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现在我们在帕托的势力不容乐观。”
贾提斯靠在窗边,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窗框,一下,两下,三下。窗外的暮色正在加深,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斑。
“与其坐等魔术公会的蚕食,不如合并到迦拉分会了。布理奇那边在考虑迦拉设两套执行官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或者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吉斯鸠就,只是望着窗外,看着暮色里来来往往的行人。
吉斯鸠就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接话。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曲着,指甲掐进掌心。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布理奇那边发来的正式函件,白纸黑字,盖着总会的印章。他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那些字在纸上跳动,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窗外的嘈杂声隐隐传进来——小贩的叫卖,孩子的嬉闹,马车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这些声音属于帕托,属于这座他守了多年的城市,此刻听起来却像隔着一层厚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我知道。”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只是这样下去,来到帕托的普通人只会越来越被动。魔术公会的行径,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手指松开了,又攥紧。
贾提斯转过身来。他的动作很慢,靴子在地板上轻轻一转,衣摆随之旋开一个弧度。单片眼镜在暮光里反了一下,遮住他右眼的全部表情。
“喂喂喂。”他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我说你都自身难保了吧,吉斯鸠就?还想着别人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跟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况且现在这儿的人们不是挺满意魔术公会的施惠吗?面包、牛奶、饼干——朝圣者一来,家家户户都能领到。多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剔出来的。
吉斯鸠就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一声尖锐的嘶叫。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两只手上。
“满意?”他的声音拔高了,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火,“贾提斯,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鬼知道他们用了什么诡术让这儿的人鬼迷心窍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窗外有行人停下来,好奇地往巫师会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匆匆走开了。
“我为什么做执行官?”吉斯鸠就的声音压下来了一点,却更沉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就是为了帮助这样的人?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些普通人越陷越深吗?”
他盯着贾提斯,目光灼热得像要把他烧穿。
“你所谓的正义——”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卡住了,像弦绷得太紧,终于断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街灯发出的细微嗡嗡声,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贾提斯看着吉斯鸠就,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睛,理了理袖口。动作很慢,很细致,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空气像被抽干了。两个人隔着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对视,谁都没有再开口。
直到吉斯鸠就重新坐下来。他的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声音。他把那封函件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像是不想再看见它。
“我会考虑的。”他说。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贾提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沉入地平线。政教区的街灯齐刷刷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而他们所在的这间办公室,灯还没有点。
“呼!呼!到底在哪里?”
贝露薇在政教区狂奔着,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像一连串急促的鼓点。她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一缕一缕地贴着皮肤,呼吸又急又乱,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感。
她已经在教堂附近转了三圈了。
根据苏托弥洛夫人提供的信息,帕托的巫师会就在教堂附近。据说巫师会总在一个城市最不起眼的地方,打开门后别有洞天。迦拉城的那扇门就藏得够深了,嵌在一条窄巷的尽头,和周围的石墙浑然一体。但至少还有一扇门。
这里呢?
