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帕托利亚的小女孩 下

作者:绒瑶瑶瑶 更新时间:2026/4/19 2:04:36 字数:9661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贝露薇就起了床。

她推开旅店的窗户,一股清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晨露的湿润和远处飘来的面包香。帕托利亚的早晨总是这样,安静、平和,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前一天穿的那身衣服——虽然沾了些污渍,但总比穿着巫师会的制服在魔术公会的地盘上招摇过市要好。她把那张执行官证件塞进包袱最底层,又摸了摸毯子。毯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尾,发着淡淡的光,像是在说“去吧,我等你”。

贝露薇笑了笑,推门出去。

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炉子里的火还不太旺,冒着一缕缕青烟。一只野猫蹲在墙角,舔着爪子,看见她经过,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她穿过城门区,拐进那条窄巷,又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来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

门虚掩着。

贝露薇轻轻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声音。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屋里很暗,只有厨房那边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小多萝蜷缩在床上,被子蹬到了一边,睡得正香。她的嘴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呼吸声,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团柔软的云。

厨房里传来不大的声响——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水烧开的咕嘟声,还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贝露薇悄悄走过去,推开厨房的门。

小多萝的母亲正背对着她,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弯着腰在灶台前忙碌。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侧脸,把银白色的头发染上一层暖色。

她正在收拾碗筷,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外面睡觉的小多萝。

很快收拾完,她一转身——

“呀!”

她的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等看清是贝露薇,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开心的笑。那笑容从眼角漾开,像水面上的涟漪,温柔又真实。

“你来了。”她压低声音说,“我还怕你不来了呢。”

“说好了要来接小多萝的。”贝露薇也小声回答。

母亲笑了笑,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两碗牛奶和几块面包。面包是刚烤好的,外皮金黄酥脆,冒着热气。牛奶也是刚热过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做了你的份。”她说,把碗递给贝露薇,“早点,别嫌弃。”

“怎么会。”贝露薇接过碗,帮忙把早点端到外面的桌子上。

牛奶的香气和面包的麦香混在一起,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那香味很朴素,却让人莫名地安心。

很快,那香气飘到了小多萝的鼻子里。

她动了动鼻子,小鼻翼翕动了两下,然后“哇”了一声,瞬间坐了起来。

“妈妈,早点做好啦?!”

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就已经从床上跳下来了。三下五除二地套上衣服,用手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前后不到两分钟,就精神抖擞地坐在了桌前。

小孩子就是伶俐。

“姐姐也来了!”她看见贝露薇,眼睛更亮了,“姐姐早安!”

“早。”贝露薇笑着摸摸她的头。

母亲也从厨房出来,在贝露薇旁边坐下。桌子只有两张凳子,小多萝见母亲没有凳子,很主动地站起来,把自己的凳子让给母亲。

“妈妈坐!”

“小多萝真懂事。”母亲笑着接下,把她抱到自己腿上。

一家三口——不,是三个人——围坐在小小的桌前,开始享用早点。

面包很软,咬一口,里面藏着金黄色的夹心,酸甜的橘子酱在舌尖化开。牛奶很浓,喝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贝露薇吃着吃着,眼眶突然热了。

一滴眼泪落下来,砸在桌面上,啪嗒一声。

“怎么了姐姐?”小多萝抬起头,担忧地看着她,“是不好吃吗?”

母亲也看向贝露薇,眉头微微蹙起。

“不是。”贝露薇摇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有点哑,“我……我也想我老妈了。”

她顿了顿,看着手里那块面包。

“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简约而不简单……”

那夹心,那温度,那种被照顾的感觉——像极了很久以前,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早晨。

“姐姐什么时候回了家,再吃妈妈做的饭,肯定更美味吧!”小多萝天真地说。

贝露薇沉默了一下。

“再也吃不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小多萝还想再说什么,母亲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打断了她。

“不好意思呀,贝露薇。”母亲歉疚地说,“她还小,不懂这些。”

“没什么。”贝露薇扯出一个笑容,“那么多年了,我也看开了。我老爹对我很好,这就够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面包。

“不过也谢谢阿姨。您做的面包跟我老妈做的很像。虽然口感要软很多,但总会让我想起她。”

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笑容是真的。

“谢谢您,让我又品尝到如此美味。”

