姐,我这次来,并非为了追究您当日的‘冒犯’(他用了这个词),或者探究您的‘家学渊源’。” 他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一丝声音,确保只有门口的两人能听清。

“我代表‘Ahnenerbe’(先祖遗产学会),正式向您,以及您的……‘家人’(他意味深长地加重了这两个字),发出邀请。”

Ahnenerbe?

先祖遗产学会?

阴影中的林璟心脏猛地一跳!这个名字,在二战历史中,臭名昭著!那是纳粹党卫军旗下,一个专门研究雅利安人种优越性、古代神秘学、超自然现象、以及各种伪科学和神秘主义课题的机构!是希姆莱的“宝贝”,充满了种族狂热、神秘崇拜和疯狂的人体实验!他们怎么会找上门来?就因为林晓白那手诡异的枪法?!

林晓白似乎对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眨了眨那双“茫然”的异色瞳,怯生生地问:“Ahnenerbe?那是……什么?邀请我们……做什么?”

上尉看着林晓白那副“无知”的模样,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光芒,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一个……研究机构。致力于探索人类潜能的极限,追寻失落的古老智慧,以及……甄别和保护具有特殊天赋的个体。” 他用一种近乎“学术”的口吻解释道,但话语中隐含的危险和诱惑,却如同毒蛇的信子。

“您那天展现出的天赋,小姐,不仅仅是‘枪法好’那么简单。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精准’和‘控制’的绝对掌控力。这种能力,在适当的……嗯,‘引导’和‘开发’下,能发挥出难以想象的价值。无论是为元首和帝国服务,还是……探索更深层次的奥秘。”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林晓白,投向她身后的楼梯阴影,仿佛知道那里有人在倾听。

“我们了解到,您的‘父亲’(他再次强调了称呼),似乎也拥有不同寻常的恢复能力和……嗯,‘东方’的智慧。而您的‘姐姐’(他瞥了一眼紧闭的储藏室门方向),同样气质独特。您的家庭,充满了令人感兴趣的……‘可能性’。”

“加入我们。您和您的家人,将得到最好的保护,最优渥的条件,最前沿的知识,以及……探索世界真实面目的机会。远离战火的纷扰,远离颠沛流离,在一个更……‘纯粹’和‘崇高’的领域,发挥你们的价值。”

橄榄枝。

赤裸裸的,充满了诱惑和危险的橄榄枝。

用安全、知识、探索未知的承诺,来招揽他们这三个“来历不明”、“天赋异禀”的“特殊个体”。

林晓白静静地听着,帽檐下的异色瞳,在阴影中快速闪烁着。之前的“怯懦”和“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评估性的平静。她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认真思考。

阁楼阴影中的林璟,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加入Ahnenerbe?开什么玩笑!那和加入恶魔没什么区别!而且,一旦加入,他们的真实身份和来历,暴露的风险将无限增大!但是,拒绝?在德军占领的巴黎,被Ahnenerbe这种级别的纳粹核心机构盯上并拒绝,会是什么后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他紧张地看向门口的林晓白,又瞥了一眼依旧毫无动静的储藏室。黑曼巴会怎么做?强行杀出去?还是……

就在林璟心念电转,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时,林晓白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也不再带着浓重的口音。而是恢复了那种清冽、悦耳,带着一丝奇特的慵懒和通透感的语调,仿佛只是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Ahnenerbe……先祖遗产学会……” 她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异色瞳中闪过一丝玩味,“听起来,像个挺有意思的‘收藏癖’和‘好奇宝宝’聚集地呢。”

她对纳粹这个臭名昭著的机构,用了“收藏癖”和“好奇宝宝”这种近乎“可爱”的形容,让门口的上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过……” 林晓白话锋一转,抬起头,用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流光溢彩的异色瞳,坦然地对上上尉冰蓝色的、审视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与此刻气氛格格不入的、甜美却带着疏离的微笑。

“邀请我们去‘研究’,听起来是挺好啦。”

“有吃有喝有保护,还能看‘有趣’的东西。”

“但是……”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雪白的猫耳朵在帽子下似乎因为思考而微微动了一下(但被帽子压着,看不出来)。

“我这个人呢,比较‘挑食’。”

“不是什么‘研究’都感兴趣的。”

“而且……”

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楼梯阴影的方向,又落回上尉脸上,笑容加深,带上了一丝狡黠。

“爸爸和姐姐,好像也不太喜欢搬家呢。”

“我们刚从很远的地方‘旅行’过来,想先‘休息’一下,看看这里的‘风景’。”

她没有直接拒绝,但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没兴趣,不想去,要留下。

上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冰蓝色的眼眸中,那丝克制的礼貌和“学术”般的平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军人和秘密机构成员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小姐,”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我想您可能没有完全理解这个邀请的……分量和意义。这不是普通的茶会邀请。这是来自帝国最高层、最核心研究机构的、前所未有的机会和荣誉。拒绝,意味着什么,您清楚吗?”