她连门都没看见。
她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鼻尖滴下来,啪嗒,啪嗒,在石板上洇出两朵深色的花。
教堂的尖顶在暮色中沉默地立着,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钟楼上的指针指向五点半,再过一个半个小时,教堂就要关门了。夕阳把整片政教区染成橙红色,长长短短的影子从墙角爬出来,像一条条灰色的蛇,蜿蜒着爬过路面,爬过台阶,爬过她的脚踝。
她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手背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继续走。
她放慢了脚步,开始用手摸墙。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看一边摸。指尖从一块砖滑到另一块砖,从一条缝摸到另一条缝。墙面粗糙,有的地方长了青苔,湿漉漉的,滑腻腻的;有的地方爬着藤蔓,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挠着她的手背。
都是实的。
没有暗门,没有缝隙,什么都没有。
“到底藏哪儿了……”她小声嘀咕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想起小多萝被抱走时的样子——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那个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是安安静静被抱走的孩子。那不像小多萝。那个会捧着一袋橘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小女孩,那个会踮着脚尖把硬币一枚一枚数给老板娘的小女孩,那个会在巷子里拼命逃跑、喊着“姐姐你快走”的小女孩——她不应该是那个样子的。
贝露薇加快了脚步。她几乎是在小跑了。
手指从墙上滑过,快得来不及感受每一块砖的纹理。她的眼睛在墙面上快速扫视,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缝隙、凹陷、或者颜色不同的地方。
没有。
还是没有。
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好吧。”
贾提斯从窗边走过来,在吉斯鸠就对面坐下,翘起腿。他的动作很舒展,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椅子的靠背被他压得微微后仰,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你那么想伸张正义,”他把手搁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木纹,“我想机会要来了。”
“什么意思?”吉斯鸠就的眉头皱起来。他还没有从那封函件的阴影里走出来,声音里还带着刚才的余震。
贾提斯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倚在门框上。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刻意表演——先用手指拢了拢额前的碎发,又理了理鬓角,最后拉了拉领巾,把它摆正。
然后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尊精心雕琢的雕像。
吉斯鸠就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他张了张嘴,想问,又闭上了。他跟贾提斯认识很多年了,知道这个人想说话的时候自然会开口,不想说的时候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于是他等着。
窗外的喧嚣声越来越远,暮色越来越深。街灯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贾提斯的背影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直到——
“贾提斯先生?”
贝露薇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喘,带着焦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贾提斯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真是巧了,贝露薇小姐。”他微微欠身,做了一个夸张的欢迎手势,“在这又遇到了你。你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想要寻求巫师会的帮助?”
“那当然了!”贝露薇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翻白眼的语气,“不然我为什么四处寻找帕托巫师会的所在地?”
吉斯鸠就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大门口,往外看。
贝露薇站在街上,正对着墙上那扇半掩的门翻白眼。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衣服上沾着灰,手指尖黑黑的——大概是刚才一路摸墙摸的。
“真是犯规。”她还在抱怨,“这谁能找得到啊?”
吉斯鸠就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位是?”他拉开门,探出头去。
“贝露薇小姐。”贾提斯侧身让出位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们的新同僚,刚刚坐上了迦拉的信风一席。”
他说“信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敬意。吉斯鸠就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多问。
“这位是吉斯鸠就。”贾提斯继续说,“帕托的首席执行官——星,也是帕托巫师会的会长。”
“幸会。”
吉斯鸠就向贝露薇伸出手。
贝露薇打量了他一眼。二十来岁,眉眼端正,脊背挺直,下颌的线条很硬,像一块还没被磨圆角的石头。一身正气——是那种一看就没被现实毒打过、总是用理想主义的视角看待问题的人。
她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他的手很干燥,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跟着吉斯鸠就,三人来到屋里。
同样是会长办公室,吉斯鸠就的房间和苏托弥洛夫人的完全不同。
人对气味总是相当敏感。苏托弥洛夫人的办公室里总有一股淡香的草药味,干燥的花瓣和某种木质的香气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安心。那种味道是有层次的,像一首缓缓流淌的曲子,先是淡淡的涩,然后是幽幽的甜,最后是绵长的暖。
吉斯鸠就的办公室没什么味道。
不是干净的那种“没有味道”——那种没有味道是清爽的,让人舒服的。他的办公室是空荡荡的那种“没有”。空气里只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冷,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老房子。
装潢也很简单。办公桌、几张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有三个徽章,一个比一个新。
书架靠墙立着,占了整面墙的三分之一。每层零星摆着几本书,不超过五本,书脊朝外,颜色黯淡。最上面那层已经落了灰,灰积得很厚,像是从来没有人碰过。中间那层有一本书歪着,书页从封面里探出来,露出一截发黄的边缘。最下面那层是空的。
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墙上什么都没有,连一幅画都没有挂。窗帘是拉开的,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把外面的街灯滤成模糊的光团。
贝露薇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不像一个会长的办公室,倒像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或者说,像一个已经准备好离开的人留下来的空壳。
“我们直接步入正题吧。”吉斯鸠就在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遇到了什么麻烦?都是同僚,我们肯定会倾力相助。”
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甚至有点急切。好像帮贝露薇解决了这件事,就能证明帕托的巫师会还有存在的意义似的。
贝露薇在椅子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气。
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硌得慌。不像苏托弥洛夫人办公室里的那把,垫着软软的垫子,靠背的弧度刚好贴着腰。
“说来话长。”她说。
然后她开始讲。
从城门遇到警卫讲起——那个昂首挺胸背诵“帕托利亚”国名的年轻警卫,和旁边憋着笑的老警卫。从水果摊买橘子讲起——四个硬币一个,老板娘多收了她的钱,却只收小多萝两个。从小多萝的腿讲起——大片大片的淤青,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青紫色的,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等等。”吉斯鸠就打断她,“她母亲说她叫什么?”