母亲看着她,眼眶也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贝露薇的手背。

“你要说味道的相似,”她柔声说,“我想大概是面包里的夹心吧。这是我做的橘子酱。面包和牛奶是城里的朝圣者统一配给的,每家每户都有。为了改善口感,我才做了些橘子酱,小多萝也喜欢吃。”

她拿起一块面包,掰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夹心。那颜色像秋天的落叶,又像傍晚的阳光,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贝露薇盯着那橘子酱,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橘子酱。

她想起小时候,每到秋冬季节,母亲也会用一些混合的水果做果酱。她把那些酸酸涩涩的果子煮烂,加一点蜂蜜,熬成浓稠的酱,分给部族的大家。

那味道和这橘子酱大相径庭——母亲的果酱是混合果味的,酸甜中带着一点野生的涩;而这橘子酱是纯粹的甜,柔软,温润。

但或许,让它们同样美味的,是其中浓浓的母爱吧。

贝露薇又咬了一口面包,这次没有哭。

愉快但又曲折的早餐时间很快过去。

小多萝换上了那身旧衣服,变回了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但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像两颗洗过的葡萄。

“走吧!”她拉着贝露薇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外走。

“路上小心。”母亲站在门口,朝她们挥手。

贝露薇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从巷子口照进来,正好落在母亲身上。她穿着那身旧衣服,头发绾在脑后,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不知为什么,贝露薇总觉得那个画面很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拉着小多萝走出了巷子。

今天是礼拜日。

街上的人不多,和昨天那种熙熙攘攘的热闹完全不同。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手里提着篮子或捧着东西,脸上带着一种虔诚的安静。

贝露薇想起来,之前在迦拉城的时候,茉丝莉好像提过——有些地方的人会在每周的第一天去教堂参加活动,这叫“礼拜”。

南原没有这种严格的宗教信仰,部族里的人信的是祖先和精灵,从来不去什么教堂。她一时搞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花一上午的时间坐在一个石头房子里,听一个人念一本书。

不过她知道,这对她来说是个好事情。

街道上没什么垃圾。昨天的清扫已经很彻底了,今天又是礼拜日,没多少人出门,自然也没多少垃圾产生。垃圾桶里基本是见底的,只有零星几个果核和废纸。

贝露薇简单清理了一下,又用精灵把角落里的落叶扫拢,整个街道就整洁了。

“今天好轻松啊。”小多萝坐在推车上,晃着腿。

“是啊。”贝露薇看了看天色,“不知道人们什么时候会再回来。要不我们先逛逛?待会儿再继续工作?”

“好呀好呀!”小多萝高兴地拍手。

两人就这样在空旷的街道上闲逛起来。

行人虽不多,但店铺基本都还开张。或许这里的礼拜不是每个人都要参加吧。贝露薇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牵着小多萝的手,慢慢走过一家又一家店铺。

经过一家服装店的时候,她停住了。

小多萝的衣服太破了。

那身旧衣服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有好几个补丁。虽然母亲把它洗得很干净,但破就是破,旧就是旧。

贝露薇幻想起小多萝穿上白裙子时的样子——像一朵盛开的花。

“走。”她说,“姐姐带你去服装店。”

“真的?!”小多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闹市区有不少服装店,男装女装童装,甚至还有一些专门卖正装的商店。贝露薇的目光在一家不太起眼的童装店门口停住了。

与其说是注意到了它,不如说是被旁边的店吸引了——那招牌的设计极其夸张,用色大胆,红底金字,还画着一些看不懂的图案。两家店招牌风格一致,一看就知道,两家店是同一个老板开的。

既然给小多萝买了,顺便也给阿姨买一身吧。

贝露薇这样想着,推开了童装店的门。

门一推开,一阵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

店内装潢延续了招牌的招摇风格——墙上挂着各种颜色的布料样品,天花板上吊着奇形怪状的灯具,角落里摆着几个假人模特,穿着夸张的服饰。但给人的感觉并不极奢,反而有种“我就这样,爱咋咋地”的坦荡。

也是这一点,让贝露薇没有立刻就离开。

小多萝像进了游乐园,好奇地打量着一切。她摸摸这个,碰碰那个,眼睛里满是新奇。

“姐姐,我们要做什么呀?”她小声问。

“给你买一身衣服,也给你妈妈买一身。”贝露薇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总穿那么旧的衣服,不舒服也不好看。”

“真的!”小多萝又惊又喜,声音都高了八度。

那声音引来了老板。

“二位有何需求?”

