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行动记录的第二部分如下。记录人,古拉·阿拉善。」
古拉的手指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墨水在纸面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吉斯鸠就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写。
「在贝露薇小姐离奇消失后,吉斯鸠就先生飞奔下楼,试图寻找贝露薇小姐。他的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像一连串急促的鼓点。」古拉跟在后面,好几次差点踩空。在一楼,他们遇到了来时的那个红袍朝圣者。
「那人正站在楼梯口,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像一尊雕塑。看见吉斯鸠就先生冲下来,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请问找到您喜欢的孩子了吗?”
吉斯鸠就先生没有回答。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他只是恶狠狠地瞪了红袍人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刀。”
红袍人没有退让。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黏腻的关切:“与您同行的那位小姐呢?”」
吉斯鸠就的拳头攥紧了。古拉看见他的指节泛白,像是要攥碎什么。但他没有动手,只是一把抓住古拉的胳膊,带着他冲了出去。红袍人试图伸手拦住他们,手指堪堪擦过古拉的衣角,扑了个空。
「由于并未完成带出目标人物的任务,且行动中我方人员走散,原则上我们并不能结束行动。但目前的情况是,我们已经走出了孤儿院,且无法返回。
对于目前的情况,吉斯鸠就先生的解释是冲动行动导致的。而针对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他竟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对此他并未进行解释。我继续跟随并进行记录。」
“吉斯鸠就先生,等等我!”
古拉收起笔记本,飞快地跟了上去。吉斯鸠就没有一刻停留,大步流星地穿过政教区的街道,步伐快得像在逃命。天已经半黑了,夕阳正往地平线下沉,最后的余光把云层烧成暗红色。吉斯鸠就似乎在跟它赛跑,也似乎在跟自己赛跑。
他们穿过隔开政教区和闹市区的那堵墙——就是那堵把帕托城分成几块的新墙,上面开着歪歪扭扭的门,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吉斯鸠就侧身挤过去,古拉跟在后面,肩膀蹭到了粗糙的石面。
闹市区比政教区热闹得多。虽然天黑了,但街道两边的店铺还亮着灯,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笑声、马车碾过石板的辘辘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沸水。吉斯鸠就在人群里穿行,左闪右避,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古拉紧跟在后面,好几次差点被行人撞到。
汗如雨下。古拉的额头、脖子、后背全是汗,衣服黏在身上,又湿又闷。他抬手擦了一把,就在汗水滑落眼角的瞬间——他看见了。
汗珠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街灯的光,是更亮的、更锐利的光。他猛地转头,余光扫到几个黑色的身影,正从人群里挤出来,朝他们的方向逼近。
黑袍。兜帽。
“吉斯鸠就先生——”古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吉斯鸠就已经动了。他一把抓住古拉的胳膊,猛地拐进旁边的一条窄巷。动作快得像闪电,古拉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吉斯鸠就松开手,飞快地脱下外套,翻过来——古拉这才注意到,那件普通的外套里面缝着另一层,颜色更深,布料更粗。他把过长的部分拆开,三折两折,竟然变成了一顶帽子,往头上一扣,整个人就变了模样。
“走。”
他换了条路,继续朝原来的方向走。古拉辨认了一下——那是城门区的方向。
他们穿过巷子,拐过墙角,又穿过另一条巷子。古拉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像附骨之疽。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
黑袍。朝圣者。还是那些人。
“小看我了?”吉斯鸠就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一丝冷笑,“你们的头儿都不来就想追上我?”
话音刚落,一道刺目的白光从身后射来。古拉本能地往旁边一扑,肩膀撞在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那道白光是钉子一样的高压电流,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前方的石板上,溅起一片火星。
“古拉,快躲起来!”
吉斯鸠就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古拉爬起来,缩进墙角,看见吉斯鸠就正在巷子中央闪避那些光钉。他的动作很快,侧身、弯腰、后仰,每一次都堪堪避开。但光钉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射来,像一场银色的暴雨。
古拉这才意识到——朝圣者的目标从来不止吉斯鸠就一个人。一根光钉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削掉了几根头发。另一根钉在他脚边,石板炸开一个小坑。
“还有人质么?”吉斯鸠就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古拉没听过的冷硬,“那我也认真一下吧!”