“多萝西。为了纪念帕托曾经的公主,她是这么说的,”贝露薇说,“叫她小多萝就好。”
吉斯鸠就和贾提斯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贝露薇差点没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那一瞬间,吉斯鸠就的眉头皱了一下,贾提斯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继续。”吉斯鸠就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贝露薇接着讲。
小多萝的母亲——那个温柔的女人,银白色的头发,淡蓝色的眼睛,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她送给贝露薇几片织物,那些织物上的纹样和飞毯上的很像。
她讲到这里的时候,贾提斯的手指又敲了一下膝盖。
然后讲朝圣者。
黑袍人,红袍人,怀里抱着的孩子。那个孩子的眼睛是空的,像两颗被掏空的果壳。那个混混头目带着朝圣者找上门来,说小多萝是孤儿。小多萝被抱走了,不哭不闹,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她追了一路。追过城门区,追过主城区,追过闹市区。追到政教区的教堂下面,那扇铁门关上了。
讲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街灯嗡嗡响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贝露薇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另外两个人的呼吸。
贾提斯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怕是有些难办了。”
“别管难不难办。”吉斯鸠就的声音很硬,像一块砸不碎的石头,“有人遇难肯定要施以援手的。”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
“果然,这群混蛋没那么简单——不是孤儿也要塞到孤儿院,到底有什么阴谋?”
贝露薇想起小多萝被带走时的样子。那个曾经会撒娇、会蹦跳、会捧着橘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小女孩,被黑袍人抱在怀里,像一件没有生命的行李。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和中午看到的那个孩子一样。
双目无神,对外界没有反应,像是被什么控制了一般。
“使魔术。”
贾提斯冷不丁地蹦出这个词。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办公室里两个人同时看向了他。
“使什么?”贝露薇记得茉丝莉好像提过这个词。那是在迦拉城,她们刚撞在一起的那个傍晚,茉丝莉趴在地上,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跟她解释什么是魔术、什么是使魔术、什么是巫师和魔术师的区别。
“就是一种操控人意识行为的魔术。”没等贝露薇问完,吉斯鸠就就替她解释起来。
他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那这么说就合理了。”他停下来,眉头紧锁,“再大胆点,可能连那群爱搭不理的朝圣者也是受了使魔术控制。”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只是——”
“什么?”贾提斯靠在椅背上,语气像是在有意引导。
“谁能一次性控制那么多人?”吉斯鸠就说出了那个问题。
贝露薇心里一动。
“魔术公会的执行官,”她试探着开口,“也像我们一样,有着某方面的强大能力吗?”
她想起苏托弥洛夫人邀请她加入巫师会时说的话——“这也是我们且不只是我们想要邀请你的理由”。她想起那个绑架了自己的卡拉撒,他说他供职于魔术公会帕托利亚分会,神谕官手下。
“我想是的。”吉斯鸠就的语气不太确定。他看了一眼贾提斯,又看了一眼贝露薇,像是在寻找什么确认。
“毕竟是一个起源的组织。”贾提斯接过来,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这点应该是相同的吧?”
“既然这么说,”贝露薇的语速快了起来,那些碎片在她脑子里飞快地拼在一起,“你是想说,他们的确是被某个执行官操控的?”