贝露薇抬起头,看见一个胖大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的打扮和店铺风格一致——夸张大胆的绅士。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马甲,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领口系着一个巨大的蝴蝶结,头上还戴着一顶小圆帽。

但他的眼睛很温和,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给孩子买身衣服。”贝露薇说。

老板点点头,仔细打量着小多萝。他围着小姑娘转了两圈,左看看右看看,还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身高和体型。

“您是希望自己先挑一挑呢?还是直接看看我给您推荐的款式呢?”他笑眯眯地问,让人想起城门区那个水果摊的老板娘。

“啊,这个啊……”贝露薇还没说完,就看见老板手里已经拿着好几身衣服了。

两只手,几条胳膊,什么时候拿的?怎么拿那么多的?

真是神奇。

“这个!我想要这个!”

小多萝突然叫起来,一眼相中老板手中拿着的一身衣服。

洁白的洋裙,衬着细细的花边,裙摆上绣着几朵淡粉色的小花。简约而不简单,华贵而不奢靡。

穿上的话,肯定像个公主吧。

贝露薇也觉得不错。

“麻烦拿一身给她试试。”

“喏,我手上这一身就可以。”老板笑眯眯地说。

贝露薇又瞪大了眼睛。这老板的神秘感又增加了。

小多萝抱着裙子,蹦蹦跳跳地钻进试衣间。

片刻后,试衣间的帘子掀开。

贝露薇愣住了。

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不见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小公主。裙子刚好合身,裙摆垂到膝盖,花边在领口和袖口轻轻翘着。小多萝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那张脸——干净的、稚嫩的、带着一点羞涩的脸——在白色的映衬下,像一颗刚剥开壳的荔枝。

“头发有点……”贝露薇欲言又止。

老板鬼使神差地从柜台后面掏出一小瓶罐装喷雾和一只吹风器。他走到小多萝身后,喷雾喷了几下,吹风器呼呼响了几声,三下五除二,小多萝的头发就变得一尘不染,柔顺地披在肩上。

贝露薇再次震惊了。

这下,真得像个小公主了。

洁白的洋裙,银白的头发,姣好的面容。再配上一对侍从,怕是真的会被人认成失踪的公主吧。

“优秀。”贝露薇瞠目结舌地看着小多萝,半天才蹦出这两个字。

老板满意地理了理胡子,像是在说:又完成了一件完美的事。

“您是否也需要一身衣服呢?”他转向贝露薇,依旧笑眯眯的,“我已经想好了推荐的服饰。”

“啊,这个啊。”贝露薇摆摆手,“我倒是不需要。给孩子的妈妈带一身——只是她不方便出门。您有什么看法吗?”

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从老板脸上一闪而过。

那表情很微妙,像是在说“这可有点难办”。但很快,他又恢复了自信的表情。

“当然。”他说,“请随我到另一间屋去。”

他朝店铺深处走去,推开一扇门——那门乍一看像是试衣间。老板率先穿门而过,这一瞬间的功夫,等到贝露薇和漂漂亮亮的小多萝过去时,他已经站在另一间屋子里了。

这间屋更大,挂着更多的衣服。女装、男装、童装,各种风格都有。

老板的手里已经拿着几件衣服了——这次拿不了那么多,毕竟是成年人的衣服,比儿童穿的大了不少。

“虽然没有见到您的母亲,”老板闭上眼睛,仿佛在脑海中勾勒着什么,“但从您身上,我能看到她所具有的特质。”

他睁开眼,看着小多萝。

“与您相同的,银白的发丝,淡蓝的瞳孔,还有精致的五官。”

他顿了顿,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衣服。

“但相同的特质,出现在一个身为母亲的人身上时,公主般的着装便不合适了。因此我推荐这几款——尤其是这一款。”

他将一身白色的毛衣和淡蓝色的外套举起来。毛衣很软,摸起来像云朵。外套是浅蓝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白边。

“下身呢?”贝露薇问。

总不能只穿上衣吧,那很变态了……

空气中似乎读出了这样的句子。

“啊,对!”老板一拍脑袋,“还有下身的服饰。”

终于轮到老板失误了。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赶忙跑到衣架中间捣鼓起来。很快,他拿出了一条黑色的包臀裙,和一条——

“这是什么?”贝露薇看着那条长长的、黑色的东西。

像是袜子,黑色的,很长。但袜子不是很短的吗?