他掏出一张牌。古拉只来得及瞥见一眼——那牌比普通的游戏牌大一圈,边缘磨损,牌面朝下,看不清图案。吉斯鸠就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嘴唇翕动,念了几个古拉听不懂的词。
牌燃烧起来。不是被火烧的那种燃烧——是从内部发光,像有什么东西在牌里炸开。光从牌的边缘溢出来,金色的,刺目的,然后整张牌几乎就化成了灰烬,从吉斯鸠就的指缝里飘散。
周围发生了什么不可见的改变。古拉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空气突然变重了,又像是脚下的地面在轻轻震动。他抬头看那些光钉——它们还在飞,但方向变了。原先朝他们射来的电流,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反过来朝朝圣者飞去。
“场域的流向到了有利的方向上了呢。”吉斯鸠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几个没来得及闪躲的朝圣者被自己的光钉击中,闷哼一声,栽倒在地。他们的黑袍在电流中焦黑了一片,冒着青烟。其余的人散开了,退到巷子两侧,但没有离开。
古拉松了一口气,但只有一瞬。那些朝圣者换了战术。他们不再发射光钉,而是伸出手,操纵着巷子里的东西——木桶、筐子、堆在墙角的旧家具——朝吉斯鸠就和古拉砸过来。
“坏了。”吉斯鸠就的声音变了调,“场域的流向干预不了验象物质的运动!”
他手忙脚乱地用魔术挡开飞来的物体。一个木桶在他面前炸开,碎木板四溅;一个铁筐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古拉缩在墙角,看着越来越多的物体飞过来——凳子、箱子、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门板。
终于要躲不过去了吗?
“小心!”古拉喊了一声。他看见一块沉重的石墩从巷子那头飞来,正对着吉斯鸠就的后脑勺。
吉斯鸠就侧身一闪,石墩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墙上,轰的一声,墙皮簌簌往下掉。但更多的物体飞过来了。古拉闭上眼睛。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睁开眼,看见那些物体——木桶、筐子、凳子、箱子——全都没有砸在他们身上。它们就这样直溜溜地,朝着一旁的空气砸去,砸得碎石飞溅,灰尘弥漫。
“趁现在!干掉他们!”
吉斯鸠就踩着地面,给自己一个反方向的魔导力,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弹射到半空中。朝圣者们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疑惑——为什么没打到?为什么偏了?
几团火球已经飞到了他们脸上。吉斯鸠就在半空中调整姿势,手臂一挥,又一挥,火球一个接一个地从他掌心飞出,精准地落在朝圣者中间。火光炸开,黑袍人四散奔逃,有的被火焰燎到了衣角,在地上打滚灭火。
吉斯鸠就缓缓降落,靴子触地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这下没人追来了吧?呼……呼……”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石板上,啪嗒,啪嗒。
古拉从墙角站起来,腿有点软。他看着那些朝圣者消失的巷口,又看看吉斯鸠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佩。
“干得不错。”吉斯鸠就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想到除了使魔术,你的幻术也炉火纯青呢。”
“您看出来了?”古拉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当然。”吉斯鸠就掏出那张烧得差不多的卡牌,举到眼前端详。牌面已经焦黑了大半,只剩下边缘一点图案——古拉认出来了,那是一张克迪尔那牌,牌面正是他的番号----星。“我想速战速决的,但没想到还是漏了几个。果然实战还是更困难。”
古拉笑了笑,没有说话。虽然只是个执事,但他觉得实战其实还好。他知道自己和执行官之间的差距,贸然说那么自大的话显然不合适。
“又得再准备一张新的牌了。”吉斯鸠就把残牌塞进口袋,叹了口气,“把预备好的领域魔术封存进物品里固然方便,但制作起来可不简单。”
他摇了摇头,用手捂着脸。
“什么时候能像父亲那样就好了。这个会长果然还是他来当更好。他走了,给我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古拉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继续记录。
「本次行动记录的第四部分如下。记录人,古拉·阿拉善。
我与吉斯鸠就先生来到了城门区的一个巷子里。」
这是古拉从未来过的地方。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碎石和泥灰。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叽啪叽地响。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
「吉斯鸠就先生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来。那门真的很旧,木板的边缘都朽了,门把手是一根弯曲的铁条,上面全是锈。门框歪歪斜斜的,和墙之间有一道很大的缝隙,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吉斯鸠就先生敲了三下。门里先有了回应,是一个女性的声音,带着慌张和焦急,问了一句“是谁”。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再然后是片刻的沉默——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稍待片刻后,门才被打开。
开门的女性拥有蓝色的眼睛与银白色的头发。她的头发很长,用一根简单的簪子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袖口有补丁,但洗得很干净。目测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上,也可能更年轻一些——她的脸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
从吉斯鸠就先生以及她的表情判断,两人可能曾经相识,并为此次的会面感到十分惊讶。
开门的女性在确认门外没有第三个人后,就匆匆让我们进入。她的目光扫过巷子两头的黑暗,像是在寻找什么。对此,吉斯鸠就先生作出了回应:“放心吧,来的路上都被我们处理掉了。”
女性明显放松了。她的肩膀塌下来,攥着门把手的手指也松开了。
“你是多萝西?”