他的话语中,威胁之意,已经不加掩饰。

林晓白却仿佛没听出那威胁,依旧保持着那副甜美而疏离的微笑,甚至对着上尉,俏皮地眨了眨那只暗紫色的左眼。

“清楚呀~”

“不过呢……”

她拖长了语调,然后,用一种近乎“撒娇”般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林璟差点晕过去、也让门口上尉脸色彻底铁青的话:

“我还没想好嘛~”

“让我再想想~”

让我再想想。

在纳粹Ahnenerbe的正式邀请和赤裸裸的威胁面前,这位“祖宗”给出的回应,竟然是……

“让我再想想”?!

林璟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他死死盯着门口,手指已经扣在了鲁格手枪的扳机上,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门口的上尉,显然也被这个完全超出预期的、轻飘飘的回应给搞懵了,以至于他脸上那冰冷的表情,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荒谬。

他死死地盯着林晓白,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犹豫,或者开玩笑的痕迹。但林晓白只是用那双清澈(?)的异色瞳,坦然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不变,仿佛真的只是在考虑一个普通的晚餐邀请。

几秒钟死一般的沉默。

上尉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荒谬,逐渐变得阴沉、危险,最后,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审视。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感。

“很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的字眼,重新戴上了军帽,动作一丝不苟。

“我会……给您和您的家人,一点‘思考’的时间,小姐。”

“希望下次见面时,您能给出一个……更‘明智’的答案。”

说完,他不再看林晓白,而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深地、仿佛要将这栋公寓和里面的人都刻进脑海一般,扫了一眼楼梯阴影和紧闭的储藏室门,然后,转身,迈着与来时一样沉稳、却更加冰冷的步伐,消失在了昏暗的楼道尽头。

军靴叩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

公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门口,林晓白依旧站在那里,脸上的“甜美”笑容缓缓收敛,异色瞳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混合了玩味、嘲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锐利光芒。

她轻轻关上门,转过身,对着从楼梯阴影中走出来的、脸色苍白、额头冒汗的林璟,以及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出现在客厅角落阴影中的黑曼巴,露出了一个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笑容。

“看,我说了吧,挺好说话的。”

“还给我们‘思考’时间呢~”

林璟:“……”

那位Ahnenerbe上尉——冯·施特拉赫维茨上尉的“来访”和最后那冰冷刺骨的警告,如同悬在林璟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这栋位于拉丁区的简陋公寓,气氛骤然变得凝重压抑。林璟几乎彻夜未眠,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但无论怎么想,在德军严密控制下的巴黎,被Ahnenerbe这种级别的纳粹核心机构盯上,逃脱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除非……再次动用黑曼巴那深不可测的力量,或者林晓白又搞出什么匪夷所思的“神迹”。但前者动静太大,后者不可预测,都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林晓白倒是显得相对平静。她依旧按时“照料”林璟的伤势(虽然已经基本痊愈),兴致勃勃地“研究”着玛丽大婶送来的、这个时代巴黎能找到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从草药到旧报纸),甚至还尝试用有限的食材(黑面包、罐头、偶尔有的一点土豆和洋葱)烹饪出“能入口”的东西(结果通常让林璟和黑曼巴都选择“不饿”)。对于那位上尉的威胁,她只是偶尔在摆弄那些“小玩意儿”时,用那双异色瞳瞥一眼窗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低声嘀咕一句“收藏癖真麻烦”或者“耐心不太好的样子呢”。

黑曼巴则更加沉默,几乎完全将自己封闭在那间储藏室里,仿佛在积蓄力量,或者在用某种更加深层次的方式,感知着这个错乱时空的“脉络”,寻找着可能的“缝隙”。但林璟能感觉到,自从那位上尉来过之后,笼罩公寓的那层冰冷的、内敛的感知网络,变得更加凝实和警惕,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随时准备给予入侵者致命一击。

平静(表面上的)只维持了不到两天。

第三天下午,林璟在阁楼窗户边,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冯·施特拉赫维茨上尉。他依然独自一人,没有带兵,但这次他没有上楼,只是站在公寓对面的街角,靠在一盏熄灭的路灯柱旁,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似乎在随意浏览。但林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不经意”地扫过他们公寓的窗户,尤其是林晓白偶尔会靠近的那扇。

