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精彩。”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近在咫尺。贝露薇分辨不出这声音的方向,只觉得它钻进耳朵里,在脑子里嗡嗡地回响。
“这世间竟还有此等秘术。”
她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看见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动。那些光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隔着水看东西。
“就是,果真是英才啊。”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她使劲抬起沉重的头。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她仅存的力气,脖颈的肌肉在颤抖,但她还是抬起来了。
视线渐渐聚焦。
面前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坐着的那人翘着二郎腿,一条腿还悠闲地晃着。他面容算得上英俊,留着偏分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蜡在光线下泛着光。但衣品着实有些奇怪——红蓝撞色的上衣配着黑白格子的裤子,两种完全不搭的颜色撞在一起,刺得人眼睛疼。他身材高挑瘦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马戏团里跑出来的小丑,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自信,仿佛自己才是全场最懂时尚的人。
站着的那个壮实很多,普通的黑色上衣也盖不住其下的肌肉线条,胸肌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他穿得简洁多了,寻常的黑衣黑裤,表情木讷,像个沉默的保镖。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贝露薇发现自己正坐在地上。
不,是瘫坐在地上。
浑身上下都在疼,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存在感。但那疼痛又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消退着,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远去,每退一波,就带走一部分痛感。
“你们是谁?”她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喉咙干得像几天没喝水,“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别急嘛。”坐着的那人站起身,朝她走过来。他的步伐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仿佛在舞台上表演。
他伸出手,想要拉她一把。那只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中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上刻着看不懂的纹路。
贝露薇条件反射地甩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那人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他淡蓝色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但很快被他用笑容掩盖了。
“真是的,一个一个来解答嘛。”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在衣服上蹭了蹭,“但在这之前,你不得先站起来吗?”
“我自己会!”贝露薇咬着牙,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手臂在发抖,膝盖也在发抖,但她硬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用不到你扶!”
腿有点软,但好歹站住了。
站着的那个黑衣男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但被撞色男抬手拦住了。那个手势很轻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好吧好吧。”撞色男摊摊手,那姿态像是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我们先来解答一下你的问题吧。”
他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贝露薇眯起眼睛。等视线适应了光线,她看见门外是一片陌生的景色——不是迦拉城那些石砌的房子,而是一片被森林包围的小平原。稀稀落落散着几栋独栋的屋子,屋顶冒着炊烟。远处能看见一条河在阳光下泛着光,河水蜿蜒着消失在森林里。
“这是迦拉城外的一个小房子。”他说,“你之所以会来这里,则是因为我们想要和你谈谈。有些事,你有权知道。”
他关上门,光线又暗下来。他走回来,从桌下拉出一把椅子,推到贝露薇面前。椅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贝露薇看着他,又看看那把椅子。椅面是木头的,磨得发亮,不知道多少人坐过。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打量了整个房间——狭小,昏暗,只有一扇窗,但被厚窗帘遮住了。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盖着布,看不清是什么。
她最后还是坐下了。
“那你们是谁?”她依旧咄咄逼人,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这个问题还没解答呢。”
“真是心急啊,小姐。”那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标准得过分,“那我就自我介绍下吧。在下卡拉撒,这位是法兰托。供职于魔术公会帕托利亚分会的第二席,神谕官手下。奉大人之命,邀请小姐你来议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姿态优雅。但贝露薇注意到,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她,像猫盯着老鼠,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邀请?”贝露薇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有你们这么邀请的吗?偷偷摸摸地把我带到奇怪的地方不说,还在试炼中加入那么恐怖的东西。”
说到“恐怖”两个字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颤了一下。那条龙的阴影还压在她心头,那种濒死的窒息感还没有完全散去。
卡拉撒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贝露薇来不及分辨。
“小姐,试炼的设计并非出于我等之手,而是先前向您抛出橄榄枝的巫师会。毕竟要求您进行试炼的也是他们。”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歉意,但那歉意听起来像是排练过的,“而我等只是出于将您带到此处的目的,才修改了您旅途的终点。对您造成的不便与伤害,真是抱歉。”
他微微欠身,这一次弯的幅度比刚才大一些,不易察觉。
“不过请容我说一句——”他抬起头,眼睛里重新有了光,“您方才的表现,属实令我等瞠目结舌。”
贝露薇“切”了一声,别过脸去。
但她心里其实在打鼓。虽然表面恭敬,可这两人始终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那个叫卡拉撒的,说话滴水不漏,笑容恰到好处,但正是这种“恰到好处”让人觉得虚假。那个叫法兰托的,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像狼盯着猎物。
她没办法放下戒心。
“那你们想说的是什么事?”