她顿了顿,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据说有个番号叫‘神谕官’的执行官,我在迦拉遇到过他的手下。我想他可能就在这儿。”
贾提斯轻轻鼓了鼓掌。
“精彩。”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赏,“那么问题就简单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已经看到了结局的人。
“既然已经完成了此次朝圣,那我想神谕官应当停止了使魔术。我们只需要走程序参观孤儿院,陈述情况,应该就可以把你要救的孩子带出来了。”
“真的那么简单吗?”贝露薇和吉斯鸠就异口同声地问。
贝露薇是真的在发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她不相信事情会这么容易解决——太容易了,容易得像是陷阱。
吉斯鸠就更像是在确认,他的眉头还皱着,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那群朝圣者朝的不是圣。”吉斯鸠就的声音突然沉下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是神明的僭主,越俎代庖的神谕官。”
他抬起头,目光很亮。
“只要是人,总有破绽。”
“作为同一分会的同僚,我理应为你提供帮助。”贾提斯说着,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朝外面招呼了一声。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执事小跑过来,在门口站定,微微喘着气。
“你和吉斯鸠就会长以及贝露薇小姐一起吧。”贾提斯回头看了吉斯鸠就一眼,“另外,吉斯鸠就——”
他顿了一下。
“再考虑考虑吧。迦拉会留着你们的位置的。”
说完,他戴上帽子,推开门,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传来渐远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从容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吉斯鸠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闪过一丝无奈。贝露薇看着他,一脸懵。
“我们走吧。”那个执事开口了,“我叫古拉。”
他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转过头,仔细看了看贝露薇。
“等一下。”他的眼睛瞪大了,“你你你,你就是那天和茉丝莉一起的人吗?没想到新的执行官就是你!幸会幸会!”
他热情地伸出手。
穿上了长袍,拿掉了眼镜,贝露薇一时真没认出来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和他握了握。
“你们认识?”吉斯鸠就一边关门一边问。
“之前在迦拉城打过照面。”古拉挠挠头,“那时候她还被魔术公会的人绑架过呢。”
“不过话说回来。”贝露薇看着吉斯鸠就,语气里带着疑惑,“您和我们一起去真的没问题吗?”
她本以为吉斯鸠就会像贾提斯那样,派个执事跟着自己。没想到会长亲自出马。
吉斯鸠就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说来也是丢人。”他摸了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嘲的苦涩,“帕托没有多少人手。现在最有用、最有空的就是我。”
他顿了顿。
“所以布理奇那边要取缔帕托的巫师会,合并到迦拉去——贾提斯来也就是为了这件事。”
这下说得通了。
贝露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想起贾提斯最后那句话——“迦拉会留着你们的位置的。”
吉斯鸠就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他说不清那是感激还是不甘,或者两者都有。
“不过眼下还是赶快去……”吉斯鸠就说着,已经开始往外走。
“教堂。”他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孤儿院是他们管理的。”
他开始小跑。袍角在风里翻飞,发出猎猎的声响。
古拉和贝露薇对视一眼,随即跟上。
“您三位要申请拜访孤儿院吗?”
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接待台后面,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念经,每个字都没有起伏,连在一起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直线。
“是的。”吉斯鸠就说。
“有什么理由呢?”
“有个孩子——”
贝露薇刚开口,就被吉斯鸠就捂住了嘴。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糙,把她的下半张脸都捂住了,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她能闻到他手心里残留的墨水味和纸张的气味。
“有个孩子。”吉斯鸠就的声音很镇定,镇定得有点刻意,像绷得太紧的琴弦,“我们想领养个孩子。延续对这孩子的救赎。”
贝露薇的眼睛瞪得滚圆。
什么?
负责人拿下眼镜,看了看吉斯鸠就,又看了看贝露薇,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游移。他的眼镜是圆框的,镜片上有些细小的划痕。
“嗯,你们两个是夫妻吗?”他看了看古拉,“他是谁?”