他在监视。明目张胆,却又让人抓不到把柄的监视。这是一种无声的压力,也是一种警告:我们盯着你们,别想跑。

林璟的心沉了下去。对方已经开始施加压力了。“思考时间”,恐怕不多了。

然而,就在这天晚上,事情的发展,却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荒诞的方式,出现了转机。

深夜,巴黎街头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和零星的狗吠。林璟因为焦虑和警惕,依旧毫无睡意,在阁楼窗边值守。突然,一阵嘈杂的、醉醺醺的歌声和踉跄的脚步声,从楼下寂静的街道传来,打破了夜的宁静。

“……在云端,在云端!我亲爱的姑娘在云端等着我~嗝!” 一个男人粗哑、走调、带着浓重酒意的歌声,夹杂着德语和含糊不清的法语单词,越来越近。

林璟皱眉向下望去。只见昏暗的路灯下,一个穿着皱巴巴的德国空军制服、肩膀上佩戴着上校鹰徽、但帽子歪戴、领口敞开、走路摇摇晃晃的高大男人,正搂着一个路灯柱,试图把它当舞伴,一边唱着荒诞的情歌,一边打着响亮的酒嗝。他脚边还滚落着一个空了的白兰地酒瓶。

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德国空军上校。而且,看起来是独自一人,没有副官,也没有士兵跟随。这在这种军纪森严(至少表面如此)的占领区,可不常见。

林璟本不想多管闲事,只希望这个醉鬼赶紧滚蛋,别引来巡逻队,增加暴露风险。然而,事与愿违。

那醉醺醺的上校似乎对那根路灯柱失去了兴趣,松开手,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然后,脚下一软,“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公寓楼门口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似乎摔懵了,趴在那里,哼哼唧唧,一时半会竟然爬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街角阴影中,那个一直监视着公寓的身影——冯·施特拉赫维茨上尉,出现了。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醉鬼,眉头紧锁,冰蓝色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厌恶和不耐烦。他看了看趴在地上、人事不省的空军上校,又抬头,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林璟所在的阁楼窗户。

林璟心中一动。这是个机会?还是一个陷阱?

还没等他想清楚,楼下公寓的门,忽然“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是林晓白。

她似乎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了(或者是根本没睡?),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旧外套,依旧戴着那顶压住猫耳的旧帽子,睡眼惺忪(装的?)地探出头来。当看到门口台阶上趴着一个穿着德军制服、醉得不省人事的男人时,她似乎吓了一跳,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然后,在阁楼林璟和街角施特拉赫维茨上尉的注视下,林晓白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她没有立刻关门躲回去,也没有尖叫呼救。而是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来到那个醉鬼上校旁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先、先生?先生?您没事吧?” 她用带着口音的、磕磕绊绊的德语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善良少女”特有的关切和怯懦。

那醉鬼上校毫无反应,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甚至打起了响亮的鼾。

林晓白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她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四周,然后,目光“恰好”对上了街角施特拉赫维茨上尉那双冰冷的、审视的蓝眼睛。

她似乎被那目光“吓”到了,身体微微一缩,但随即,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施特拉赫维茨上尉的方向,怯生生地、带着祈求地喊道:

“那、那位长官先生!请、请您帮帮忙!这位先生好像喝醉了,摔倒了!我、我一个人弄不动他……”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无助和慌乱,演技无可挑剔。

街角的施特拉赫维茨上尉,显然没料到这个“目标人物”会主动向他求助,而且是因为这种事情。他脸上那冰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眼神中闪过一丝荒谬和……不耐。他显然不想管这种烂事,尤其是一个喝得烂醉、有失身份的空军军官。但对方是一个“普通”的法国民众(至少在表面上),而且当街求助,他作为军官,似乎又不能完全无视。

更重要的是,这个“求助”的少女,正是他密切监视的目标。这是一个近距离观察、甚至可能“接触”的机会。

短短几秒钟,施特拉赫维茨上尉的脑中似乎闪过了许多念头。最终,他脸上恢复了那副冰冷的面具,迈着沉稳的步伐,从街角阴影中走了出来,走向公寓门口。

“怎么回事?” 他走到近前,用德语沉声问道,目光先在醉得不省人事的空军上校身上扫过(确认了军衔和状态),然后落在了蹲在一旁、看起来“手足无措”的林晓白身上。

“我、我不知道……我听到声音出来,就看到这位先生倒在这里了……他好像喝了很多酒……” 林晓白低着头,小声解释道,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施特拉赫维茨上尉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上校的状况,确认只是醉酒昏迷,并无大碍。他眉头紧锁,显然对这种有损“帝国军人形象”的行为极为不满。

