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份工作，虽然算不上体面，但终究是有钱可赚。
贝露薇推着那辆破旧的小车，在闹市区的大街小巷穿梭。车上堆满了从各个垃圾桶里掏出来的垃圾，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味。她皱着眉头，尽量用嘴呼吸，但那股味道还是顽强地钻进鼻腔。
在人生地不熟的他乡，能有份糊口的方式就算不错了。她这样安慰自己。
也得益于自幼在家乡的历练——虽是首领的女儿，但她从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萨拉托弥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要学会在山野间生存。她习惯了在林间穿梭游猎，干多了脏活累活。比起被荆棘划破手臂，被蚊虫叮咬满脸包，这点垃圾的臭味，倒也算不上什么。
满街的人，自然产生了很多的垃圾。
清理垃圾桶里的倒还算得上简单。警官提供的那辆小车虽然破旧，但轮子还能转，把手也结实。盛满垃圾后，推到城区另一头的垃圾处理处倒掉就好。来回也算不上费事，大不了让精灵推着走——空气中还是有精灵存在的，虽然稀薄，但勉强能用。
只是散落在地上的就不太好处理了。
一个个用精灵捡起来未免太麻烦，也太消耗精力。手动捡又有点脏，得弯着腰，一片一片地拾。好在清晨的街道还算干净，昨夜的风把大部分垃圾都吹到了角落，她只需要把它们扫拢，再用铲子铲起来就行。
贝露薇正弯腰处理一堆被风吹到墙根的落叶和废纸，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银白色的头发。
她猛地抬起头。
不远处，一个垃圾桶旁边，那个小小的身影正焦急地翻着什么。她踮着脚尖，半个身子都快探进桶里了。那身旧衣服在晨光下显得更加破旧，几处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
是小多萝。
贝露薇刚要开口叫她，却见那小女孩突然停止了翻找。她警觉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钻进了垃圾桶里。
没错，钻了进去。
她把桶盖掀开，整个人缩进去，然后从里面把盖子盖上。
贝露薇愣住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嚷声就从巷子那头传来。
“跑哪去了？”
“敢不敢出来，看我弄不弄你！”
“还敢喊人，看大哥怎么教训你！”
“乖乖出来，否则，让我找到了没你好果子吃！”
四五个男孩冲进巷子，年龄和小多萝相仿，大的也不过十来岁。他们手里拿着棍棒，气势汹汹地四处张望。为首那个长得最壮的，脸上带着一种“今天必须出这口气”的狠劲。
贝露薇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被她教训的一次男孩，就在其中。他们中打头的，正是另一个。
看来他就是所谓的大哥了。
几个男孩在巷子里转悠，用棍子敲打着垃圾桶。敲一个，听听声音，再敲下一个。很快就要敲到小多萝藏身的那个了。
贝露薇不知道从哪获得了勇气。
也许是昨晚那个小女孩的眼神，也许是此刻她缩在垃圾桶里的无助。她放下手里的铲子，径直朝那群小混混走过去。
“喂，你们几个要干什么？闹事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几个男孩同时转过身来。
打头的那个和昨晚被教训的那个，看到贝露薇，身体同时一震。那表情像是见了鬼——眼睛瞪大，嘴巴微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其余的男孩不明所以。他们上下打量着贝露薇，看到她推着垃圾车，衣服上还沾着污渍，料定她只是个处理垃圾的家伙。
“关你什么事？”
“滚开，别多管闲事！”
他们竟拿起棍子，准备顺便教训教训这个不长眼的家伙。
“别！”
为首的大哥突然伸手，拦住了他们。
“怎么了大哥？”
“怕一个捡垃圾的？”
“就是，她跟那个白头发的小东西有什么区别？只是年龄大了一点罢了。”
大哥的脸色很难看。他盯着贝露薇，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咽口水。
“先别轻举妄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晚攻击了我们俩的就是她。”
此话一出，其余几个男孩都愣住了。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贝露薇——这个瘦瘦的、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女孩，能把大哥和另一个兄弟打跑？
但很快，他们又恢复到了平时那种流氓的样子。
人多壮胆，这话一点不假。
“那又怎样？”其中一个挥舞着棍子，“我们人多，还有武器，她一个人怎么也打不赢我们一群！”
“就是！上啊！”
说着，几个人就要抄家伙朝贝露薇冲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垃圾桶突然滚了过来。
盖子被从里面顶开，小多萝从桶里滑出来，正好挡在贝露薇面前。一根落下的棍子，堪堪打在了垃圾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原来你在这！”
“一起收拾了！”
小多萝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她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上还挂着烂菜叶，但那双眼里的恐惧清晰可见。
