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茉丝莉推开房门,回头朝贝露薇招招手。
“先去跟夫人道个别,然后我就出发去律阿么尔,你也要继续往北走了。”
贝露薇点点头,默默跟上去。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院子那边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空气里有一种让人想伸懒腰的舒服。
“昨晚睡得好吗?”茉丝莉边走边问。
“还行。”贝露薇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就是被子又被你卷走了大半。”
“啊?是吗?哈哈……”茉丝莉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那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慌乱,“我睡觉是不太老实,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贝露薇忍不住笑了。
两人穿过走廊,走过院子,来到苏托弥洛夫人的房间门口。
茉丝莉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那个温柔沉稳的声音。
茉丝莉推开门。
“夫人早!我们来——”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贝露薇站在她身后,往里看了一眼。苏托弥洛夫人坐在桌子后面,正翻看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听见声音,她抬起头,透过半月形的眼镜看向她们。
“早。”她说,声音很温和,像午后的风,“要走了?”
“是的。”茉丝莉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来跟夫人道个别,然后我就要去律阿么尔了。”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贝露薇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又带着一丝催促。
贝露薇走上前,朝苏托弥洛点了点头。“多谢夫人昨晚的款待,给您添麻烦了。”
苏托弥洛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然后停住了。
那一瞬间,贝露薇看见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贝露薇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
怀里空空如也。
“我的毯子呢?!”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尖锐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茉丝莉猛地回头。“什么?你刚才不是抱着吗?出房门的时候还抱着呢!”
“是啊!”贝露薇拼命回想,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出房门的时候还在,穿过走廊的时候也在,走到院子的时候……”
她停住了。
院子里?
她记得走过院子的时候,那棵老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
就那一眼的工夫。
“是不是掉在院子里了?”茉丝莉拉着她就往外跑。她的手很热,带着一种焦急的温度。
两人冲进院子。老树静静地立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斑驳的影。那些影子晃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
什么都没有。
贝露薇弯下腰,在树底下找。手掌摸过草地,泥土沾在手上,凉凉的。茉丝莉跑到院子角落,翻那些堆着的杂物,木箱、旧家具、落满灰的陶罐,乒乒乓乓地响。
没有。
到处都没有。
贝露薇直起身,脑子一片空白。
那是老爹给的成人礼。
那是她唯一能飞回家的工具。
那是——
“会不会落在房间里了?”茉丝莉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我们回去找!”
两人又冲回房间。
床铺翻了一遍,被子掀在地上。柜子翻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全掏出来,乱七八糟地堆着。桌子底下、椅子后面、甚至窗台上,全都翻了一遍。
没有。
贝露薇站在屋子中央,浑身发冷。那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让她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茉丝莉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还有一丝无措。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大盗塔尔拉?到迦拉城来了?就昨天晚上?我家也丢东西了!”
那声音从街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带着惊慌和愤怒。
贝露薇和茉丝莉对视一眼,一起冲出门去。
街上已经围了一群人。
有人在嚷嚷,有人在辩解,还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卫司的人正在试图维持秩序。人群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诸位请安静!”一个看起来像长官的人站在人群中间大声喊着,声音都沙哑了,“警卫处目前已经接到数起民众报案,经核实,尚未发现确凿的证据表明盗窃案的发生。请诸位仔细寻找疑似遗失的物品,切勿听信坊间谣言!”
“不好了!”人群里有人尖叫,“我的戒指没了!”
一阵骚动。那人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翻,翻得衣服都皱成一团。翻了半天,他突然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下来。
“吓死我了……原来是掉口袋里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但那笑声很快就停了,因为每个人都在检查自己的口袋。
但贝露薇笑不出来。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大盗塔尔拉?
她的毯子会不会也是——
“走。”茉丝莉拉着她,手攥得很紧,“去找夫人!”