卡拉撒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法兰托,那个壮汉就从墙角拿起一幅卷轴,走过来,在桌上展开。
画幅有些潦草,线条粗糙,像是随手画的速写。但依稀能看出描绘的是一群神秘的人——他们穿着奇特的服饰,长袍曳地,头戴高冠,围坐在一张毯子周围。毯子上织着复杂的纹样,那些纹样一圈套一圈,像是流动的河,又像是盘旋的蛇。
贝露薇心里一紧。
那些纹样,和她毯子上的很像。
不,不是像。几乎是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这个动作很轻微,但她感觉到卡拉撒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
“如您所见,这幅画是一帮神秘的人曾留下的。”卡拉撒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收起了之前那种玩世不恭的腔调,“那群人从海外来,来到这片大地,又神秘消失。而这正是我们的大人所研究的课题之一。”
他抬起头,看着贝露薇。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据研究,那群神秘人掌握着一种技术,可以使使魔术的力量得到强化,轻松驾驭一些东西作为载具。而您的魔毯,即是出于他们之手。”
他顿了顿。
“因此,我们想要借来稍作研究——”
“我为何要借给你们?”贝露薇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而且最近迦拉城大盗来临的事你们知道吧?他就居心叵测偷了我的毯子。我如何知道你们是否也别有所图呢?”
她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着。这话说得太快了,快得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思考。但她控制不住——那张画,那些纹样,让她莫名地心慌。
卡拉撒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
“您又着急了,小姐。”他不紧不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的,“据我所知,您那毯子被塔尔拉所偷,巫师会帮您寻回,并邀您加入了他们。对吧?”
贝露薇心里一震。
他怎么知道的?
她强压住惊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是,是又如何?他们帮我找到了,总归是欠他们一个人情。才——”
“小姐。”卡拉撒打断她,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一瞬间,贝露薇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那双眼睛像是能穿透她的皮肉,看见她心底的慌乱。
“您的想法未免太过简单了。”
他低下头,看着画上那条毯子。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纹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为何神乎其神的大盗一天就能被抓到?而为何他是夜晚来到迦拉城的,您的毯子却是白天丢失的?难道真的就只是见义勇为的戏码吗?小姐?”
他抬起头,看着她。
贝露薇愣住了。
她想起那天早上——穿过院子时,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旁边掠过去。一只鸟?一片叶子?一阵风?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
“你是说——”
“没错。”卡拉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这一切就是巫师会自导自演的戏剧罢了。而目的只有一个——以此为契机拉拢您。”
“拉拢我?”贝露薇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连她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尖锐,“我只是一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旅行者,为什么要拉拢我?”
“哈哈哈。”卡拉撒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刺耳又突兀。
他收起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站起身,法兰托也跟着站起来。
“既然诚心邀请,那我等便坦诚相待。”
他向贝露薇走近一步。
“南原,自古就掌握着驭灵术。此等秘术,尚未被完全探明。试问哪一个魔术组织不想先一步涉足?而您的家乡如今已不接纳外人,您是自其中出来的人,自然被盯上了。”
他和法兰托一起,向贝露薇鞠了个浅浅的躬。那躬鞠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敬意,又不显得卑微。
“巫师会想要您的加入,我等亦是如此。”
贝露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乱成一团。
巫师会……自导自演……苏托弥洛夫人……那个被拖走的男人的眼神……
她想起那天傍晚,那个男人被拖出去时,拼命转过头来看她。那眼神里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求救?
还是控诉?
她分不清。
“可、可我怎么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像是在喊,又像是在求救,“我为什么相信你们?”
卡拉撒直起身,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缓缓说出一句话:
“可您为什么相信他们?”
贝露薇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茉丝莉?因为苏托弥洛帮她找回了毯子?因为那些帮助和笑脸?
但那些……不也可以是假的吗?
她的脑子彻底乱了。各种念头像受惊的鸟一样扑腾着,撞来撞去,抓不住一个清晰的。
就在这时——
“砰!”
门被暴力地推开了。
阳光猛地涌进来,晃得贝露薇眯起眼睛。等视线适应了光线,她看见门口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两个穿制服的男人——是迦拉的治安官。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茉丝莉。
她气喘吁吁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泛着因为奔跑而泛起的红晕。但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颇为得意的光,嘴角微微上扬。
“接、接到报案。”她喘着气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但那股得意藏都藏不住,“二位似乎是在非法拘留呢?请、请接受调查。”
卡拉撒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从容和优雅像是被撕掉的假面具,露出下面真实的狰狞。
“报案?”他的声音尖细起来,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手伸进衣服里,似乎要掏出什么,“谁报的案?说我们非法拘留?证据呢?”