贝露薇没有多想。
她一把将小多萝揽到怀里，护在身后。然后用另一只手指着那几个男孩，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别过来，否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周围偶尔有人路过，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开。似乎小孩子的斗殴很常见，人们早已见怪不怪了。有几个停下来想看看热闹，被同伴拽走：“别管闲事，走吧走吧。”
这次大哥也没有拦着。
众人一拥而上。
贝露薇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空气。
精灵，有。
虽然稀薄，但够用。
她驱动意念，操纵身边的垃圾桶朝众人砸去。
那几个男孩刚冲到一半，突然看见一个垃圾桶腾空而起，朝自己飞过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哐当”一声，一个被砸翻在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在震惊的目光中，他们被砸得七零八落。
棍子掉在地上，人也趴在地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大哥，你也没说她会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我以为我看错了，谁知道她真会啊？”
“怎么办？”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横竖都是死，我跟你拼了！”
说着，几个还能动的爬了起来，捡起棍子，试图发起反扑。
贝露薇皱起眉头。
不得已，她操纵那辆装满垃圾的小车，朝几人砸过去。
小车在空中翻了几个滚，然后重重落下，把几个人压在下面。垃圾像小山一样倾泻而出，将他们埋了个严严实实。
“这下彻底完蛋了……”
“呜好臭！”
没被压在下面的早已丢了魂，四散而逃。被压在下面的也拼命挣扎，手忙脚乱地从垃圾堆里爬出来，浑身沾满了烂菜叶、果皮、不知名的汤汁，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很快，事情就解决了。
但新的问题来了。
附近围满了人。
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打架斗殴，而是因为满地的垃圾。臭气熏天，自然引来众人瞩目。人们捂着鼻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是谁弄的？”
“太不像话了，垃圾倒一地！”
“臭死了臭死了，快走快走！”
贝露薇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狼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多萝躲在她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闻讯而来的，还有不久前刚刚雇佣了贝露薇的那位警官。
他挤开人群，看到眼前的景象，脸瞬间涨得通红。
“小鬼你在搞什么？！”
他歇斯底里地朝贝露薇大吼，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为什么垃圾都堆在了地上！”
贝露薇缩着头，说不出话。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叔叔。”
小多萝站在警官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她的脸上脏兮兮的，身上也臭烘烘的，但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刚才有人要打我，是这位姐姐帮我教训了他们，才不小心把垃圾弄到地上了。”
她的声音细细的，但很清晰。
“都怪我，您别埋怨她。我帮您清理，可以吗？”
警官愣住了。
他这才注意到贝露薇怀里还搂着一个小女孩。听到她说话，他低下头，仔细看向她。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震惊。
困惑。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呐……”
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很像呐……”
贝露薇和小多萝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虽然因为捡垃圾导致身上臭臭的，脸上脏脏的，但仍旧可以看出，小多萝是个可爱漂亮的小姑娘。那双眼睛，那张脸，那种神态——
“警官？”
贝露薇轻轻戳了戳还保持着教训自己姿势的警官。
他这才回过神来。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恢复严肃的样子，“这位小姑娘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周围围观的人们也七嘴八舌地帮腔：
“是真的，我看见了，那群小混混先动手的。”
“这姑娘是见义勇为！”
“要罚也是罚那些跑掉的小孩！”
警官环顾了一圈，又看了看满地的垃圾，叹了口气。