“他是空军的人,应该住在荣军院附近的军官宿舍,或者‘丽兹’酒店。” 施特拉赫维茨上尉冷冷地说道,站起身,看向林晓白,“这里离那里不远,但以他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回不去。”

他的意思很明显,需要人帮忙送回去。但他自己显然不想碰这个“麻烦”。

林晓白似乎“听懂”了他的暗示,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抬起头,用那双“纯真”的异色瞳看着施特拉赫维茨上尉,小声说道:

“那、那我和我姐姐……可以帮忙,把他送回去吗?我、我们家有辆小推车(其实没有,是亨利留下的、藏在地下室的一辆破旧手推车,平时用来运补给)……我和姐姐可以推着他……”

她主动提出了“帮忙”,而且是和“姐姐”一起。这既显得“善良热心”,又合情合理——两个“弱女子”推着醉汉,总比一个“弱女子”搀扶要靠谱,也避免了与陌生男性军官单独接触的“嫌疑”。

施特拉赫维茨上尉深深地看着林晓白,冰蓝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似乎在评估她这个提议背后的意图。是单纯的“好心”?还是别有目的?想趁机接近德军军事驻地?或者……只是不想让这个醉鬼躺在自家门口?

“你姐姐?” 他问。

“嗯,我姐姐力气大。” 林晓白点头,然后转身,对着公寓门内喊了一声,用的是带着口音的法语:“玛德琳姐姐!快出来帮帮忙!有位喝醉的长官需要送回家!”

几秒钟后,储藏室的门无声打开。黑曼巴(化形后)走了出来,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黑色衣裤,表情冰冷,眼神淡漠,仿佛对门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但当她走到门口,看到地上烂醉的空军上校和站在一旁的施特拉赫维茨上尉时,那对熔金般的竖瞳,似乎几不可察地,扫了施特拉赫维茨一眼。

就这一眼,让施特拉赫维茨上尉心中微微一凛。这个“姐姐”的眼神,太过冰冷,太过……深不见底,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女子。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颔首。

“麻烦你们了。” 他用德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但其中的命令意味不容置疑。“把他送到荣军院东侧军官宿舍区,交给门口的卫兵,就说……是冯·施特拉赫维茨上尉让你们送来的。”

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军衔,既是一种“授权”,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标记”——人是他让送的,出了事,或者人没送到,责任也在他身上(或者说,在他监控的这家人身上)。

“好的,上尉先生。” 林晓白乖巧地点头,然后和“姐姐”黑曼巴一起,费力地将那个死沉死沉的醉鬼上校从地上拖起来。林晓白从地下室(在施特拉赫维茨目光注视下)推出了那辆破旧的手推车,两人合力,将醉得不省人事的上校弄上了车。

整个过程,林晓白表现得“吃力”但“努力”,黑曼巴则沉默而高效,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任务。

“我们快去快回,爸爸还在家等我们呢。” 林晓白对施特拉赫维茨上尉说道,然后,和黑曼巴一起,推着载有德军空军上校的破旧手推车,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巴黎深夜的街道尽头。

施特拉赫维茨上尉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他没有跟上去,只是转身,重新走回了街角的阴影中,继续他的监视。但他心中,对这对“姐妹”的评价,恐怕又复杂了几分。

推着手推车,走在寂静无人的巴黎深夜街道上,林璟在阁楼窗口紧张地目送着她们,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林晓白这突如其来的“善举”背后到底有什么打算,但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简单的“助人为乐”。

手推车吱吱呀呀,在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车上,醉醺醺的空军上校鼾声如雷,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林晓白推着车,帽檐下的异色瞳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狡黠的笑意。她低声对身边沉默推车的黑曼巴说道:

“姐姐,你看,我就说嘛,有时候‘乐于助人’是会有好报的~”

“尤其是帮‘大人物’的忙。”

“你说,这位上校先生醒来后,会不会记得是我们送他回去的呀?”

