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处理完巫师会的事，贝露薇又踏上了原来的路途。
说是“终于”，其实也不过是在迦拉城多待了两天。但这两天里发生的事，比她在路上飞的那几天加起来都多——毯子丢了又找回，莫名其妙成了巫师会的执行官，还被人盯着看了整整一天。
现在回想起来，她仍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慢走哦，我会想你的。”
茉丝莉站在巫师会那扇不起眼的门前，使劲朝她挥手。她的脸上带着笑，但眼眶有点红。虽然只认识几天，她还是很认真地煽情着。
贝露薇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有点暖，又有点酸。
“别那么煽情嘛。”她强挤出一个微笑，走上前拍了拍茉丝莉的肩膀，“我现在也是巫师会的一员了，说不定哪天就在别的城碰见了呢！”
“也是哦！”茉丝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点红眼眶瞬间被兴奋取代，“那你到时候一定要来找我！我带你去吃律阿么尔最好吃的点心！”
“一言为定。”
两人就这样道了别。
黄昏见证了她们的相遇，如今又要见证她们的离别了。
贝露薇坐上毯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茉丝莉还站在那里，袍子在风里鼓荡着，像一只扑腾的蝴蝶。她看见贝露薇回头，又使劲挥了挥手。
贝露薇也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头，看向前方。
毯子缓缓升起，载着她往北飞去。
按照常理，她应该留宿一晚，明早再出发。但苏托弥洛夫人说得对——魔术公会的人不会善罢甘休。迦拉暂时不适合继续待下去，与其坐等麻烦上门，不如主动离开。
“也不知道多远才能到下一个城镇啊。”
坐在毯子上，贝露薇略显苦涩地嘀咕着。风吹着她的头发，凉凉的，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她望着绝美的夕阳。那太阳正沉到地平线下，把半边天烧成橙红色，云彩像着了火一样。光线从云层缝隙里射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大地上。
竟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似乎预示着什么事将要发生。
贝露薇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她变得有点神经过敏。
毯子继续往北飞，载着她进入夜色。
出了包围迦拉城的森林，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
真的是一望无际。贝露薇坐在毯子上往下看，视线所及全是起伏的草浪，一直延伸到天边。有一条河蜿蜒着穿过草原，银白色的，把一大块草原分成无数个小块。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银带。
只是在黄昏时分，天色略暗，看不清楚地上的一切。隐约有成群的动物点缀其中——是牛羊？还是野马？贝露薇分辨不清。它们只是一个个模糊的黑点，在暮色中移动着。
不知具体飞了多久，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皎洁的月亮早已升了起来，又大又圆，把清冷的光洒在大地上。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此刻看向地面，竟还有了别一番的意趣。
原本模糊的草原开始变得清晰——在月光下，那些草浪像一片银灰色的海，起伏着，涌动着。河流像一条白色的蛇，蜿蜒着爬向远方。
仔细看，原本平整的平原上开始出现村庄了。
很小很小的村庄，只有十几栋房子，稀稀落落地散在草原上。除此之外，还有大片的田地，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绵延很远。村庄里亮着微微的灯火，一点一点的，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放眼望去，更远的地方似乎有一大团亮光。
那光比村庄的灯火亮得多，也大得多，像是无数盏灯聚在一起。贝露薇眯起眼睛仔细看——估摸着应该是一座城了。
帕托城？
她想起茉丝莉和夫人她们说过，再往北就是帕托城，魔术公会的地盘。
心里有点紧张，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贝露薇调整了一下毯子的方向，朝着那团亮光飞去。
今晚就在那里下榻吧。
“欢迎来到帕托利亚，请出示您的身份证件。”
城门口的警卫伸手拦住了正准备进城的贝露薇。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灰色的制服，腰上别着一把剑，站得笔直。
“身份证件？”贝露薇愣了一下。
“对。”警卫昂首挺胸，声音铿锵有力，像是在背诵什么，“我们敬爱的新国王规定，我们帕托城也要像其他国家一样，有自己的国名，有自己的法律。根据法律规定，所有出入帕托利亚的外国人都要接受身份审查。”
另一个警卫站在旁边，听了这话似乎有些想笑。他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噗。”他小声嘀咕，用只有身边人能听见的音量，“帕托利亚，一个小城也想立国。”
要求审查身份的警卫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凶，带着警告。
另一个警卫立刻收起笑容，变回严肃的样子，但嘴角还在微微抽搐。
这会功夫，贝露薇从包里翻出了之前在迦拉城获得的巫师会执行官身份证。那是一张巴掌大的纸，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
她把证件递过去。
警卫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嘶——”
他的眼神不断在贝露薇和身份证上徘徊，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目光里有警觉，有怀疑，还有一点……厌恶？