脱去了绅士的外衣,他开始露出残暴的本性了。眼角的肌肉在抽搐,嘴角往下撇,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巫师会报的案。”茉丝莉一点也不怕他,反而往前站了一步,下巴微微扬起,“你们改了巫师会设定的原念出口位点,将其更改到此处。这还不算非法拘留吗?”
她努了努嘴,指着贝露薇。
“至于证人嘛,喏,那就是。请说吧,贝露薇小姐——你是否遭到了非法拘留?”
贝露薇看向卡拉撒。
卡拉撒也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愤怒于计划被打乱。有威胁——威胁她不要乱说话。还有一丝——
恳求?
求她不要说?
贝露薇张了张嘴。
她想起刚才卡拉撒说的那些话。巫师会自导自演……苏托弥洛夫人……那个男人的眼神……
她应该相信谁?
但下一秒,她看见了茉丝莉。
茉丝莉站在那里,因为奔跑而凌乱的头发贴在脸上,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贝露薇,那里面有担忧,有期盼,还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那种担忧是真切的,不掺假的。
贝露薇在心里叹了口气。
“是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出奇,“他们非法拘留了我。”
卡拉撒的表情瞬间狰狞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在额角跳动,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可恶!”
他终于挤出这两个字。
他拉着法兰托,捏了捏手里不知何时掏出的小球。那小球是银色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此刻正发出微弱的光。
“你们给我等着!”
一阵白光闪过。
刺眼的白光让贝露薇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她再睁开眼时,那两个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地板上两个淡淡的脚印,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嫌疑人逃离。”一个治安官说,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冷静,“继续追捕——”
“不必了。”另一个治安官打断他,摇摇头,“我们查不到他们的去向,追捕也是徒劳。眼下先关注受害者的状况吧。”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而且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带那位小姐回去吧?不然上面怪罪下来,谁也不好承担责任。”
“便携原念传送终端?”茉丝莉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圆形,“他们居然有那种东西!”
随即她缓过神来,朝贝露薇跑过来。
“没事吧?!”她上下打量着贝露薇,这里摸摸那里捏捏,手忙脚乱的,“听到夫人说你被抓走了可吓死我了!”
贝露薇被她捏得有点疼,往后退了一步,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没事没事。”她说,“就是试炼过程中受了点伤,不知道碍不碍事。反正是感受不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确实,那些疼痛已经完全消失了,衣服也完好如初,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这个呀!”茉丝莉拍着胸脯,一副“交给我吧”的样子,“不必担心。原念中受到的伤害,回到现实就会痊愈了。这是原念空间的基本原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终于有机会展示自己的知识。
“这样啊。”贝露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确认真的没事了,“那没什么了。”
“小姐没事吧?”治安官走过来询问。
“没有大碍。”贝露薇说。
“既然如此,那二位随我们回迦拉城吧。做下笔录。”
“好的。”贝露薇点点头,“那我们走吧。”
在治安官的带领下,她们离开了那栋小屋。
走出门的时候,贝露薇回头看了一眼。
那幅画还摊在桌上,画着那些神秘的人,画着那张毯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画上,那些纹样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心里有很多疑问。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转身,跟着茉丝莉和治安官们,往迦拉城的方向走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风吹过树林,带来草木的清香。
茉丝莉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但贝露薇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苏托弥洛夫人,到底是什么人?
半小时前。
苏托弥洛夫人的房间里。
茉丝莉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一圈。
两圈。
三圈。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圈了。从门口到窗边是七步,从窗边到门口也是七步。她来来回回地走,把地板都快要磨出印子了。
“可贝露薇怎么还不回来啊?”她忍不住又开口,声音里带着焦急和委屈,“再等下去,律阿么尔的会长大人真要惩罚我了吧!”
她停下来,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看着窗外。但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老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苏托弥洛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翻着一本书,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她翻书的动作很慢,很优雅,每一页都仔仔细细地看完,才翻到下一页。
“别急,茉丝莉。”她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早几分钟和晚几小时没有区别的。恐怕庆祝起来你今天就走不开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透过半月形的眼镜看向茉丝莉。
那目光很温和,却让茉丝莉莫名地安静下来。
“总不可能你不希望你刚认识的好朋友连入会测试都过不了吧?”