“要是不记得,我们就亏了呢~”

黑曼巴没有回应,只是熔金竖瞳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黑暗的街道,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她们按照施特拉赫维茨上尉指示的方向,朝着荣军院区域走去。越靠近那里,街道上的德军巡逻队和哨卡就越频繁。但每当遇到盘问,林晓白只要怯生生地解释是“奉冯·施特拉赫维茨上尉的命令,送喝醉的空军上校先生回宿舍”,并指指手推车上那身显眼的空军上校制服和肩章,那些哨兵在检查(确认是真人,而且醉得不省人事)后,大多都会露出恍然或无奈的表情,挥挥手放行,甚至有些哨兵还会同情地摇摇头,显然对这种“军官丑态”见怪不怪。

就这样,她们竟然一路畅通无阻,甚至“借了德军巡逻队的光”,相对安全地穿过了大半个深夜的巴黎,来到了荣军院东侧那片守卫森严的德军军官宿舍区。

高高的围墙,带刺的铁丝网,探照灯缓缓扫过,门口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神情严肃的卫兵。

“站住!什么人?!” 卫兵厉声喝问,枪口抬起。

林晓白再次发挥她的“演技”,怯生生地、快速地将事情解释了一遍,强调了“冯·施特拉赫维茨上尉”的名字和命令,并指了指手推车上鼾声依旧的空军上校。

卫兵皱着眉头,上前检查。当看清手推车上那个烂醉如泥、肩章确实是上校的军官时,脸色也变得有些古怪。他们显然认出了这位(或许是以酗酒闻名的)上校。

“是埃里希·冯·伯恩哈德上校……” 一个卫兵低声对同伴说道,语气无奈。

确认身份无误,又听说是“施特拉赫维茨上尉”的命令(这个名字在国防军和党卫军内部似乎都有些分量),卫兵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叫来了宿舍区的值班军官和两名勤务兵。

值班军官(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尉)看到这场面,也是一脸头痛,但不得不接手。他指挥勤务兵将依旧不省人事的冯·伯恩哈德上校从手推车上架下来,准备抬进去。

“谢谢你们,小姐。” 值班中尉用生硬的法语对林晓白和黑曼巴说道,虽然语气敷衍,但至少维持了基本的礼貌。“你们可以回去了。施特拉赫维茨上尉那边,我会报告。”

“不客气,长官。” 林晓白微微鞠躬,露出一个“完成任务、松了口气”的、纯真笑容,“那我们就先回去了,爸爸还在等我们。”

说着,她和黑曼巴就准备推着空手推车离开。

然而,就在她们转身的瞬间,那个被架着的、醉醺醺的冯·伯恩哈德上校,似乎被动作惊醒了一瞬,他勉强睁开朦胧的醉眼,含糊地、大着舌头,对着林晓白和黑曼巴的背影,喊了一句:

“谢……谢啦!两位……漂亮的小姐!嗝!下次……下次我请你们喝……喝最好的香槟!”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引得门口的卫兵和值班军官都看了过来,脸色更加尴尬。

林晓白脚步一顿,回过头,对着那位还在摇晃的空军上校,再次露出一个甜美得体的微笑,挥了挥手,用清晰的德语说道:

“不客气,上校先生。”

“祝您有个好梦。”

“再见~”

然后,她和黑曼巴不再停留,推着空空的手推车,消失在了返回拉丁区的夜色中。

回程的路上,依旧寂静。

林晓白的心情似乎很好,甚至轻轻哼起了那首古怪的小调。

“姐姐,你说,”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一位国防军的上尉的人情,和一位空军上校的酒后‘承诺’……”

“哪个……更有用一点呢?”

黑曼巴依旧沉默,但熔金竖瞳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了然”的光芒。

她们回到公寓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阁楼上的林璟,看到她们安全返回,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但听完林晓白轻描淡写地讲述了整个经过,尤其是最后那位空军上校的“醉话”时,他再次陷入了深深的茫然和一种奇异的预感之中。

送一个醉鬼回军事驻地……

换来一个Ahnenerbe上尉暂时的“无话可说”,和一个空军上校(可能醒来就忘的)酒后“人情”?

这……真的值得吗?

林晓白却已经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准备回房“补觉”了。临进门前,她回过头,对着依旧一脸复杂的林璟,眨了眨那只暗紫色的左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狡黠地说道:

“爸爸,别担心嘛~”

“你看,我们这不是和德国人……‘搞好关系’了嘛?”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对吧?”

“而且……”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有时候,最坚固的‘门’……”

“往往是从内部……”

“自己打开的呢~”

说完,她不再解释,关上了房门。

留下林璟独自站在昏暗的客厅里,咀嚼着她最后那句话,心中的不安和某种模糊的期待,如同藤蔓般交织缠绕,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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