“巫师会？”他的声音变了调，“你是那群家伙的同伙？”
贝露薇心里一紧。她想起茉丝莉说过，巫师会和魔术公会是死对头。帕托城是魔术公会的地盘，那这里的巫师会……
“算了。”警卫突然摆了摆手，把证件还给她，“你也不是帕托人，看你打扮也不一样，进去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懒得跟你计较”的不耐烦。
贝露薇接过证件，点了点头，快步走进城门。
她刚进去，那两个警卫就打着哈欠进了城楼里。另外两名警卫从城楼里出来，顶替了他们的位置。
看来这里果然也有巫师会呢。
而且事情还不简单。
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认识的。
但总算是安稳进来了。
进了城，贝露薇才发现自己有多饿多渴。
之前在毯子上飞了那么久，什么都没吃没喝。现在一闻到街边飘来的香味，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
她环顾四周。
街道两旁有很多商店，虽然天已经黑了，但大部分还开着门。有卖衣服的，卖杂货的，卖工具的，还有卖吃的。
其中一家水果店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店门口摆着好几个大筐，里面堆满了各种水果——红的苹果，黄的梨，紫的葡萄，还有橙色的橘子。在灯光下，那些水果泛着诱人的光泽。
贝露薇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小姑娘，买水果啊？”
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热情地招呼着贝露薇，自顾自地介绍起来：
“快来看看，这都是周围村庄种的，新鲜着呢！还有从其他城运过来的，你看这个，这个是南边来的，那个是东边来的……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贝露薇左看右看，最后看中了中间筐子里的橘子。
那些橘子个头中等，皮是橙黄色的，看起来汁水很足。
“这个怎么卖？”
“这个嘛。”老板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橘子，眼珠子转了转，“是按个卖的，一枚硬币两个。”
一枚硬币？
贝露薇心里算了算。之前苏托弥洛夫人给她的硬币，一餐饭也就四五枚。两个橘子一个硬币，也就是一个橘子五枚铜板，不算便宜，但也能接受。
“行吧，我要四个。”
她爽快地从包里掏出两枚硬币，交到老板娘手上，然后拿了四个橘子，当场剥了起来。
橘子皮很薄，一剥开，汁水就溅出来，带着一股清甜的香味。贝露薇塞了一瓣进嘴里——甜，微微带一点酸，好吃。
她正吃着，一个声音突然传进耳朵里。
“老板，我要一个橘子。”
那声音很稚嫩，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味道。
贝露薇转头看去。
一个小女孩站在摊位旁边，正仰着头看着老板娘。她穿着旧旧的衣服，洗得发白，还有几个补丁。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也没怎么打理，乱糟糟地披着。
“三枚铜板，给你。”老板娘从柜台里摸出一个橘子，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橘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宝贝。她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铜板，踮起脚尖放在柜台上，然后转身要走。
贝露薇愣住了。
三枚铜板？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橘子，又看看小女孩手里的橘子——那个橘子明显更大一些，皮也更亮。
“等等。”她叫住小女孩，然后转身质问老板娘，“三枚铜板？为什么卖我的要五枚？”
老板娘的脸一下子僵了。
“啊……这个啊……”她语无伦次起来，眼神飘忽不定，“这个是特价的，便宜一点……”
越说声音越小。
那个小女孩也停住了，低着头站在那里，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贝露薇看看她，又看看老板娘，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要不我带你看看特价的橘子？”老板娘突然拉住贝露薇的胳膊，把她拉到柜台后边。
贝露薇被她拉着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小女孩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到了柜台后边，老板娘压低声音，悄悄说了些什么。
贝露薇听着，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复杂。
原来如此。
几分钟后，她从柜台后边出来了。她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她还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橘子。
贝露薇走回水果筐前，又挑了几个橘子，然后走到小女孩面前，一股脑塞给她。
“什么嘛，这橘子好难吃啊。”她故意大声说，表情夸张地撇着嘴，“小姑娘，送给你吧。”
这理由编得连小孩都哄不过。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剔透的宝石。在月光下，那眼睛里映着贝露薇的影子。
“可姐姐，”小女孩轻声说，声音细细的，“这橘子很好吃啊。我很喜欢吃，就是不能多吃。”
她看了贝露薇一瞬，那目光里有感激，有困惑，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捧着的橘子，深深地咽了一口口水。
她接下橘子，头低得更深了。
“啊……”贝露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谢谢你姐姐。”小女孩朝她深深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深，几乎要碰到膝盖，“我会记住你的样貌的。只是我现在没有办法答谢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