茉丝莉停下脚步,嘟起嘴。
“我当然希望她能过啊!可是——”
“夫人。”
门外传来声音。
茉丝莉转头看去,两个穿制服的治安官站在门口。他们站得笔直,表情严肃,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人。
“接到您的举报,我们确认了嫌疑人的位置,即将实施抓捕。”为首的治安官说,声音不带任何感**彩,“您是否要同行?”
茉丝莉愣住了。
“抓捕?”她保持着那个魔性的踱步姿势,一条腿抬在半空中,转头看着两个治安官,“你们是说——”
“您不知道吗?”治安官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苏托弥洛夫人举报有人私自修改既定原念终点,与先前向警卫处报备的终点有异。如今我们已经锁定嫌疑人位置。”
茉丝莉张大了嘴巴,慢慢转过头,看向苏托弥洛。
苏托弥洛只是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早就知道一切。
“让她跟你们去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她可一直在为自己的好友焦灼。”
茉丝莉愣了三秒。
然后她猛地跳起来。
“我这就去!”
她冲向门口,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她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两个治安官对视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托弥洛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院子里,茉丝莉正在跑,袍子在风里鼓荡着,像一只扑腾的蝴蝶。
苏托弥洛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回去的路上,茉丝莉一直拉着贝露薇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事情就是这样了!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至少你人没事!担心死我了!”
她撒娇似的晃着贝露薇的手,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派上用场了”的得意。
贝露薇笑笑,回应了她的好意。
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苏托弥洛夫人。
听了茉丝莉的描述,她在贝露薇心里的形象更神秘了几分。
她是怎么知道有人修改了原念终点的?
她是怎么知道贝露薇被抓走的?
她是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安排好一切的?
还是说——
她本来就知道会发生这些?
贝露薇想起卡拉撒的话。
“这一切就是巫师会自导自演的剧情。”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现在想这些没有用。
前面,两个治安官还在互相安慰着。一个还在因没有抓捕到嫌疑人而自责,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应该动作再快一点。另一个则告诫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不必苛责自己。
走过石桥,穿过街道,做完笔录,她们回到了巫师会那扇不起眼的门前。
推开门,穿过走廊,走过院子。
来到那间熟悉的房间门口。
里面却没有显现出熟悉的场景。
门开着。
里面传来热闹的说话声。有人在笑,有人在碰杯,有人在争论什么。
贝露薇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走进去。
房间里站满了人。
穿着各色袍子的男男女女,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墙边。他们在交谈,在举杯,在笑。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看见她进来,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向她。
那一瞬间,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掌声响起来。
“欢迎新成员!”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
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此起彼伏的“欢迎”声像浪潮一样涌过来。
贝露薇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感觉脸有点烫。
茉丝莉在她身后推了推她。“愣着干嘛?进去呀!”
贝露薇被她推进房间,还没站稳,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你就是贝露薇?久仰久仰!”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挤过来,热情地握着她的手。
“听说你的驭灵术很厉害?什么时候给我们演示演示?”一个年轻女人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来来来,喝一杯!”有人递过来一个杯子。
贝露薇手足无措地应付着,手里被塞满了东西,耳边嗡嗡嗡的全是声音。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洪水冲走的蚂蚁,身不由己。
但她还是在人群里搜寻着。
终于,她看见了苏托弥洛。
夫人站在房间最里面,正和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说着什么。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紫色的袍子,帽子也是同色系,整个人看起来庄重而神秘。
感受到贝露薇的目光,她抬起头,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眼神依旧复杂。
但此刻,贝露薇在那复杂里读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欣慰?
还是——得意?
她说不上来。
庆祝会热热闹闹地进行着。
贝露薇被拉着介绍了一圈,又被灌了好几杯不知道是什么的饮料。那饮料甜甜的,但后劲很足,她的脑袋开始有点晕乎乎的。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看着满屋子的人。
这些人都是巫师会的执行官。有老的,有年轻的,有胖的,有瘦的,有严肃的,有活泼的。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背景,但此刻都聚在这里,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欢迎她。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从小到大,她只在部落里被这么多人关注过。但那是不一样的——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些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
而这里的人,都是陌生人。
但他们看她的眼神,却像是认识她很久了。
茉丝莉坐在她旁边,正对着一盘点心大快朵颐。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投入,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食的仓鼠。
“这个好吃!你尝尝!”她把一块点心塞进贝露薇手里,嘴角还沾着碎屑。
贝露薇咬了一口。点心是酥皮的,一咬就掉渣,里面的馅甜甜的,带着一股花香。确实不错。
“对了。”茉丝莉突然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点心,一脸认真地看着她,“今晚我们还住那间房。放心,这次我会看好你的毯子的!”
