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拉城被水环绕着。
那似湖似河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把整座城托在中央,像一枚嵌在镜面上的宝石。城外是一圈被森林包围的小平原,稀稀落落地散着几栋独栋的屋子,炊烟袅袅,偶尔能听见狗吠声。
其中某间屋子里,气氛却一点也不宁静。
“第一次任务就被抓了?”
说话的是个打扮华丽的男人,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眉宇间带着一股傲气。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屋里另一个人,声音里压着怒火。那怒火像是被强行按在水下的皮球,随时都会弹起来。
“是的。”另一人低着头,额角有汗珠渗出来,“那家伙在迦拉城附近做盗贼做了十几年,成了当地知名的大盗,本来是我们最好的棋子。只是这次——”
“这次不是简单的偷盗。”男人打断他,转过身来。他转身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压迫感,“他只是缓兵的棋子,只是没想到反被对方利用了。”
他狠狠捏着手中的杯子,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似要将其捏碎一般。下一秒,杯子被他狠狠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杯底在桌面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印子,茶水溅出来,在桌上洇开一片。
“巫师会在迦拉城的势力太大,”那人缩了缩脖子,肩膀不自觉地往上耸,像是想把脑袋藏进腔子里,“我们行动不便……”
“这些是重点吗?”男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到不足一尺,那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身后就是墙,退无可退。
男人盯着他,眼神像刀子,就差直接给他一巴掌了。
“还没进城就撞上巫师会的人,进了他们的地方住下了;还没动身东西就被偷了,还恰好塔尔拉去了迦拉城;到头来塔尔拉反而还被他们抓住了,成了我们失败的助剂。”
他每说一句,那人的头就低一寸。到最后,那人的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叫苏托弥洛的女人好像真的能预测未来……”那人小声嘟囔,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
但男人还是听见了。
“快滚一边去吧!”他彻底怒了,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哪有什么解释不了的巫术?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没有任何原理你还真信了?比起相信这些邪说,我们应该想着如何精进我们的魔术技术!”
那人没敢再接话,只是嘴唇又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切,接受不了自己失败而已,每次都这样。”
“说什么呢?”
“没没……”那人连连摆手,动作幅度大得像是在驱赶什么,脚下同时往后退,“我这就去查,这就去查……”
他几乎是逃出去的。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门关上后,屋里陷入沉默。
男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森林包围的小平原,眼神阴郁得像要滴出水来。
“苏托弥洛……”他喃喃道。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与此同时,迦拉城内,巫师会会长办公室。
苏托弥洛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三张牌和一个水晶球。牌面朝上,图案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神秘。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牌面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让那些线条看起来像是活的一样,微微流动着。
她盯着那三张牌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果然还是如此呢。”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讽刺,又带着一丝了然。她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眉心,那里因为长时间的思考而有些发酸。
窗外,巫师会的执事们来来往往,有人抬着箱子,有人拿着文件,一片忙碌的景象。但这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牌,看着水晶球里映出的模糊影像。那影像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水,又像是雾,看不真切。
“呵呵呵……”
她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轻,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她重新戴上眼镜,拿起其中一张牌,对着光看了看。牌的边缘被她的手指摩挲得发亮,显然已经被看过无数次。
“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她轻声说。
她把牌放回桌上,站起身,理了理袍子。
门外,有人在等着她。
训练场上,贝露薇站在中央,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个圆形的场地,穹顶很高,高得几乎看不见顶,只能隐约感觉到上面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微弱的光。四周的墙壁上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文,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图案。阳光从头顶的天窗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正好落在场地中央,把她笼罩在其中。
“成为某地巫师会执行官级别的存在,往往需要漫长的成长。”
苏托弥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贝露薇转过身,看见她正缓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执事,在门口站定后就停下了。那两个执事像两尊雕塑一样立在那里,面无表情,目光直视前方。