“那好吧。”他摆摆手，“看在你见义勇为的份上，就再给你一个继续工作的机会。赶快把垃圾清理干净，不要影响其他行人！”
“好的！”贝露薇眼睛一亮，“谢谢警官，保证完成任务！”
警官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开，突然又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小多萝。
“对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奇怪，像是在努力装作随意，“你的妈妈是谁？”
小多萝愣了一下。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说：“我没有妈妈，我是个孤儿。”
贝露薇心里一震。
小多萝明明说过要留着最好的橘子给母亲吃，那个与自己素未谋面的，神秘的母亲，怎么会不存在呢？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只是看见警官的表情变了变。错愕，疑惑，然后很快恢复平静。
“这样啊。”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那……那你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他转身走了。
贝露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但还没等她细想，小多萝就拉了拉她的衣角。
“姐姐，我也来帮忙！”
她指了指满地的垃圾，已经卷起袖子，准备动手了。
贝露薇回过神来，笑着摸摸她的头。
“好，我们一起。”
两人一起收拾起了地上的垃圾。
小多萝虽然人小，但动作很麻利。她把那些散落的垃圾一点一点捡起来，堆到一边。贝露薇则用精灵把大件的垃圾托起来，放进重新扶正的小车里。
“小多萝。”贝露薇一边忙活，一边轻声问，“你说你没有妈妈，可是……”
她没说完，小多萝就打断了她。
“妈妈叫我这么说的。”小女孩低着头，手指尖尖戳着，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姐姐是好人，我不想骗你。但是警官大叔是陌生人。”
贝露薇愣了一下。
然后她蹲下来，平视着小多萝的眼睛。
“好啦，姐姐知道啦。”她笑着捏了捏小多萝的脸，“咱不说这个了。待会儿收拾完，我带你去买好吃的，好吗？”
“好哒！”小多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兴奋地跳了起来，“姐姐最好啦！”
她跳起来的时候，腿上的伤让她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又笑起来。
贝露薇看在眼里，心里有点酸。
接下来的收拾工作，贝露薇基本包揽了大部分——毕竟她是个“大人”，而且有精灵帮忙，做起来快得多。让小多萝一个受伤的小孩去干重活，未免太不人道。
不过，虽然收拾垃圾是贝露薇干的，小多萝却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辨别有价值物品的能力，她是一流的。
每当贝露薇用精灵从角落里捞起一堆垃圾，小多萝总能一眼从中看到能拿去卖钱的那些——一个半新的铁罐，几块完整的布料，还有一次，竟然翻出了一枚被人不小心扔掉的硬币。
“姐姐你看！”她举着那枚硬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贝露薇也笑了。
这样一来，二人又能多赚一些硬币了。
虽然警官说过，别人掉的东西除外，但进了垃圾桶，就由不得他了。想到这，贝露薇微微坏笑着。
太阳渐渐西斜，天空从湛蓝变成橙黄，又从橙黄变成深紫。街道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
工作很快做完，时间也来到了傍晚。
按理说，到了下班的时间。
贝露薇瞥见不远处警卫室里，白天和她交接的那两位警官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你等我一下。”她对小多萝说，然后朝警卫室走去。
“什么？”
那位警官听了她的来意，一副很震惊的样子，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今天还没结束呢？怎么就来要工钱？”
“那怎样算结束？”贝露薇问。
“凌晨吧。”警官摆摆手，“还早着呢！”
“凌晨？”贝露薇瞪大眼睛，“那你们收拾东西干嘛？这两位交接的警官是干嘛的？”
她指着门口刚进来的另外两位没见过的警官。
城内的警官换班时间是早晚七点，而城门的会稍晚些。至于为什么定这样的规则，谁也说不清。但显然，这位警官是想趁换班之前溜掉，让贝露薇一个人干到凌晨。
“这这这……”他被问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那你也得做满一天吧？”
“怎么了？”
前来交班的警官显然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他们站在门口，一脸困惑地看着这一幕。
听到贝露薇等人的讲述后，他俩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警卫室里回荡，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也是可怜。”其中一个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要我说，还是夜班好啊。夜班警卫可没有连带打扫卫生的工作。就是工资低了点，但也比你拿了工资又雇人强吧，哈哈哈哈！”