两人转身往回跑。穿过院子时,贝露薇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树。它还是那样静静地立着,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来到苏托弥洛夫人的房间门口。门还开着,苏托弥洛坐在桌子后面,好像根本没动过。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姿势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看见她们冲进来,她抬起头。“怎么——”
“夫人!”茉丝莉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贝露薇的毯子不见了!刚才在外面,有人说大盗塔尔拉昨晚来过迦拉!”
苏托弥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但贝露薇看见了。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贝露薇面前。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袍角轻轻摆动。
“慢慢说。”她看着贝露薇,声音很温和,像一双手轻轻抚过,“怎么回事?”
贝露薇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是苏托弥洛身上的味道。
她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从出房门,到穿过走廊,到走过院子,到发现毯子不见,到回去找,到听见外面的议论。每一个细节都说了,生怕漏掉什么。
苏托弥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只有几秒,但对贝露薇来说,长得像一个世纪。
“你是说,你最后一次看见毯子,是在穿过院子的时候?”
“是。”贝露薇说,声音很肯定,“我记得很清楚,走过那棵老树的时候,毯子还在我怀里。”
苏托弥洛点点头。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那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欣赏风景。
院子里很安静。老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地上洒着一片片光斑。那些光斑一会儿亮,一会儿暗,随着叶子的摆动而变化。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回身来。
“真是抱歉。”她说,声音里带着歉意。那歉意听起来很真诚,但贝露薇总觉得有点怪,“让身为客人的你丢了东西,显得我们巫师会无能了。”
她顿了顿。
“不过请放心。我会向迦拉方面确认昨晚通行人员情况的。另外——”
话音未落,窗外又传来一阵嘈杂声。
“真的是塔尔拉!有人看见了!警卫司都出动了!”
贝露薇和茉丝莉对视一眼,一起看向窗外。街上比刚才更乱了,人群在往一个方向涌,像潮水一样。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几个穿黑袍的人从旁边匆匆掠过——是巫师会的执事。他们的袍子在风里鼓荡着,像一群黑色的鸟。
苏托弥洛看着窗外,眉头微微皱起。
“大盗塔尔拉……”她喃喃道。
然后她转回身,看向贝露薇。
“我能理解你的担心。”她说,声音依旧温和,“能传出这样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这家伙来无影去无踪,在附近的城名气都很糟糕。不过他所到之处,一定不会是为了小东西。”
她顿了顿。
“但目前也无法确定你的毯子是否是他所盗。”
贝露薇盯着她,没有说话。
她在等。
等苏托弥洛还会说什么。
苏托弥洛看着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贝露薇心里一紧。
“你那毯子的来历应该不简单。”她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猜错的话,那应当是你的飞行工具吧?”
贝露薇心里一震。
她从来没有跟苏托弥洛说过毯子能飞。
从来没有。
她是怎么知道的?
贝露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不变,但她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出卖了她。因为苏托弥洛看着她的表情,笑容更深了。
“看来是猜对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不用担心,我们会帮你追回的。那对你而言必定相当重要。而且如此看,那毯子一定是与未知的巫术紧密相关的物品——对我们巫师会来说,也是相当重要的研究素材。”
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贝露薇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很柔和,像母亲安慰孩子。
“这段时间就让茉丝莉陪你逛逛迦拉城吧。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
贝露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夫人,”茉丝莉抢在她前面开口,声音里带着焦急,“我的修习——”
“不用担心。”苏托弥洛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只是见习巫师的课程而已,我会通知律阿么尔的会长的。”
茉丝莉愣住了。
贝露薇看着苏托弥洛,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里,她在想很多东西。想昨晚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想刚才那个皱眉,想那句“飞行工具”。
然后她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夫人了。”
苏托弥洛眯着眼睛笑了。
那笑容很慈祥,很温和。
但贝露薇总觉得那笑容后面还藏着点什么。
走出房间,茉丝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说,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夫人会骂我耽误了你的行程呢。”
贝露薇没说话。
她还在想刚才的事——苏托弥洛夫人是怎么知道毯子能飞的?