“包括会长在内的巫师会二十八执行官,是某地巫师会的中坚力量。没有过硬实力或瞩目巫术研究成果的人,是断然不可能成为这二十八人之一的。”
她走到贝露薇面前,站定,透过半月形的镜片看着她。那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只是你南原萨拉托弥的驭灵术,我早有耳闻。若按现代魔术理论来说,这应当是使魔术的一种。”她顿了顿,“但在巫师会看来,驭灵术远不止那么简单。所以你应当是一名优秀的使魔术师,而且远不止如此简单。这也是我们——且不只是我们——想要邀请你的理由。”
“不止”二字被她说得极重,像是故意要强调什么。
贝露薇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眼睛很复杂。贝露薇盯着那双眼镜片后的眼睛,试图读出些什么,但只能读出“复杂”二字。具体是什么,她看不清。那里面有审视,有期待,有好奇,还有一些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抱歉又会占用你一天的时间。”苏托弥洛说,“即便是整个巫师会都认可的直接成为执行官的人,也是需要一定测试与练习的。所以请配合。”
她说完,就那样看着贝露薇,等着她的回答。
贝露薇在心里叹了口气。
先斩后奏,已经站到训练场了,想要拒绝也没有机会了吧。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朝苏托弥洛点了点头。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认命,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她倒是想看看,这个所谓的测试,到底是什么。
苏托弥洛似乎很满意。她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开来,嘴角也向上弯了一点。
“很好。那么,我们开始吧。”
她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那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四周的景象开始变幻。
贝露薇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等她再定睛一看,训练场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训练场了。
墙壁上开始爬满藤蔓,绿色的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蔓延,像是有人在快进一部关于植物生长的影片。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叶脉清晰可见,把那些刻着符文的石壁遮得严严实实。脚下的地板也变得柔软,低头一看,竟是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最让她惊讶的是——
空气中有东西。
在南原,精灵是一种很小的生物,平时分散在空气中,肉眼根本看不见。只有使用驭灵术时,它们才会根据意志组合成不同的形状,从而满足人们的需求。
但现在,她肉眼就能看见它们。
那些比南原精灵大了不知多少倍的生物,正漂浮在空气中,发着微弱的光,像是无数萤火虫聚在一起。它们有的像鸟,有的像鱼,有的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流动的光。那些光有白色的,有淡蓝色的,有浅黄色的,交织在一起,把整个空间照得如梦似幻。
“这——”
贝露薇瞪大了眼睛。她的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托弥洛注意到她的神情,微笑着示意她回头看。
贝露薇转过身。
那里已经没有了门。
原来光秃秃的墙上挂满了藤蔓,厚厚一层,把整个入口遮得严严实实。那些藤蔓还在生长,新的嫩芽从老藤上冒出来,卷须在空中轻轻摆动,像是在寻找可以攀附的东西。
“这……这就是巫术吗?”贝露薇合不拢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惊奇,还有一丝敬畏。
“哈哈哈哈。”苏托弥洛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长辈看着晚辈犯傻时的宠溺,“这当然不是巫术,巫术可没那么万能。”
贝露薇愣住了。
不是巫术?
那这是什么?
“我们现在并不在现实世界。”苏托弥洛说,声音恢复了平静,“而是一个被称为‘原念’的虚拟空间。在这里,什么事都可以发生。”
原念。
贝露薇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
苏托弥洛继续解释:“所谓原念,即是将真实事物数据化的过程。这些数据化的事物可以实现定点传输,在虚拟数据空间存在等功能。借此技术,远距离位移传送,在虚拟空间生活从而扩展生存空间,都成为了已经实现的事情。”
贝露薇听得一头雾水。
数据化?传输?虚拟空间?
这些词她一个都没听过。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睛里满是茫然。她试图从这些词里抓住一点什么,但它们就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走了。
苏托弥洛看着她的表情,又笑了。
“不必拘泥于这到底是什么。只要遵循指引完成测试就好了。我会在终点等你。”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就从贝露薇面前消失了。
是真的消失了。
像一阵烟一样,散开,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空气,连脚印都没有留下。
贝露薇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下意识地伸手朝那个方向抓了一把,当然什么都没抓到。
那刚才的声音又是……
别想那么多了,她对自己说。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开始测试吧。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幻。
最先消失的是那些藤蔓。它们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一样,一片一片地缩回墙里,绿色的叶子迅速枯萎、卷曲,最后完全不见。然后是那些发光的精灵,它们的光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空气中,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等一切稳定下来,贝露薇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长的走廊里。