她的步伐有些蹒跚，一瘸一拐的，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重。
贝露薇的目光落在她的腿上——
大片的淤青，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青紫色的，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贝露薇瞪大了眼睛。
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几分钟前，柜台后边，老板娘压低声音对她说的话，此刻又在她耳边响起：
“那小姑娘是城里捡垃圾的，很喜欢吃橘子。天天捡垃圾卖不了几个钱，就捡垃圾桶里我扔掉的橘子吃。后来我注意到了，想给她几个橘子吃，被她拒绝了，才想着以特价的名义卖给她。”
老板娘说这话的时候，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怜悯，也带着无奈。
贝露薇的眉头蹙紧了。
她看着那个蹒跚远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悄悄跟在了小姑娘后边。
夜色很深了。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门。
贝露薇远远地跟着那个小女孩，保持着一个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小女孩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那条受伤的腿就颠一下。但她一直走，没有停。
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条小巷。
贝露薇也跟着拐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月光照不进来，一片漆黑。她只能凭着前面的脚步声，判断小女孩的位置。
突然，那脚步声停了。
贝露薇正要往前走，一声稚嫩的尖叫声传来。
“啊——！”
是小女孩的声音！
贝露薇心里一紧，快步朝声音的方向跑去。
巷子深处有一个转角。她冲过去，拐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怒火中烧。
两个年龄稍大的男孩正围着那个小女孩。其中一个提着她的衣领，把她拎得脚离地半尺高。小女孩的脸憋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怀里的橘子，拼命挣扎着。
“交出来！”那个提着她衣领的男孩恶狠狠地说，“身上的钱都交出来！”
另一个男孩在旁边煽风点火，笑得嘎嘎的。
“住手！”
贝露薇大喊一声。
那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两个男孩随即转过脸，看向她。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贝露薇怒目圆睁，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去。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欺负一个比你们还小的小姑娘算什么本事！”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有什么劲朝我使，让我见识见识你们的实力！”
那两个男孩对视一眼，然后笑了。
见来人只是另一个稍大点的女孩，他们放下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扭着拳头朝贝露薇走过来了。
贝露薇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空气。
有精灵。
很稀薄，比南原少得多，比迦拉也少。但够用了。
两个男孩越走越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狰狞。
贝露薇睁开眼睛。
她驱动周围稀薄的精灵，朝二人的脚踝撞去。
“哎哟——！”
两人同时摔倒，脸朝下砸在地上，啃了一嘴泥。那姿势狼狈极了，像两只趴在地上的癞蛤蟆。
他们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试图扑向贝露薇。但刚冲出去两步，就被眼前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那是一堵由精灵组成的墙，无形无影，却坚硬无比。
他们撞上去，又被弹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什么东西？！”
两人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空气。一个试着挥拳，拳头也被莫名抓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怎么也挣不脱。
“哐当”一声，贝露薇在他们中间做了一个扒开的动作。
两人就被神秘力量推倒，骨碌碌地滚出去好几圈。
彻底吓破胆了。
他们尖叫着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掉了。那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贝露薇没有追。
她快步走到小女孩身边，蹲下来。
小女孩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那几个橘子散落在地上，有的滚到了墙角，有的沾上了泥。
贝露薇心疼极了。
她一边帮小女孩捡起散落的橘子，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她柔声说，“他们跑了。”
小女孩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抬起头，看着贝露薇，眼眶里全是泪。