“走吧走吧!”茉丝莉拉着她往外走,“夫人让我们逛街,那我们就逛街!反正也没别的事!”
“可是——”
“别可是了!”茉丝莉打断她,用力拽了拽她的胳膊,“干着急也没用。夫人既然说了会帮忙找,那就一定能找到。她可是迦拉分会的会长,厉害着呢!正好我给你介绍下迦拉城的风土人情!”
得知自己的问题被妥善解决,茉丝莉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像个没有心事的孩子。
贝露薇也被她拖着往外走,心里还是乱糟糟的,但也只好先点点头。
街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三五成群的都在讨论那个“大盗塔尔拉”。
“听说昨晚有人看见一个黑影从城东飞过去!”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表妹的未婚夫的弟弟亲眼看见的!”
“那他去报警了吗?”
“报警有什么用?人家是大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警卫司抓得住?”
贝露薇听着这些议论,心里越来越乱。
城东?
她想起早上穿过院子时,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从旁边掠过去——一只鸟?一片叶子?一阵风?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
“城东?”茉丝莉突然说,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们往东走?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
贝露薇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往东走。越往东人越多,不是那种热闹的多,是那种不安的多——三五成群站着,交头接耳,时不时往某个方向指指点点。
“就是那边。”
“真的假的?”
“巫师会的人都去了,还能有假?”
贝露薇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是一条窄巷,巷口站着几个穿黑袍的人,是巫师会的执事。
她们走过去。那几个执事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看见她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贝露薇站在旁边听着。
“……痕迹很明显。”
“是颜料还是矿石?”
“看起来像是矿石粉末,但具体是什么要等分析结果。”
“能追踪吗?”
“难。粉末是散的,不是连续的。而且街上人来人往,早就踩乱了。”
贝露薇的目光落在地上。
地上确实有一些痕迹——淡红色的,细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过留下的。那痕迹从巷子里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街上,然后就散了。
她蹲下来仔细看。
那些粉末很细,细得像面粉。颜色是淡红色的,但透着一点橙,像是某种矿石磨成的。她伸出手想碰一下。
“别碰!”一个执事叫住她,声音很严厉,“还没确定是什么东西,可能有毒。”
贝露薇缩回手,站起身。
但她心里在想另一件事——那条毯子不会留下这种痕迹。毯子是软的,就算拖在地上也不会留下粉末。
那这是什么?
“走了走了。”茉丝莉拉着她,“别妨碍人家调查。”
两人离开巷口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街,眼前出现一个集市。
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一个个摊位挤得满满当当。买主们穿梭其间,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烤肉的焦香,鱼腥味,香料的味道,还有人群的汗味。
“这就是城东的集市。”茉丝莉介绍,声音里带着一点自豪,“平时可热闹了,世界各地的商人都会来这儿,卖一些稀有物品。”
贝露薇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两人在集市里逛了一圈。确实热闹,但贝露薇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她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有没有可疑的人,有没有可疑的东西,有没有——
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前面不远处围着一群人。她挤进去一看——几个穿袍戴帽的巫师,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人,正蹲在地上观察着什么。
又是痕迹。
这次的颜色不一样——深蓝色的,比刚才那些淡红色的更粗,更明显。
“这是货物留下来的吗?”一个巫师问旁边穿制服的人。
“看起来是的。”那人说,皱着眉头,“具体信息还需要进一步分析。”
巫师点点头,站起身招呼人群散开。“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慢慢散了。那几个巫师取了样也离开了。
贝露薇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些蓝色的痕迹。
两个地方,两种痕迹。
一个在巷子里,淡红色。一个在集市,深蓝色。
如果是同一个人留下的,为什么颜色不一样?