说是走廊,其实更像是一条甬道。两侧是石墙,高得看不见顶,只能看见黑暗在头顶无限延伸。前方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尽头,只能看见黑暗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身后也是墙,一堵完整的、没有任何缝隙的墙,她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走廊里很暗,只有头顶不知何处透下来的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那光是淡蓝色的,冷冷的,照在石板上,让石板看起来像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
贝露薇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有人跟在后面。
然后她看见了第一个机关。
面前的墙上,有四道凹槽。形状各异,有的圆,有的方,有的像叶子,有的像水滴。凹槽的边缘很光滑,显然是被人精心打磨过的。凹槽旁边,漂浮着四个发光的物体——形状正好和凹槽吻合。它们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发着柔和的光,像是在等待什么。
贝露薇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明白了。
需要把那些发光的东西嵌进凹槽里。
她伸出手,试着去抓其中一个。
那东西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她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轻轻往旁边飘了飘。那动作很轻,很灵活,像是在躲闪,又像是在试探。
贝露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是要她用驭灵术。
她闭上眼睛,感受空气中的精灵。南原的驭灵术,本质就是与精灵沟通,让它们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虽然这里的精灵比南原的大很多,但原理应该是一样的。
果然,她感觉到了它们。
那些发光的物体,本质上就是由无数细小的精灵组成的。它们漂浮在那里,像一群等待指令的士兵,安静而警觉。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能感觉到它们的“注意力”正集中在她身上。
贝露薇用意念告诉它们:过来。
那不是一个具体的命令,更像是一个意向,一个愿望。她把自己想要的结果投射出去,让那些精灵“感受”到。
四个发光物体同时动了。
它们飘到她面前,排成一排,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它们轻轻晃动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在说“我们准备好了”。
贝露薇用意念牵引着它们,一个一个嵌入那些凹槽。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四声轻响之后,凹槽被填满了。那些发光物体嵌进凹槽里,和凹槽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像是本来就在那里。
面前的墙上,出现了一道门。
那门是凭空出现的,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是突然出现在那里。门的边缘发着淡淡的光,像是在邀请她进去。
贝露薇看着那道门,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不合常理,这里真的不是现实世界吗?”
没有人回答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唰——”
两支暗箭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钉在身后的墙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那颤动的声音嗡嗡的,像是某种警告。
贝露薇吓了一跳,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肾上腺素瞬间涌遍全身。还没等她站稳,又是两支箭飞过来,角度更刁钻,速度更快。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在面前召唤了一堵墙——由精灵组成的墙。那些精灵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在她面前聚合,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箭撞在墙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然后掉在地上。箭簇砸在石板上,叮当作响。
贝露薇喘了口气,这才有机会观察四周。
这是一个方形的房间,比刚才的走廊宽敞得多,大约有十几步见方。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那些箭就是从那些孔里射出来的。那些小孔排列得很整齐,像是蜂巢,又像是某种武器上的散热孔。房间中央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门口。
不对。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空气中的精灵还在,但数量很少,稀稀落落地散布在四周,像是洒在地上的豆子,东一颗西一颗。刚才那一堵墙,几乎用掉了她面前所有能调动的精灵。
“唰唰唰——”
又是几支箭,从不同方向同时射来。这一次是三支,左、右、前,几乎同时到达。
贝露薇来不及多想,赶紧调动精灵在身体周围组成一堵小墙。那墙只有一人高,勉强能护住她的正面。
箭撞上来,一支,两支,三支——挡住了。
但精灵的数量在急剧减少。她能感觉到那些精灵被箭矢刺穿、消散,像是气泡一样破灭。每一次撞击,都有十几个精灵消失。
她一边躲避着新的箭,一边试着感知更远处的精灵。但它们太分散了,要调过来需要时间,而那些箭根本不给她时间。她能感觉到它们正在往这边赶,但速度太慢了。
“唰——”
一支箭从侧面飞来,角度刁钻,正好是她视线的死角。贝露薇侧身躲过,箭擦着她的衣服飞过,带起一阵风。
“唰唰——”
两支箭从正面和右面同时飞来。她往左一闪,肩膀擦着一支箭的箭尾过去,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火辣辣地疼。
这样下去不行。
她一边闪避,一边观察那些箭的轨迹。它们不是同时射出的,而是有先有后,有快有慢。有些是从正面的孔里射出来的,有些是从侧面,有些是从头顶——
头顶?