古拉站在那里,嘴巴张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啊,他是我们的朋友。”吉斯鸠就的手还捂着贝露薇的嘴,“一起来领悟这些孩子们受到的恩惠。”
“结婚证呢?”负责人皱了皱眉,又看了看贝露薇,“她看起来还像个孩子。”
“啊啊,忘记带了。”吉斯鸠就的额头开始冒汗,“没想到要用。”
“嘶——”负责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正要说什么——
他的眼神突然涣散了一下。
只有一瞬。像有人按了暂停键,又松开。他的眼睛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变成了空的,像两颗被掏空的果壳。
然后他麻利地写了一张条子,递过来。
“走那边的门过去。”他指了指教堂侧墙上的一个小门,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调,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三人接过条子,快步走向那扇门。
等走远了,贝露薇才小声问:“刚才是?”
“使魔术。”古拉说,“我用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什么东西塞回袖子里。贝露薇瞥了一眼,没看清是什么。
“原来如此。”她松了口气,“那怎么不早点用?”
“我要是有他们的神谕官那样的能力,我也可以一直操控他啊。”古拉苦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我一直在干涉他。否则你猜为什么他没质疑您的衣服呢?”
贝露薇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又看了看古拉——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脱掉了执事的黑袍,只穿着里面的便服。她又看了看自己——她从一开始就没穿袍子。
然后她看向吉斯鸠就。
他还穿着巫师会的长袍。深色的布料,银色的刺绣,领口别着徽章,腰间系着带子。站在那里,一看就是巫师会的人。
“啊这个。”吉斯鸠就低头看了看自己,有点不好意思,“我这就脱掉。”
他把袍子翻过来。他的动作很快,手指灵活得像变戏法一样——把过长的部分折了折,用腰带固定住,又扯了扯领口,把徽章摘下来塞进口袋。前后不过几秒钟,一件巫师袍就变成了一件普通的外套。
贝露薇和古拉看呆了。
“怎么了?”吉斯鸠就抬起头,发现两人都在盯着自己。
“没什么。”古拉摇摇头,“就是觉得……会长您动作真快。”
吉斯鸠就笑了笑,没有接话。但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像是在说“练多了就快了”。
孤儿院里没有多少人。
从教堂侧门进去,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墙壁是白色的,但已经泛黄了,上面有些污渍和涂鸦。地上铺着灰色的石板,缝隙里塞着泥。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推开,就是孤儿院的一楼。
正门紧闭着。那是一扇双开的木门,很高,漆着深棕色的漆,门把手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灰积得很均匀,像是从来没有人碰过。
地上散乱地摆着很多玩具。木马歪在墙角,一只脚断了,露出里面的木茬。积木撒了一地,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有些已经缺了角。几个布娃娃摞在一起,脸上都画着笑,但那笑容画得太大了,大得有点吓人。
零星几个孩子在玩耍。一个男孩在搭积木,搭得很高,歪歪斜斜的,随时会倒。一个女孩在翻图画书,翻得很快,像是不在乎上面画了什么。还有两个孩子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看什么,背对着门,肩膀挨着肩膀。
角落里有楼梯,通往二楼。楼梯是木头的,踏板磨得很光滑,扶手上有深深浅浅的刻痕。
看到陌生人进来,孩子们停止了玩耍。
他们抬起头,盯着贝露薇他们看。那些眼睛里有好奇,有警惕,有害怕,还有一些贝露薇看不懂的东西。那个搭积木的男孩手停在半空中,拿着一块红色的积木,忘了放下去。那个翻图画书的女孩把书合上了,抱在怀里。蹲在角落里的两个孩子站了起来,转过身,脸朝着他们。
“前几天有几个孩子离开了。”一个男孩凑到另一个男孩耳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贝露薇听见。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另一个男孩的耳朵,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就是这种人带走的吧?”
“听说是到别人家生活去了。”另一个男孩说。他的声音更小一点,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他们有爸爸妈妈了?”
“不知道,可能……”
还没说完,第三个孩子就捂住了他的嘴。
贝露薇正要走过去,楼梯下的一扇门开了。那扇门很小,藏在楼梯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一个红袍人走出来。
“诸位有何贵干?”