她抓着贝露薇的手,眼神真挚得让人不忍拒绝。
贝露薇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抽出被茉丝莉压着的手,放在了她肩上。
“我今晚就得出发。”
茉丝莉愣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眼睛慢慢瞪大。
“可是——”
“魔术公会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贝露薇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与其坐等接下来的麻烦,不如主动出击。”
“哦?”一个陌生的声音插进来,“那可够有勇气的。”
贝露薇转头看去,是刚才和苏托弥洛说话的那个男人。
他穿着便装燕尾服,剪裁合体,高级货。头戴高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右眼挂着一个单片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
整个人看起来一副绅士模样。
“再往北就是帕托城,魔术公会的地盘。”他走过来,步伐从容,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他扶了扶眼镜,那镜片的反光散去后,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只怕到那里麻烦会更多。留在这里还有我们能罩着你,怕什么?”
那双眼睛正盯着贝露薇,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好奇。
“贾提斯先生所言并非没有道理。”苏托弥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贝露薇,你怎么看?”
贝露薇站起来。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那些目光有期待的,有好奇的,有担忧的,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她深吸一口气。
“那又如何?”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认可我作为执行官,我就得拿出执行官的风度。总是让别人庇护,那不如做回最普通的旅者,当我从未来过迦拉城。”
她说完,站在那里,迎着那些目光。
安静了一秒。
然后——
“好!”
茉丝莉率先鼓起掌来。她鼓得很用力,巴掌拍得啪啪响,脸上带着一种“不愧是我朋友”的骄傲。
贾提斯也慢悠悠地跟着鼓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赏,也有意外,但更多还是一种神秘的,意料之中的意外感。
紧接着是苏托弥洛夫人。
然后是满屋子的人。
掌声雷动。
贝露薇站在那里,脸有点红。
苏托弥洛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复杂,但此刻,那复杂里多了一样东西——认可。
“有这个胆识最好。”她说,“但巫师会始终是你最坚强的后盾。即便是在魔术公会的领地,也有着我们的势力。帕托的巫师会,照样能为你提供援助。”
她伸出手,帮贝露薇理了理衣领。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母亲送别远行的孩子。
“一路小心。”
贝露薇点点头。
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就要变成墨蓝。
今夜,她就要出发了。
一切如梦一般潦草,但又如此真切。就像一群执行官里混了一个胡吃海喝的见习巫师少女一样荒唐,但现实往往比传说更加无理取闹,接受了这个事实才能真正迈向成熟。
帕托城内。
某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
卡拉撒和法兰托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他们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膝盖发麻,但不敢动。
他们面前站着一个男人,披着厚厚的斗篷,看不出形体,没有丝毫生机的律动。
“事情办成这样?”
声音从斗篷里传出来,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赔了夫人又折兵。”
卡拉撒的头更低了。他的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背脊因为紧张而僵硬。
“大人,”他说,声音有些发抖,但努力维持着镇定,“那老狗苏托弥洛总能算到我们的下一步行动,我们处处碰壁,实在是没有手段了。”
他停下来,等着。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
“我早料到你们会这么说。”
斗篷微微动了动,像是叹了口气。
“罢了。在我亲自听到你们失败的消息之前,继续努力吧。”
顿了顿。
“来到我的地盘,就由不得她了。”
话音刚落,斗篷骤然滑落,落在地上,像一堆没有生命的布料。
卡拉撒猛地抬起头。
地上只有那件斗篷,软塌塌地堆在那里,还有一个小小的魔术发声体——那个发出声音的小装置——静静躺在斗篷旁边。
它发出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次机会。永远都别忘了我的原则。”
然后,它也不再出声了。
房间里陷入彻底的寂静。
卡拉撒和法兰托跪在那里,看着地上那堆斗篷和那个小装置,久久没有动。
卡拉撒的额角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
法兰托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窗外,帕托城的灯火渐渐亮起来。
一盏,两盏,三盏……很快,整座城都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光在夜色中闪烁。
那个方向,是北边。
是她要去的方向。
卡拉撒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灯火。
“她一定会来的。”他喃喃道,“一定会。”
法兰托站在他身后,依旧沉默。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帕托城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