没办法。
看来只能掏工资了。
那位警官苦着脸，从口袋里摸出十几枚硬币，数了数，递给贝露薇。
“真晦气。”他捂着脑袋，摇着头往外走，“明明我都没有发工资，就先得给别人发工资……”
贝露薇和小多萝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出来。
卖掉收集的旧物后，二人携手去了闹市区夜市的一家小馆子吃饭。
不过在此之前，贝露薇先是带她到药店买了些敷的药。
药店的老板是个慈祥的老头，看到小多萝腿上的伤，皱了皱眉头。他仔细看了看，然后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罐子，又拿出几包草药，仔细交代了用法。
“每天敷一次，换药的时候用温水洗干净。”他说，看着小多萝的眼神里带着怜悯，“这孩子，怎么伤成这样……”
贝露薇谢过他，付了钱，带着小多萝出来。
闹市区白天是混乱的，膨胀的，无处不在的热闹。而晚上则是集中的，只在夜市区的狂欢。
这里的灯火通明，怕是整个帕托利亚最有“国家级”意味的地方了吧。
各种颜色的灯笼挂在街道两旁，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摊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味——烤肉的焦香，糖浆的甜香，香料的味道，还有刚出炉的面包的麦香。
贝露薇选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小馆子，带着小多萝走了进去。
馆子不大，但菜品很丰富。炖肉，甜点，咖啡，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当地特色菜。
与南原的故乡不同，帕托处处透着异域风情的味道。
南原是自然的，野性的，处处透着山林的清新。迦拉城虽然饮食与南原大相径庭，但至少给贝露薇的感觉是和家乡类似的——那种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气息。
而帕托利亚则从始至终都透露着一股优雅的气息。
即便是民间的闹市也是如此。那建筑的风格，那装饰的细节，那人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优雅。仿佛从诞生起，这个城市的统治者就该是个国王，而这个城市就该是个国家一样。
小多萝坐在凳子上，两条腿够不到地面，一晃一晃的。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眼睛里满是新奇。
菜端上来的时候，她的眼睛更亮了。
“姐姐，这个好好吃！”
“姐姐，这个也好好吃！”
“姐姐，这个是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她每吃一口，就要惊叹一声。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嘴角还沾着汤汁。
贝露薇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满足感。
吃完饭，小多萝捧着饱饱的小肚子，从椅子上下来。
“好饱好饱。”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平日她都是在家吃饭，和母亲一起，吃的都是最简单的食物——有时候是稀粥，有时候是野菜，偶尔有一点肉，也是母亲省下来给她的。
今天比起平时回家吃饭的时间还早。
索性，贝露薇又为小多萝的母亲打包了一份饭菜。
“给妈妈带的。”她说，把那个布袋系好。
小多萝看着那个布袋，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二人离开馆子，开始在夜市里闲逛。
贝露薇只见识过夜晚的城门和门口的景象。比起那里，闹市区显然更热闹。人群摩肩接踵，到处都是笑声和说话声。
她们逛着逛着，又来到那家水果摊。
老板娘正在收拾摊位，看到两人一起过来，笑得更开心了。
“小姑娘又来啦！”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怎么样，我们这的水果好吃吧？”
“好吃！”贝露薇和小多萝异口同声地回答。
老板娘笑得眼睛更眯了。
“今天要买些什么？”
小多萝挺起胸脯，骄傲地说：“橘子！今天我和姐姐一起赚了好多硬币呢！”
她的声音里满是自豪。
“是吗？那要多少呢？”
“五个！”小多萝伸出五根手指，认真地数着，“两个给姐姐，两个给妈妈，一个给自己！”
老板娘愣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女孩，看着她骄傲的表情，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如此开心过。
“好，好。”她连连点头，声音有点哽咽，“这就给你拿。”
“今天不要特价的哦！”小多萝认真地说，把昨天贝露薇留给她的小布袋递给老板娘，“我要给妈妈和姐姐买最好的！”
贝露薇给老板娘使了个眼色。
老板娘心领神会，微微点了点头。
趁小多萝不注意，她从柜台后取出五个又大又圆又饱满的橘子，精心挑选了最好的那些，装进那个小布袋里，递给小多萝。
小多萝接过来，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和五枚铜板，一枚一枚地数给老板娘。
“一、二、三、四……”
数完了，她把硬币放在柜台上，然后朝老板娘鞠了一躬。
“谢谢老板阿姨！”
临走时，贝露薇又回头看了老板娘一眼。用眼神感谢着她。