贝露薇猛地抬头。
头顶的穹顶上,也有密密麻麻的小孔。那些小孔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她。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阵风从上方压下来。
那是箭矢高速下坠时带起的气流。她来不及看,本能地往后一退——
一支箭擦着她的鼻尖落下,带着冰冷的杀意,钉在她脚尖前三寸的地上,箭尾嗡嗡颤动。如果她没有退那一步,那支箭就会从她的头顶贯穿下去。
贝露薇后退一步,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地上。屁股摔得生疼,但她顾不上这些。
还没等她爬起来,又一支箭从头顶落下。
这一次她看清了——正对脑门。
她来不及站起,只能就地一滚。箭擦着她的耳畔飞过,没入地面,只露出一截箭尾在外面。但另一支箭从侧面飞来,她躲闪不及,小腿一凉——
低头一看,小腿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那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脚踝。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伤口不大,但疼。
那疼痛像针扎一样,一下一下地刺着她的神经。
贝露薇咬着牙爬起来,准备迎接下一波攻击。
但箭没有再来。
房间里的“唰唰”声停了,陷入一片死寂。那种寂静比刚才的箭雨更让人不安,像是在酝酿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贝露薇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对面的墙上出现了一道门。那门和之前的一样,边缘发着淡淡的光。
门后应该就是第三关了。
她低头看了看腿上的伤口,试着走了两步。还行,虽然疼,但还能走。血还在流,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朝那道门走去。
门后是一片黑暗。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贝露薇站在门口,往前看,什么都看不见;往后看,来时的门已经消失了。她就站在一片绝对的黑暗里,上下左右都分不清。
她站在原地,不敢动。
黑暗中有东西。
她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驭灵术带来的直觉。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潜伏着,很大,很重,呼吸缓慢而深沉。那呼吸声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呼——”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腥味。那味道像是腐烂的肉,又像是某种野兽的口水,浓烈得让人作呕。
贝露薇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衣服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
她试着往旁边挪了一步。脚下的地面是实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但至少能踩稳。
那东西动了。
黑暗中,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是巨兽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又震得胸腔发麻。然后是脚步声——沉重,缓慢,每一声都震得地面微微颤动。咚,咚,咚,像是有人在用巨锤敲击地面。
贝露薇一步一步往后退,同时拼命感知空气中的精灵。
有。
精灵还在。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它们,稀稀落落地散布在四周。数量比上一关多得多,足够她做一些事。它们的存在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至少她不是完全无助的。
黑暗中,那东西终于显出了轮廓。
先是两只眼睛——幽绿色的,像两团鬼火,在黑暗中格外醒目。那眼睛有拳头那么大,竖瞳,此刻正死死盯着她。然后是头,巨大的,覆盖着鳞片的头。那些鳞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一片叠着一片,像是穿了一层铠甲。然后是脖子,粗得像树干,上面长着一排鳍。然后是身体,翅膀,尾巴——
龙。
只有在故事中才出现过的龙。
贝露薇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龙已经完全从黑暗中走出来了,巨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视野。它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它低下头,用那双幽绿的眼睛盯着贝露薇,像是在看一只蝼蚁。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像是人类看一只蚂蚁。
贝露薇一步一步往后退。
龙没有动,只是盯着她。
贝露薇的脚后跟碰到了什么——是墙。她已经退到墙角了。冰冷的石壁贴着她的背,让她无处可退。
龙的喉咙里又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那声音比刚才更响,像是某种信号。它抬起一只爪子——那只爪子有她整个人那么大,上面覆盖着鳞片,爪尖像匕首一样锋利——
然后猛地拍下来。
贝露薇往旁边一闪,那爪子擦着她的身体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巨响,地面被砸出一道裂缝,碎石飞溅。一块碎石擦着她的脸飞过,在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她没时间喘气,赶紧调动空气中的精灵,在自己面前凝聚成一柄剑——巨大的,和那爪子差不多大的剑。那些精灵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在她面前聚合,形成一柄半透明的巨剑。剑身发着淡蓝色的光,剑刃锋利得能割破空气。
龙的另一只爪子又拍下来了。
贝露薇举起那柄精灵凝聚的剑,挡在身前。
“砰——”
爪子和剑撞在一起,发出金属般的巨响。那声音尖锐刺耳,震得耳膜生疼。贝露薇被震得双手发麻,虎口都要裂开了,但还是咬牙顶住了。她能感觉到精灵们在哀鸣,在颤抖,但它们没有散开。
龙似乎愣了一下。它歪了歪头,用那双幽绿的眼睛盯着那柄剑,像是在研究这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它可能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东西能挡住自己的攻击。
但下一秒,它张开翅膀,猛地一扇。
狂风骤起。那不是普通的风,是带着龙威的狂风,像是能把一切都撕碎。贝露薇被吹得双脚离地,整个人飞了起来,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重重撞在墙上。后背撞上石壁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疼。
浑身上下都疼。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着抗议。
但她没时间喊疼。龙又把爪子拍过来了。
这一次她在空中,无处借力。她还在往下坠,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情急之下,她驭使一群精灵朝自己冲过来——不是攻击,而是推她。那群精灵像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把她往旁边一推。
爪子擦着她的身体砸在墙上,轰隆一声,墙上出现一个大洞。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贝露薇摔在地上,顾不上疼,赶紧爬起来。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
龙的爪子还嵌在墙里,一时拔不出来。它在用力往外拔,墙壁在震动,碎石在掉落。
好机会。
贝露薇驭使旁边那些一直潜伏在黑暗中的生物——她早就注意到了,黑暗中有很多小东西,像狼一样,发着微弱的光。它们一直在旁边观望,没有攻击她,也没有攻击龙。它们的存在很奇怪,像是这个空间的一部分,又像是独立的生命。
那些狼一样的生物扑上去,咬住龙的翅膀。它们很小,但数量多,像一群蚂蚁围攻一只大象。龙疼得浑身一颤,发出一声怒吼。那怒吼震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贝露薇不得不捂住耳朵。
贝露薇趁这个机会,又凝聚出一柄剑,朝龙的脖子砍去。那剑比刚才那柄更大,更重,她几乎控制不住。
“当——”
剑砍在龙脖子上,像是砍在金属上一样,被弹了回来。剑刃上出现一道裂纹,然后崩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龙毫发无损,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
贝露薇愣住了。
怎么会这样?