“丝袜。”老板解释道,恢复了自信的语气,“前些年流传在上层人物间之物。配上凸显身材曲线的包臀裙——她的母亲想必相当年轻,正是爱美的年纪。这身穿搭应当足够合适。”

虽然足不出户,也没有必要美给谁看,但贝露薇还是对这身衣服相当满意。

美要先自己接受,愉悦自己,其次才是别人的看法。她是这么认为的。

看到这身衣服,小多萝也是又蹦又跳,显然她也很喜欢。

虽然没有小多萝那种对新鲜事物的兴奋,但贝露薇也确实没见过那么多好看的衣服。南原的衣服很朴素,都是自己手缝的,用兽皮和麻布,结实耐用,和“好看”沾不上边。老板说要给她挑一身时,她的确心动了一下——但毕竟在迦拉时苏托弥洛夫人给过她一身制服和里衣,搭配在家里带出来的衣服完全能穿,就打消了买衣服的念头。

眼见窗外人多了起来,贝露薇嘱咐老板打包小多萝换下来的旧衣服和给她母亲买的新衣服,准备结账离开。

“两身衣服,一共三十四枚硬币。”老板算了算,报出一个数字。

贝露薇掏出钱袋,数了数。

三十四枚。

她心里快速算了一下——昨天工资十二硬币,废品卖了十枚硬币,一共二十二。算上之前剩的,差不多刚好够。但昨天吃饭、买橘子、买饭花了不少,现在反而倒贴了一些。

不过能切实帮到她们,也无所谓了。

况且,小多萝的母亲也赠予了她一些漂亮的织物。那些图案和她的毯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直觉告诉她,小多萝一家是很重要的人。

“看来今天也得好好工作啊。”她把硬币递过去,小声嘀咕。

小多萝仰起头看她,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服装店,街上的人已经多起来了。

礼拜似乎结束了。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回街道,商铺重新热闹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但贝露薇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和昨天比起来,今天的喧嚣里少了一点什么。

是什么呢?

她四处看了看,又听了听。

安静了许多?

不是声音小了,而是——没有人吵架,没有人大声喧哗,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大家心头,让所有人都收敛了几分。

突然,人群自发地向两边散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开一样,露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贝露薇拉着小多萝,也跟着人群往边上退。

远处,一群人正缓缓走来。

他们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那黑袍很长,拖在地上,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的粗布衬里。他们整齐列队,步伐缓慢而统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没走几步,他们便停下来,半跪在地上,行一礼。然后站起,再走几步,再半跪,再行礼。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整齐,像远方的雷声。

周围的人全都双手合十,低头不语。

贝露薇也只好入乡随俗,混在人群里,学他们的样子低下头。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曾祖母给她讲过的故事。

南原以外,别的部族,有些人信仰他们没见过的神明。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会跋山涉水,前往遥远的地方,去面见他们心中的神圣。这便是“朝圣”,而这些人就是“朝圣者”。他们有的几步一拜,有的甚至要跪地前行,用身体丈量土地,用血汗证明虔诚。

虽然不明所以,但这些黑袍人确实跟曾祖母描述的朝圣者很像。

更何况周围的人们都相当肃穆。

或许这就是朝圣者吧。

队伍越来越长,越来越多的人从远处汇入。贝露薇注意到,队伍中间的人穿着红袍,戴着兽骨做成的头冠,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约莫比小多萝小一些,安安静静地躺在红袍人怀里,不哭不闹。他的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像两颗没有生命的玻璃珠。

小多萝也注意到了,拉了拉贝露薇的衣角。

贝露薇低下头。

“这个孩子,”小多萝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在捡垃圾时见过。他好像没有家人,一个人在流浪……”

她顿了顿,看着那个红袍人怀里的孩子,眉头皱起来。

“这群人为什么抱着他?”

还没等贝露薇回答,右边的人群里就有一个蓝色的身影挤来挤去,似乎在寻找谁。

“终于找到你了!”