老板娘朝她挥了挥手，用口型说：“应该的。”
贝露薇微笑着点点头，带着小多萝离开了。
在小多萝的带领下，二人有说有笑，很快来到了小多萝和母亲住的地方。
那是在城门附近的一片低矮房屋，和贝露薇住的旅店在同一个区域。但比起旅店所在的街道，这里更破旧，更拥挤，更安静。
穿过一条窄巷，又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最后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
“妈妈，我回来了！”
小多萝一推开门，就兴奋地喊了起来。
屋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小多萝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妈妈还没做饭呢，要等一会哦。”
“妈妈不用做饭了！”小多萝蹦蹦跳跳地往里走，“我和姐姐给你带了好吃的！”
“姐姐？”
随着声音，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女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她留着长发，但绾成了一个大的发髻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着。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她的五官很精致，皮肤很白，淡蓝色的瞳孔给人一种清凉又温柔的感觉。
明明是孩子的母亲，却还像少女般美丽。
眉宇间无处不透着小多萝的影子——那双眼睛，那个笑容，那种神态。
小多萝很像她的母亲。
贝露薇站在那里，一时间有点看呆了。
“就是昨晚给我买橘子的姐姐！”小多萝牵着贝露薇的手，走到母亲面前。然后她拉起母亲的手，把两人的手放在一起，“就是她！”
贝露薇率先反应过来。
“阿姨您好！”她微微鞠了一躬。“我叫贝露薇，是萨拉托弥的旅行者，在您这边暂驻。”
母亲也点头示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好。”她说，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温柔，“就是你给小多萝买了那么多东西啊。这不好意思，家里没什么能招待的……你先坐。”
说着，她拉着贝露薇往屋子里去。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很整洁。
屋顶不高，仿佛跳起来就能顶到头。墙壁是土坯的，但刷得很白。地面是夯实的土，扫得干干净净。
屋子里拥挤地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只板凳。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叠着几件旧衣服。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着。
床尾是一堵墙，墙上有一扇小门。有微微的厨料香味从里面传出——想必就是厨房了吧。
贝露薇和小多萝的母亲坐在了床上。
小多萝则很懂事地跑向厨房。
“妈妈，我去给您烧水洗脚。”她边跑边说。
“小心点别烫着了！”母亲在身后嘱咐。
然后她转回头，握住了贝露薇的手。
“昨天真是谢谢你了。”她说，声音有点哽咽，“帮小多萝教训了那帮孩子。他们总是欺负我家孩子，我也没办法出门……”
“您知道了？”贝露薇愣了一下。
印象里，小多萝提过她并未向母亲提起过昨晚的那种事。
但转念一想——她腿上的淤青，确实不是能轻易瞒住的。
“我一直都知道。”母亲低下头，声音更低了，“给她钱去买药，她也不去。我是她的妈妈，我怎么能不知道？”
说着，她竟揉起了眼睛。
厨房里响着烧水的声音，不知小多萝是否听得见。
“唉……”母亲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贝露薇，“我们失踪的公主，就叫多萝西。我给她起了这个名字，想让她像公主一样幸福富贵。谁曾想，竟像公主一样悲惨了。”
贝露薇心里一震。
公主？
失踪的公主？
但她没有问出口。她只是握紧了母亲的手。
“阿姨，您振作点。”她说，声音坚定，“事情会好起来的。我今天又给那群小混混立了下马威，这段时间他们怕是不敢再来骚扰小多萝了。您放心，我会保护好她的。”
母亲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谢谢你。”她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自从孩子的爸爸去世后，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生活。起初还能出门做些工作，可自从有了小多萝，我身体每况愈下，连出门多走几步都成了问题……眼看着孩子被人欺负，又无可奈何……多亏了你……”
她一直重复着感谢的话，直到小多萝端着温热的水从厨房出来。
母亲赶紧抹干眼泪，露出笑容，高兴又欣慰地看着小多萝。
“温度可以吗？”小多萝把水盆放在母亲脚边，仰着头问。
“很好哦。”母亲摸了摸她的头，“谢谢我的小宝贝。”
“那我去拿姐姐买的饭！”小多萝兴奋地站起来，“您尝尝，我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饭菜！”
她跑去取布袋里的饭菜。
经历那么长时间，饭菜有些凉了，但还算温热。