他的声音很平,和街上那些朝圣者一样,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只是有了回应,但也像一块石头扔进空井里,连回声都没有。看不清是不是那天抱着孩子的那个——红袍遮住了大部分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你们抓错——”
贝露薇往前迈了一步,吉斯鸠就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他的手指很有力,像铁箍一样,箍得她手腕生疼。
“我们想要为我们的家庭领养一个孩子。”
贝露薇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红得发烫,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由于她的耳朵是尖尖的,连耳朵尖都泛着红。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能感觉到心跳在耳膜里咚咚地响。
红袍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吉斯鸠就。他的目光在贝露薇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吉斯鸠就脸上,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哦?那二位是有什么不能亲自生孩子的理由吗?还是说——”
“这、这个无可奉告。”吉斯鸠就的声音有点紧,像绷得太紧的绳子,“你只管带我们去就好。”
“行。”红袍人耸耸肩,那个动作很轻佻,像是在说“随你便”,“手段不一般嘛。”
他转过身,带头向二楼走去。步伐很快,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
古拉跟在最后面,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唰唰地写着什么。他的笔动得很快,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等他们走远了,那几个孩子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声音很小,像一群麻雀,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偶尔几个词飘过来——“又来了”“又要走了”“不知道”。
贝露薇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孩子又蹲回了角落里,肩膀挨着肩膀,背对着楼梯。
二楼分了很多间房间。
每个房间都不大,大概三四步就能从门口走到窗边。门上开着一个小窗,方形的,大小刚好能伸进一只手。透过小窗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一张小床,一个矮柜,几件玩具。
门是铁的,银灰色的,锁在外面,从里面打不开。门闩很粗,插销很厚,锁孔很大。窗上装着栏杆,铁的,焊死在窗框上,锈迹斑斑。
墙是白的,但已经脏了,有手印,有脚印,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污渍。地上铺着彩色的地垫,红的蓝的黄的,拼在一起,像一幅褪色的拼图。矮柜上摆着玩具——布偶、积木、图画书,都是旧的,磨损的,有些缺了胳膊,有些缺了腿。
像监狱。
但是是装修成儿童房的监狱。
三楼和二楼一样。四楼也一样。每一层都一样——同样的走廊,同样的铁门,同样的彩色地垫,同样的玩具。
只是越往上走,玩具越旧,地垫越脏,墙上的画越少。到了四楼,墙上的画只剩一两幅了,歪歪斜斜地贴着,边角翘起来,露出后面的白墙。
红袍人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像是赶时间。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像在棒读,每个字都像是从同一张嘴里吐出来的,没有停顿,没有重音:
“几位请吧,这些孩子都可以被收养。我们欢迎且希望这些孩子能够走进更多的家庭,获得更好的照顾。我在一楼的院长办公室,几位找到喜欢的孩子后请来找我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下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走廊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
“走吧。”吉斯鸠就说,“一间一间找。”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
二楼的房间很多,一间挨着一间,门上的小窗像一排没有表情的眼睛。贝露薇每经过一扇门就往里看一眼,孩子们透过小窗看着他们。有的好奇,有的害怕,有的面无表情。一个女孩把脸贴在小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眼睛睁得很大。贝露薇想跟她说句话,吉斯鸠就轻轻拉住她,摇摇头。
“别忘了我们来的目的。”他低声说。
三楼。
走廊和二楼一模一样。但里面的孩子不一样——不是长得不一样,是眼神不一样。
有些孩子的眼睛是亮的,会追着他们看,会眨,会转。有些孩子的眼睛是暗的,像两颗玻璃珠,什么都不映。他们坐在角落里,靠着墙,或者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们也是中了使魔术吗?”贝露薇小声问。
“不像。”吉斯鸠就皱着眉,脚步放慢了,“更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四楼。
更多的孩子是“暗”的。他们坐在角落里,蜷缩着,脸朝着墙,一动不动。有一个孩子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上,眼睛睁着,却像在睡觉。还有一个孩子躺在地上,手脚摊开,像一只被晒干的虫子。
贝露薇的脚步越来越慢。
五楼。
走廊尽头的墙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门。只有一面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
贝露薇站在墙前面,盯着那片空白。
“没有。”她的声音有点哑,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没有在五楼。”
“那我们回去。”吉斯鸠就说,“再找一遍。”
三人转身。
贝露薇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那些孩子——那些刚才还像空壳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他们站起来了。
不是慢慢站起来的。是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刻,像被按下开关一样,齐齐地、无声地站起来了。所有人的动作一模一样——双手垂在身侧,双脚并拢,脸朝着他们的方向。
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是突然亮的。像有人在他们回头的一瞬间,把什么东西塞回了那些孩子的身体里。
贝露薇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些孩子已经恢复了正常——有的在玩玩具,有的在翻书,有的在互相说话。和刚上二楼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幻觉吗?