如果不是同一个人留下的,那——
“贝露薇?”茉丝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贝露薇摇摇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但那个问题一直留在她脑子里。
中午,她们在集市边上的一个小摊吃了点东西。
贝露薇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那饼嚼在嘴里,像嚼锯末一样,一点味道都没有。
茉丝莉倒是吃得挺欢,一边吃一边给她介绍迦拉城的风土人情。
“下午我们去城西看看。”她说,嘴里塞满了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那边是教育区,有很多学者。还有图书馆,特别大,里面什么书都有。”
贝露薇点点头。
下午,她们去了城西。
确实和城东不一样。
这边安静多了。街道两边是一栋栋石砌的房子,窗明几净,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地理学会”“历史研究所”“自然哲学研究会”……偶尔有人从里面走出来,都穿着长袍戴着眼镜,一副学者的样子。连走路都慢悠悠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边是研究区。”茉丝莉介绍,声音都压低了几分,“世界各地的学者都会来这儿交流。当然,最厉害的还是我们巫师会的研究者。夫人也经常来这儿。”
贝露薇一边走一边看。
突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前面一栋房子门口站着几个人——黑袍,巫师会的执事。他们正在和另一个人说话,那人穿着普通的衣服,但看气质应该也是个学者。
贝露薇走近一点,隐约听见几句——
“……人手不够?”
“……都去追查塔尔拉了……”
“……这批货物很重要……”
“……上面很生气……”
货物?
贝露薇心里一动。
茉丝莉也听见了,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货物到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那栋房子的时候,贝露薇往里瞥了一眼。
里面堆着很多木箱子,大大小小的,码得很整齐。有个人正在清点,一边清点一边在手里的本子上记着什么。那些箱子上都贴着封条,印着看不懂的标记。
那人清点完,抬起头,正好和贝露薇的目光对上。
“茉丝莉?!”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朝她们走过来。
“古拉?!”茉丝莉也惊讶地叫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你怎么在这儿?我以为你出外勤了呢!”
“本来是要出外勤的。”那人——古拉——苦笑着,耸了耸肩,“临时接到任务,来帮忙清点新到的货物。这块人手好像有点不太够。”
“那当然。”茉丝莉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多人都在参与抓捕塔尔拉呢。这家伙惹到巫师会,算是碰到硬茬了。”
古拉笑着摇摇头,看向贝露薇。
“这位是?”
“这是贝露薇。”茉丝莉介绍,“萨拉托弥来的旅行者。她随身的东西被盗了,苏托弥洛夫人暂停了我的任务,让我带她参观参观迦拉城。”
古拉朝贝露薇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好,贝露薇小姐。初次来迦拉城就遭遇这样的事,真是不好意思。不过平时迦拉不是这样的,希望你参观完后能喜欢这里。”
贝露薇点点头,回了个微笑。但那笑容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僵。
古拉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喊声:“古拉!过来一下!”
“来了!”古拉应了一声,朝两人摆摆手,“我先过去了。货物果然少了,难怪上面那么生气。我去问问情况,再接着处理一下。回见二位!”
他转身跑回去。
贝露薇的目光跟随着他,落在那些木箱子上。
货物少了。
上面很生气。
她想起早上那些淡红色的粉末,想起集市里那些深蓝色的痕迹,想起街上那些关于塔尔拉的议论。
这些东西有没有什么联系?
“走吧。”茉丝莉拉她,“别打扰人家工作了。”
贝露薇收回目光,跟着茉丝莉往前走。
但那个问题一直留在她脑子里。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们把城西的教育区逛了个遍。
贝露薇看到了那个巨大的图书馆——真的很大,光是门口的石柱就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石柱上刻满了文字和图案,密密麻麻的,像一幅巨大的画。
她看到了各种研究所——有的研究植物,屋里摆满了干枯的标本;有的研究动物,架子上放着各种骨头;有的研究石头,柜子里摆着五颜六色的矿石;有的研究星星,屋顶上伸出一个奇怪的管子,据说是用来观察天空的。
她还看到了很多学者。有的在争论,脸红脖子粗的,谁也不服谁;有的在埋头读书,一坐就是半天,动都不动一下;有的在摆弄各种奇奇怪怪的仪器,那些仪器发出嗡嗡的声音,冒着烟,闪着光。
如果是在平时,她肯定会很感兴趣。
但今天,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她一直在想那些痕迹,那些消失的货物,那个叫塔尔拉的盗贼。
还有苏托弥洛夫人——她是怎么知道毯子能飞的?