“谢谢你姐姐。”她抽噎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不仅给我买橘子，还帮我教训坏孩子……”
“他们经常欺负你吗？”
贝露薇心疼地看着她。那张小脸上满是泪痕，脏兮兮的，却掩不住那双眼睛的清澈。贝露薇轻轻捧着她的脸，为她擦去泪水。
小女孩抽噎着，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抢走我的钱。”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委屈，“我只能偷偷去买橘子。有时钱没有了，就只能去捡垃圾堆里的……”
她顿了顿，抱紧了怀里的橘子。
“妈妈也喜欢吃，我要把好的留给她。但妈妈身体不好，我不能让她知道了为我担心。”
贝露薇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可恶的家伙。”她咬着牙说，拳头又攥紧了，“可惜让他们跑掉了，否则我一定还要好好教训他们。”
捡完了散落的橘子，贝露薇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
那是她一直放在包最底下的，从不取出来的东西——是曾祖母留下的那块骨头，她用这个袋子装着，贴身携带。
但此刻，她把骨头拿出来揣进怀里，把袋子腾空了。
“来，用这个装。”她把袋子递给小女孩，“比用手捧着方便。”
小女孩看着那个袋子，犹豫了一下。
“可是姐姐，这是你的……”
“没事，我还有别的。”贝露薇不由分说地把橘子装进袋子里，然后塞到她手里。
小女孩捧着那个袋子，眼眶又红了。
“你家在哪？”贝露薇问，“我送你回去吧，省得再碰到他们。”
小女孩愣了一下。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把袋子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就跑。
“哎——”
贝露薇还没反应过来，小女孩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
“姐姐你快走吧！”小女孩回头喊了一声，一边跑一边说，“他们要是叫来帮手就不好对付了！我有秘密通道，不用担心我！谢谢你！”
她的步伐还是那样蹒跚，但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你叫什么名字？”贝露薇追上去喊。
“我叫多萝西！”那声音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远，“叫我小多萝就好！”
话音刚落，她就消失在了另一个拐角。
贝露薇追上去，拐过那个角——
空荡荡的巷子，什么都没有。
她四处看了看，发现墙角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小孩钻进去。
秘密通道？
贝露薇蹲下来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跑那么快。”她嘀咕着，站起身，“可别再碰到那群小坏蛋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洞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小女孩——多萝西——她的身影，她的眼神，她蹒跚的步伐，还有她腿上那些淤青，一直在贝露薇脑海里转。
没有办法。
现在只能先在附近的旅店住一晚，明天再考虑在垃圾桶附近找找小多萝的踪迹。
而且，自己也需要赚些旅费了。
次日早晨。
阳光透过旅店的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贝露薇脸上。那光很亮，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用手挡着光，慢慢适应了亮度，然后坐起来，看向窗外。
窗外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挎着篮子的主妇，有奔跑嬉戏的孩子。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个移动的影子。
别有一番风味。
比起迦拉那种建在“树上”的城市——茉丝莉是这么形容的——帕托就更像传统意义上的城邦。
有城楼，有城墙，有城门。有砖瓦砌成的屋子，屋顶铺着红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光。有铺满碎石的街道，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还有钟楼和城堡，高高地矗立着，像两个沉默的巨人。
难怪昨天那个警卫说这是一个国家。
抛开国家管辖的别的城市不说，单看帕托城，的确有王都的感觉。
贝露薇收回目光，开始收拾东西。
暂时不清楚要住多久，她索性跟老板约定好住一天算一天的住宿费，东西也可以寄存在房间里。比起背着行李到处跑，还要设法赚钱，这显然更划算。
简单应付了早餐后，她开始向闹市区前进。
说到早餐，帕托倒是有些新的东西。
前几日在迦拉，虽是奔波许久，但只吃到了一顿早餐——是在找回毯子后的第二天早晨，执行官测试前，苏托弥洛夫人为她准备的。谈不上美味，但补充能量足够了。全是些说不上名字的东西，不清楚正常人是不是也这样吃。
在帕托，早晨吃的东西就常见多了。
甜甜的面包，烤得外酥里软，抹上黄油，香得让人流口水。美味的牛奶，温热温热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还有硬硬的、脆脆的、被称为饼干的东西——一枚硬币就能买不少。一餐下来，十几枚硬币足矣。
虽然南原的故乡只有硬乎乎的、没有甜味的“面包”，但总归是见过。牛奶、羊奶和鹿奶也是营养佳品，她从小喝到大。
想到南原，心里又有点酸。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往前走。
在通往闹市区的路上，有一堵墙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堵墙明显和它连接的城墙不是一个年代的。城墙是灰黑色的，长满了青苔，一看就很有年头。而这堵墙是灰白色的，砖还很新，像是刚砌起来没多久。
但它很坚固，很高，高到与城墙齐肩。或者说，更像是城墙延伸了一部分，把原本的整个城分成了几个部分。