“姐姐!”
小多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贝露薇猛地转身。
刚才那堵什么都没有的墙上,出现了一扇门。
真的是突然出现的。就在她转身的那几秒里,凭空出现的。门的颜色和墙一模一样,如果不是门上开着一个小窗,根本看不出来那里有一扇门。
小窗后面,是一张脏兮兮的、泪汪汪的小脸。
“小多萝!”
贝露薇冲过去,透过小窗,一把抓住她从缝隙里伸出来的手。小手冰凉,瘦得像一把柴火,还在发抖。她攥着那只手,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消失。
“就是她吗?”吉斯鸠就凑过来,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 还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惊讶,难以置信。
“是。”贝露薇用力点头,“就是她。怎么突然就出现了?”
“是呀,姐姐。”小多萝在门那边说,声音又细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你怎么突然就出现了?刚才走廊里还没有人。”
贝露薇愣了一下。
小多萝也歪着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困惑。
“刚才?”贝露薇的声音有点涩,“刚才……多久以前?”
“就是刚才呀。”小多萝说,“我一直趴在这里看外面,一直没有人。然后你们突然就出现了。”
贝露薇转头看吉斯鸠就。吉斯鸠就的眉头皱得很深,嘴唇抿成一条线。
“先把她带出来再说。”他说。
门可以从外面打开。贝露薇找到门闩,拉开,把小多萝抱了出来。她比前天又轻了,轻得像一把枯枝,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她的衣服还是那身旧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腿上还有淤青。
“走吧。”吉斯鸠就说,“先下楼。”
贝露薇抱着小多萝,转身——
走廊里空荡荡的。
古拉不见了。
吉斯鸠就也不见了。
贝露薇愣在原地。怀里的孩子还在,体温还在,心跳还在,呼吸拂在她的脖子上,温热。但走廊里只剩她喝小多萝两个人。
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铁门,门上的小窗像一排没有表情的眼睛。
“姐姐?”小多萝抬起头,看着她,“他们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刚才你们就是这样突然出现的。”
贝露薇的脊背一阵发凉。那种凉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爬到头皮。
她低头看走廊两边的孩子。那些刚才还在玩耍、翻书、说话的孩子,现在都看着她。
他们不玩了。不说话了。不笑了。
只是看着她。
他们的眼神不对。不是无助,不是好奇,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水面结着冰,冰下面是更深的水。他们在看什么?在看一个希望?在看一个即将破灭的希望?
贝露薇抱紧小多萝,往楼梯口跑。
楼梯间很暗。灯没有开。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咚咚咚,像有人跟在后面。
一楼。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
眼前是五楼的走廊。
她又跑下去。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推开楼梯间的门,还是五楼的走廊。
走廊两边的孩子们还是那样看着她。他们的眼睛跟着她转,像一盏一盏没有温度的路灯。
“怎么会?”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没有人回答她。
小多萝把脸埋在她怀里,一声不吭。她的小手攥着贝露薇的衣服,攥得很紧。
贝露薇站在走廊中间,大口喘着气。
她想起来了。那个红袍人下楼时的脚步声,那些孩子突然亮起来的眼睛,那扇凭空出现的门,吉斯鸠就和古拉的消失。
这是一个陷阱。
从一开始,就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