太阳渐渐西斜。阳光从金黄变成橙红,拉长了所有人的影子。
“该回去了。”茉丝莉说,看了一眼天色,“说不定夫人那边已经有消息了。”
贝露薇点点头。
两人往回走。穿过街道,走过石桥,来到那扇不起眼的门前。
推开门。穿过走廊,走过院子。
来到苏托弥洛夫人的房间门口。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叫声。
“呜呜!!!”
那声音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贝露薇和茉丝莉对视一眼,推开门。
屋里站着三个人。
不,是四个人。
苏托弥洛夫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件东西——
毯子。
贝露薇的毯子。
她面前的地上,跪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的手被反绑着,嘴里塞着一块布,正拼命挣扎着。他身后站着两个巫师,一人按着他一边肩膀,把他死死压在地上。
“呜呜呜!!!”
那男人看见贝露薇,挣扎得更厉害了。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白都露出来了,身体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一样扭动着。
但两个巫师按得更紧。
“回来了?”
苏托弥洛抬起头,眯着眼睛笑了。那笑容很慈祥,很温和,像傍晚的阳光。
“刚准备去通知你们。怎么样?还喜欢迦拉城吗?”
贝露薇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毯子上。
那是她的毯子。
没错。
那些流动的线条,那些交织的图案,那种从纤维深处透出来的光——就是她的毯子。
“谢谢夫人。”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我挺喜欢迦拉城的。只是如果没有今天这些事,我应该会更喜欢一些。”
她顿了顿。
“不过也好。至少迦拉城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苏托弥洛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那光很快,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那就好。”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男人,声音突然变得锐利冷酷,像换了一个人:
“把他带走吧。不知廉耻的盗贼,可恶的盗毯者。”
“呜呜!!!”
那男人剧烈挣扎起来,像一头发狂的野兽。他的肩膀扭动着,腿在地上乱蹬,靴子底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但两个巫师用力压着他,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往外拖。
他经过贝露薇身边的时候,拼命转过头来,眼睛死死盯着她。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而是——
求救?
贝露薇愣住了。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焦急,绝望,还有一丝希望。他希望她做什么?
但还没等她看清楚,那人已经被拖出门去。他的挣扎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关上。
砰的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
苏托弥洛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贝露薇面前,把毯子递给她。
“真是抱歉。”她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和,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耽误了你的行程。不过今天的参观之后,我想你也应当有所收获。”
贝露薇接过毯子。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温度。那柔软的纤维贴着她的手指,让她莫名地安心。
她抬起头看着苏托弥洛。
苏托弥洛也看着她。
没有透过眼镜。
就是直视。
那双眼睛很深,深得看不见底。但在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是的,夫人。”贝露薇说,“今天并未虚度。”
苏托弥洛点点头。
她转身回到桌后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三张牌和一个水晶球。
那三张牌是旧的,边缘都磨得发白了。上面画着一些看不懂的图案——星星,月亮,太阳,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水晶球很亮,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我想,来自驭灵的萨拉托弥的少女,也应当对巫术产生好奇了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放在那里,等着拿出来用。
“我们对驭灵术也很感兴趣。”
贝露薇心里一动。
她盯着苏托弥洛,没有说话。
苏托弥洛也盯着她。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期待,试探,还有一些别的什么。那些东西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夫人,”贝露薇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您是指?”