另一边,那些狼咬掉了龙的一块鳍。那鳍掉在地上,像上一关的箭头一样,瞬间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贝露薇心中一动。
突破口是鳍?
她仔细观察那条龙。它身上有很多鳍——背上一排,尾巴上几根,翅膀边缘也有。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都是同样的质地,看起来比鳞片脆弱得多。
而那些狼一样的生物,正好能咬掉它们。
贝露薇开始一边躲避龙的攻击,一边驭使那些狼去咬鳍。
一只狼咬掉一根。两只狼咬掉两根。三只——
但问题来了。
每次她刚咬掉一根,之前咬掉的那根就开始重新生长。新的鳍从原来的位置冒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等她咬掉第三根的时候,第一根已经长回来一半了。
什么?难道要一起破坏掉?
贝露薇一边躲避,一边清点周围的狼。
七只。
只有七只。
龙的鳍呢?背上一排七根,翅膀上左右各三根,尾巴上五根——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至少有二十根以上。
而且她发现,随着攻击次数增加,龙似乎渐渐免疫了那些狼的撕咬。刚开始一咬就掉,现在要咬好几下才能咬下一小块。那些狼也越来越疲惫,动作变慢,光芒变暗。
贝露薇的心往下沉。
她试着直接攻击龙的本体——没用。剑砍上去,像砍在铁板上,毫无痕迹。她试着攻击眼睛——没用,龙一闭眼,眼皮上的鳞片比身上还厚。她试着攻击嘴巴——更没用,龙一张嘴,喷出一口火焰,差点把她烧成灰烬。
她又试着驭使更多的精灵——但这里的精灵是有限的,她能调动的就是那些。用完了就没了。她已经用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不多了。
龙的攻击越来越凶猛。爪子,尾巴,翅膀,甚至嘴里喷出的火焰——贝露薇躲得狼狈不堪,衣服被烧出好几个洞,头发也焦了一缕,散发着焦糊的味道。
体力在急剧消耗。
她大口喘着气,肺部像要炸开一样。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如果不是从小在山林里跑,练出了一副好身板,她早就趴下了。
但她也快到极限了。
怎么办?
怎么办?
她一边躲一边想,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龙的尾巴横扫过来。那尾巴像一根巨柱,带着呼啸的风声。她往上一跳,没完全躲开,被尾巴尖扫到,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疼得她差点晕过去。眼前一黑,金星乱冒。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胸腔里火辣辣的。
龙转过身来,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动。咚,咚,咚,像是死神的脚步声。
贝露薇想爬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它们软得像面条,完全使不上力。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巨大的身影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她甚至能看清它鳞片上的纹路,能看清它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那么小,那么无助。
然后她看见了。
龙的身后,黑暗中,透出一小束光。
那光很微弱,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但在这绝对的黑暗里,它那么明显。
隐约是一道门的形状。
贝露薇愣住了。
搞那么久……是为了让我把龙引开,而不是战胜啊?
那一瞬间,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有哭笑不得,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来不及多想,用尽最后的力气爬起来,拼命朝那道光跑去。
龙在她身后怒吼,爪子拍下来,砸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那巨大的爪子砸在地上,碎石飞溅,有一块打在她后背上,火辣辣地疼。
她没有回头。
她冲进那道光里。
穿过那道门的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身后的怒吼消失了,龙的脚步声消失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也消失了。
贝露薇站在一片白光中,大口喘着气。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汗水顺着脸颊滴下来,啪嗒,啪嗒,落在地上,但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
身上的疼痛在消退。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抚摸她的伤口,带走所有的痛楚。她低头看——小腿上的伤口不见了,被烧焦的头发恢复了,破烂的衣服也完好如初。
白光散去,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
旁边有人鼓着掌,似是在欢迎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