贝露薇转头一看——是那个雇佣她的警官。他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像是跑了好远的路。

“现在不要在人群里穿梭找垃圾,我提醒你一下。”他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焦急。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贝露薇,叹了口气。

“唉,算了。你先回去吧,今天不需要你干活了。”

“可是我已经干了……”贝露薇指了指已经被她清理干净的街道。

警官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些干净的垃圾桶和整洁的街面,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十枚硬币,放在贝露薇手上。

动作很爽快,和昨天那副抠门的样子判若两人。

“拿着,当是到现在的工资了。”他说,语气不容置疑,“先回吧。明天再来。朝圣者来了,不要打断他们。”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贝露薇和小多萝对视一眼。

“反正钱到手了。”贝露薇耸耸肩。

小多萝也学她的样子耸耸肩,两人相视而笑,悄悄溜走了。

朝圣的队伍很长,从闹市区一直延伸到主城区,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缓流淌。直到快到主城区和城门区的交界处,人流才慢慢恢复正常。

虽然没有朝圣的队伍,但行人依旧比不上平日。很多店铺没人看着,或者干脆关了门,门上贴着“今日礼拜”的纸条。

贝露薇牵着小多萝,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回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

“阿姨,我们回来了!”

小多萝推开门,蹦蹦跳跳地跑进去。

母亲正在屋里坐着,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补一件旧衣服。看见她们回来,她放下手里的活,露出笑容。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朝圣者来了,警官让我先回来。”贝露薇解释道。

“朝圣者……”母亲听到这个词,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贝露薇从包袱里拿出那几件新衣服,递给她。

“阿姨,这是给您买的。”

母亲接过来,展开那件白色毛衣和淡蓝色外套,还有那条包臀裙和丝袜。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这……这太贵重了……”

“没事,已经买了,退不了。”贝露薇笑着说,“您试试合不合身。”

母亲犹豫了一下,拿着衣服进了里屋。

片刻后,她出来了。

贝露薇瞪大了眼睛。

那个温柔憔悴的女人不见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优雅得体的年轻女子。白色毛衣衬着她的银发,淡蓝色外套和她的瞳孔呼应,包臀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虽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好看!”小多萝拍着手叫起来,“妈妈好漂亮!”

母亲的脸红了。她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低着头,不敢看贝露薇。

“别这样看着我……”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羞涩。

贝露薇捂着嘴,坏笑着。

“对了,朝圣者,您知道些什么吗?今早还听到您提到来着。”

“咳咳。当然”母亲清了清喉咙,努力让自己恢复平时的样子,“你从南原来,到此应该经过了迦拉城了吧?”

“何止是经过。”贝露薇捂着脸,苦笑着,“那可是印象深刻啊……”

“那就好说了。”母亲点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在迦拉城有个叫巫师会的组织。即便普通人不太能接触到,但凡是经过那里,多少都会听说过。”

她顿了顿。

“而朝圣者,则是它的死对头——魔术公会的下层组织之一。”

贝露薇心里一惊,下意识地紧了紧衣服,使劲盖住可能露出来的与巫师会有关的标志。

早知帕托利亚是魔术公会的地盘,却至今都没有碰到任何与之相关的事。还没来得及质疑的贝露薇,万万没想到第一次的碰面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举动,母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怕。”她说,声音很平静,“不会波及到普通人的。更何况你只是个旅人。”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群人从哪来,到哪结束,从没人知道。只是会定期经过帕托。他们有着坚不可破的原则,像神律一样——同时也像神一样,真正滋润着下层人的生活。”

虽然似乎是在褒奖,但她的语气里却始终充斥着一丝不满。

“在他们来之前,帕托不是这样的。”她看着窗外,目光变得悠远,“我也说不出到底是好是坏。”

贝露薇疑惑地看着她。

“你和小多萝去了闹市区吧?那的一堵墙,你看到了吗?”

贝露薇点了点头。小多萝也在旁边附和,虽然听不懂她们在聊什么,但还是饶有兴趣地听着。

“老国王,或者说老城主死后,他的三个儿子即位,把原本完整的帕托城分成了三块,留下了三堵高墙。”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魔术公会就是这时来到帕托的。很快,大儿子和二儿子死掉了。小儿子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整个帕托,自称国王,统治着“帕托利亚”。当初修筑三堵墙时花费了太多资源,如今便在墙上打了很多洞供人出入,没再拆除。”

贝露薇想起那堵神秘的高墙——灰白色的砖,不规则的缺口,歪歪扭扭的门。原来是这样。

“您是觉得……魔术公会的到来导致的混乱吗?”