苏托弥洛没有直接回答。
她把那三张牌在桌上摊开,一张一张摆好。然后又拿起水晶球,轻轻放在牌上面。水晶球在牌上滚动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停在那里。
“加入巫师会吧。”她说。
她抬起头看着贝露薇。
“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顿了顿。
“命运指引我们相遇。我们的未来,交织在了一起。”
她把牌和水晶球推到一边,拿起另一件东西。
一顶巫师帽。
不是普通的黑色帽子。
是翠绿色的。帽子上绣着一些看不懂的纹样,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些纹样是银色的,细细的,一圈一圈地绕着帽子,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贝露薇盯着那顶帽子,没有说话。
“哇!”
茉丝莉先叫了起来。
“真的吗?!这样我和贝露薇就是同事啦!”
她跳起来,满眼放光地看着那顶帽子,又看看贝露薇。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巴咧得大大的。
“还有还有,这顶帽子好漂亮!快点加入吧贝露薇!我早就说你也应当是一名巫师!!!”
贝露薇没有理她。
她看着苏托弥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从昨晚开始那种被盯着的感觉。
今天早上突然消失的毯子。
街上关于塔尔拉的议论。
那些奇怪的痕迹——淡红色的,深蓝色的。
古拉说的“货物少了”。
还有刚才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那不是盗贼的眼神。
那是——
她想起苏托弥洛刚才那句话——“可恶的盗毯者”。
盗毯者。
不是盗贼。
是盗毯者。
贝露薇心里有什么东西一动。
她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里,她把今天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然后她走上前,接过那顶翠绿色的帽子,戴在头上。
帽子很轻,戴上去几乎没有感觉。但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什么。
“感谢您和巫师会帮我追回毯子。”她说,“我接受您的邀请。”
苏托弥洛笑了。
那笑容是真的满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她站起身走到贝露薇面前,帮她理了理帽子。那动作很轻,很细心,把帽子扶正,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职责所在。”
她转身回到桌后,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那册子很大,皮面都磨得发亮了。她拿起笔,在册子上写着什么。
“巫师会迦拉分会执行官第十八席——”
她抬起头看着贝露薇。
“信风。”
她在册子上又写了什么,然后撕下一页,递给贝露薇。
“这是你的证件。签字生效。”
贝露薇接过来。
那是一张巴掌大的纸,比一般的纸厚,摸起来很光滑。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她的席位,她的代号——信风。
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是巫师会的标志——一本书,一把扫帚,还有一顶尖帽子。
“执行官?!”
茉丝莉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不会吧!贝露薇一开始就有那么高的职位?!”
她跳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成圆形,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这这这——这不公平!”
苏托弥洛看着她笑了。
“一切自有其道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这是命运的安排。”
她伸出手摸了摸茉丝莉的头,像在摸一只炸毛的小猫。
“你也要努力啊,茉丝莉。”
茉丝莉嘟起脸,不甘心地哼了一声。
“我也会努力赶上你的,贝露薇!”
贝露薇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黄昏已然到来。
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屋里洒下一片暖色。那光照在桌上,照在墙上,照在地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一阵凉风吹起,吹动了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地响。吹动了墙上的挂帘,轻轻摆动。吹动了贝露薇头上的翠绿帽檐,帽檐上的银色纹样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贝露薇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心里想着那个男人的眼神。
他为什么要向她求救?
他真的是盗毯者吗?
还是——
她想起今天看到的那些痕迹。
淡红色的,深蓝色的。
两个地方,两种颜色。
如果是同一个人留下的,为什么颜色不一样?
如果不是同一个人留下的,那——
她转过头,看着桌上的毯子。
毯子安安静静地躺着,发着淡淡的光。那光很温柔,很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贝露薇总觉得那光深处藏着什么。
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暮色中一闪。
像是某种信号。
又像是某种警告。
贝露薇收回目光,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明天,茉丝莉要去律阿么尔。
她呢?
继续往北走吗?
还是——
她摸了摸头上的帽子。
翠绿色的,绣着看不懂的纹样。
信风。
她的新名字,她的新身份。
窗外,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树,树叶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