墙的中间不规则地开着几个小门。有些地方甚至没有门，只有像是徒手砸开的口子。有门的地方也都材质、颜色、形状、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像补丁一样。
不时有行人通过那些小门。但由于门太窄，门口还是堵了很多人。大家挤来挤去的，有人抱怨，有人骂骂咧咧。
贝露薇也不例外。
她本来想乘毯子飞过去，但转念一想——毯子根本就不在身上。
也是心大，竟然放心将如此贵重的物品放在魔术公会的地盘上。
不过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预感：毯子不会轻易失踪了。至少目前不会。
希望这个预感是对的。
如此，只能等。
等了很久，才勉强挤过去了。不过帽子歪了，头发乱了，是在所难免的事了。
贝露薇扶正帽子，理了理头发，继续往前走。
闹市区明显比来时的区域更热闹。
络绎不绝的行人，摩肩接踵，挤得满满当当。两侧的摊贩忙得顾前不顾后，有的在吆喝，有的在收钱，有的在和顾客讨价还价。吵吵闹闹的，显得万分祥和。
更多的摊贩，也就意味着更多的潜在工作。
在这里找份临时的工作，赚点旅费应该不是大的问题——
“什么？您这也只要长期工？”
贝露薇站在一个卖布的摊位前，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摊主。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正忙着给人量布。听见她的话，头也不抬地说：“长期工，不要短工。”
贝露薇只好离开，走向下一个摊位。
“长期工。”
再下一个。
“长期工。”
再再下一个。
“长期工。”
接连问了好几个老板，回答出奇的一致。
贝露薇站在原地，有点懵。
现在想想，倒也合情合理。毕竟生意本就红火，而且早已经形成了稳定的状态，完全没有任何必要去临时雇一个看起来还很小的姑娘给自己干活。
自然找不到工作。
潜在的硬币很多，只是挖不挖得出来就不好说了。
贝露薇叹了口气，正准备放弃，突然——
“哎！！等等小姑娘！”
不知道是谁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贝露薇吓了一跳，回头一看。
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她面前——那制服和昨天城门口的警卫穿的一样。
“你在找工作吗？”那人问。
贝露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下意识地退后几步。
“是呀？不过，你是？警卫吗？”她警觉地看着他，“我没做不好的事，别抓我。”
那警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憨厚，带着点不好意思。
“不是不是，我不是来抓你的。”他摆摆手，“我是来给你介绍工作的。我这里有些事需要你来干，当然，如果你愿意的情况下。”
“工作？”贝露薇眨眨眼，“做警卫吗？这个恐怕做不了啊。”
警卫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那笑容里有点狡黠，有点无奈，还有点“你误会了”的意思。
“不是。”他说，“要是真的那么简单就好了。其实是处理垃圾啦！”
“垃圾？”
贝露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对的。”警卫点点头，开始解释，“简单说就是把闹市区的垃圾集中到一处统一处理。如果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也可以拿去回收，赚点额外费用。当然，行人掉的东西除外。”
他说到最后，用一种戏谑的语气补充道，那表情明显是在开玩笑。
到这步田地，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哪个正常人愿意干这种又脏又累的活？
另一个警卫不知何时过来了，拍着刚才那个警卫的肩膀说：
“早说了行不通的，谁愿意干这活。老老实实自己干吧，不都是这样过来的。要我说……”
“我干！”
两个警卫同时愣住了。
“什……什么？”刚才那个警卫瞪大眼睛，“你愿意干？”
“对。”贝露薇点点头，“但你得先说清楚工资！”
“不嫌脏累吗？”
“没那么多原因。工资多少？”
“十三——”
新来的警卫还没说出口，就被另一个警卫捂住了嘴。他挣扎着，“呜呜”地叫。
“十一硬币一天。”捂住他嘴的那个警卫说。
贝露薇眯起眼睛。
“他是不是想说十三？你为什么要砍价？”她努努嘴，指向还在“呜呜呜”的警卫。
“没有，你听错了。”
“不行，就十一。”贝露薇抱着胳膊，“你自己也知道又脏又累！”
那警卫的脸垮下来。
“我一天工资才多少？”他苦着脸说，“雇你一个花的全是我自己的钱，全给你得了，你来当这个警官！上面也是奇奇怪怪，让警官轮流管理闹市区卫生，还偏偏只有闹市区这样，是真想省钱想疯了！”
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立马打住，警惕地看着贝露薇。
“总之，多不了！”
贝露薇看着他，眼珠子转了转。
然后她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哦。”她拖长了声音，“我懂了。原来这里的卫生员工资很高啊。那我是不是该找别人打听打听卫生员的工作呢？”
“别别别！”那警卫急得直摆手，“十二一天，不能再多了！再多就真快倒贴钱了！”
贝露薇想了想。
十二一天。
她心里快速算了算——够饮食了。再额外捡点垃圾卖点钱，应该也能凑够住宿费。
“成交！”她果断收手。
她哪里去打听卫生员的工作？只是讲价的虚假筹码罢了。反正对方不知道。
那警卫松了口气，擦擦额头上的汗。
“能干多久？”
“干到我想走。”
“算了。”警卫摆摆手，“能干一天算一天。我是受够了和垃圾打交道。那群外边来的人真是不可理喻……”
他后面嘀咕了什么，贝露薇没听清。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生活不易。
要靠捡垃圾为生了。
贝露薇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闹市，想起昨天晚上那个蹒跚的背影，想起那双剔透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