母亲深深地点了点头。

“可是如今他们又做着似乎很慈善的事。”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困惑,“我看不明白。他们到底想要什么?老国王的死,他的两个儿子的死,都处处透着蹊跷。魔术公会到来的时间点也充斥着巧合,就好像……”

“故事?”贝露薇试探着说。

“是的。”母亲点头,“明明只是不到二十年之间的事,却像好几百年一样变化巨大。前后完全是两个样子。”

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贝露薇正要开口说什么——

“砰!砰!”

有人在敲门。

“开门!”

那声音粗暴而急促。

贝露薇和母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还没等她们起身去开门,门就被暴力地推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门口站着几个人。

黑袍。兜帽。

朝圣者。

还有——

那个两次败在贝露薇手下的混混头目。

他站在黑袍人身后,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就是那个小孩。”他指着小多萝,声音里带着一种虚伪的正气,“她是孤儿,我亲耳听到的。把她带到孤儿院吧!”

贝露薇的脑子嗡了一声。

孤儿?

那是她为了保护妈妈才——

“感谢您提供的信息。”黑袍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机械,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为了贯彻造福帕托人民的正义,我们会妥善照顾她的。”

他说完,径直走向小多萝。

贝露薇想挡在前面,但那黑袍人像是没有看到她一样,直接绕过她,一把抱起小多萝。

“等一下——”贝露薇喊道。

黑袍人没有理她。

他抱着小多萝,转身就走。

其他的黑袍人跟在后面,步伐依旧缓慢而整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小多萝被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她既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没有回头看贝露薇一眼。

她的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像那个红袍人怀里的孩子一样——像一颗没有生命的玻璃珠。

贝露薇愣在原地。

脑海里突然响起小多萝的母亲刚才说的话:

“他们有着坚不可破的原则,像神律一样——同时也像神一样,真正滋润着下层人的生活。”

“这就是狗屁的原则吗?”贝露薇咬着牙,“听信一方谗言?”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

“你去哪?”母亲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焦急。

“我去想办法!”贝露薇甩开她的手,冲了出去。

门口,那个混混头目正朝她做鬼脸。他的表情得意极了,像是终于报了一箭之仇。

贝露薇怒火中烧,恨不得一拳打在他脸上。

但她没有时间。

她快步追上那群黑袍人,试图和他们理论。

“等一下!那个孩子不是孤儿!她有母亲!你们不能——”

黑袍人没有反应。

他们依旧走着,步伐不变,节奏不变。贝露薇的声音像是撞在一堵墙上,被弹回来,消散在空气里。

他们就像没有情感的尸体一样,不对贝露薇的行为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重复着刚才的动作——走几步,半跪,行礼,站起,再走几步。

只是这次,被抱着的孩子成了小多萝。

而她,和之前那个孩子一样,不吵不闹,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贝露薇看着小多萝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一张白纸。

像一具空壳。

当时没有刻意关注——现在她才想起来,之前那个红袍人怀里的孩子,也是这样。

眼神空洞,像尸体一般。

贝露薇停下脚步。

硬来是不行的。她一个人,对方一队人,而且这是在魔术公会的地盘上。她不能暴露自己是巫师会的人,更不能在这里闹事。

眼见无法阻止他们,那不如跟着他们,看他们到底前往何处。

她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面,保持着不被发现的距离。

队伍穿过城门区,穿过主城区,穿过闹市区。沿途的人们都低着头,双手合十,没有人敢抬头看一眼。

最终,队伍在政教区停下了。

教堂下面,有一扇巨大的铁门。

孤儿院。

朝圣的队伍变换了队形,原本的一队分成四队,整齐地排列在铁门前,占满了整个入口。他们的黑袍连在一起,像一堵黑色的墙,密不透风。

没有人能混进去。

贝露薇站在远处,看着那扇铁门打开,看着小多萝被抱进去。

铁门关上。

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

贝露薇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她想起临行前,苏托弥洛夫人说的话:

“虽然是魔术公会的地盘,遇到问题,也别忘了寻求巫师会的帮助。”

巫师会。

帕托利亚也有巫师会。

她转身,朝城门区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像一把锋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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