母亲慢慢地品尝着。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不知是太过美味还是怎样，吃着吃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妈妈你怎么了？”小多萝慌了，跑过去抱住她。
“没什么。”母亲摇摇头，擦着眼泪，努力笑着，“这个姐姐帮了我们太多。你跟着她，我放心，我高兴。她连你受的伤也……”
她哽咽了，没说完。
但她早已注意到了小多萝腿上敷的药。
小多萝低着头，似乎是在为母亲发现了这件事而愧疚。她的小手攥着衣角，肩膀微微颤抖。
“没事的宝贝。”母亲把她搂进怀里，“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在外面受了苦。谁家孩子会一直摔倒受伤啊……妈妈无能，没法帮你教训那群孩子……多亏了这个姐姐……”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小多萝抱住她，脸埋在她怀里，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看着眼前这一幕温馨的场景，贝露薇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对母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许久，母女俩才平复了心情。
母亲抬起头，看着贝露薇，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感谢你的。”她说，站起身，走到床边，从被单下拿出几片织物，“这些你拿着。去城里能卖个好价。”
那是一叠织物，颜色素雅，质地柔软。贝露薇接过来，正要推脱，目光却突然定住了。
其中一些的图案——
和她毯子上的图案，有相似之处。
那些交织的线条，那些流动的纹路，那种若有若无的神秘感。虽然不完全一样，但那风格，那手法，分明是——
“阿姨，这是你织的？”她问。
“是啊。”母亲点点头，“我们就是靠这个，和小多萝在外面捡垃圾为生的。”
贝露薇盯着那些图案，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这段时间，小多萝就麻烦你了。”母亲又说，把织物往她手里塞，“这些你拿着，就当是给小多萝买药的钱了。”
“阿姨，这是你的劳动成果，我不能要。”贝露薇推脱着。
“拿着。”母亲的态度很坚决，“你帮了我们这么多，这点东西算什么。以后小多萝跟着你，还要麻烦你照顾。”
如此这般，贝露薇也只好收下了。
时间不早了。
稍作收拾，贝露薇就要离开了。
小多萝和母亲送她到门口，站在巷子里目送着她。
“姐姐明天还来吗？”小多萝问。
“来。”贝露薇回头朝她挥挥手，“明天还带你一起去赚钱！”
“好！”小多萝高兴地跳起来。
贝露薇笑着转过身，朝巷子尽头走去。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对母女还站在巷子里，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小多萝在朝她挥手。
母亲搂着她，也在朝她挥手。
贝露薇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旅店，东西果然完好无缺。
那张毯子静静地躺在床上，发着淡淡的光。那光很温柔，很平静，像是在等她回来。
“预感真的准了呢。”贝露薇想着，嘴角微微上扬。
她把那几片织物拿出来，在灯下仔细端详。
那些图案越看越像。
虽然风格更朴素，手法更稚嫩，但那线条的走向，那纹路的交织，分明和她毯子上的如出一辙。
贝露薇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多萝的母亲，到底是什么人？
那些从海外来的神秘人，那个被称为“盗火者”的族群——难道他们的后裔，还在这个世界上？
她盯着那些图案看了很久，想了很多。
但想不出答案。
她把织物叠好，放进包袱里，然后躺到床上。
答应了小多萝第二天还要带她一起出去赚钱，要赶快睡觉了。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小小的身影——银白色的头发，脏兮兮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睛。
还有那个温柔的女人，那双淡蓝色的瞳孔，那种说不清的优雅气质。
还有那个警官看到小多萝时的表情，那句喃喃自语：
“像呐……很像呐……”
贝露薇翻了个身。
这些问题缠绕着她，像一团乱麻。
但疲惫最终还是战胜了思绪。
一夜无梦，一夜安眠。
自出乡以来，从未如此。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母亲的手。
窗外，帕托利亚的夜还很深。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还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这座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夜晚，给了她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也许是因为那个小小的身影。
也许是因为那对母女的相依为命。
也许是因为——
她自己也说不清。
但无论如何，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还要带小多萝去赚钱呢。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