女性将我们带入屋子里后,为我们两人准备了凳子和茶水,自己坐在了很小的床上。那床靠墙放着,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床头叠着几件小孩子的衣服。吉斯鸠就先生坐在她对面,沉默了很久,才问出这句话。
“你是吉斯鸠就?”女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随即二人进行了短暂的拥抱。那拥抱很轻,很短,像两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在确认对方的存在。由此我判断该女性即为吉斯鸠就先生口中的多萝西。
“你怎么找到我的?”多萝西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多萝西公主已经不在了。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
吉斯鸠就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多萝西公主不在了,”他说,“但你还在。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把话题拉了回来。“不过我不是为了和你叙旧而来的。贝露薇——她指引我到这儿来的。”
听到贝露薇,多萝西明显很惊讶。她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她不是去……”她没有说完,声音就断了。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难道,她也是巫师会的人?那她……”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掩面哭泣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看来你都知道了。”
我不清楚多萝西的这句话里包含了多少种情感。但根据已知信息的整合,我能够判断多萝西夫人就是小多萝的母亲,且多萝西的哭泣不止是她判断出了小多萝目前并不安全。
“过去的都过去了。”吉斯鸠就先生也起身坐到了床上,将手放在了多萝西的肩膀上。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贝露薇因为小多萝的事到巫师会求助。我们救出了她,要离开的时候,贝露薇和小多萝消失了。我们先一步离开了孤儿院。”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从听到贝露薇提起小多萝,我就想到了你。直到见到小多萝之前都是如此。见到她后,我便明确了我的想法。贝露薇曾帮助过一个住在城门区巷子里的小姑娘,她家的门破破烂烂。我就找到这了。”」
多萝西先是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像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紧接着,她又陷入了悲伤。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手指攥着吉斯鸠就的衣袖,攥得很紧。
「场面一度沉寂了几分钟。这期间吉斯鸠就先生一直在安抚着多萝西,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太轻,我听不清。
几分钟后,突然,多萝西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泪水还没有干,但目光已经变了。」
另一边。
贝露薇抱着小多萝走了一圈又一圈。
楼梯、走廊、铁门、孩子们幽怨的表情。五楼。四楼。五楼。四楼。无论她怎么走,推开楼梯间的门,眼前永远是五楼的走廊。
那些铁门后面的孩子还是那样看着她。有恨,有羡慕,也有嫉妒。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蜷缩在角落里。他们不说话,不动,只是看着。
贝露薇的腿开始发软。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每走一步,走廊都一模一样——同样的墙,同样的门,同样的灯,同样的孩子。
“你在这等一会。”她把小多萝放下来,让她靠着墙坐好,“我再去看看。”
小多萝很乖。她抬起头,用那双大大的眼睛看着贝露薇,点了点头。“好的姐姐,快点回来哦!”
贝露薇摸了摸她的头,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她踏上楼梯的那一刻,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释放她。这种感觉她有过一次,就是在五楼找到小多萝的那一瞬间。
果然。
她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楼梯间的门推开,不是五楼的走廊。是四楼。再往下,三楼。再往下,二楼。
“我找到了!”
贝露薇兴奋地转身,跑上楼梯。她的心跳得很快,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五楼。走廊。铁门。孩子们空洞的眼睛。
小多萝不在原地。
贝露薇的脚步停住了。“什……?”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站在走廊中间,左右张望。小多萝不见了。她刚才靠着的那面墙上,只有一个淡淡的影子。
贝露薇的脊背一阵发凉。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经过一扇铁门,又一扇铁门。两边的孩子还是那样看着她,眼睛空空的。
然后她看见了。
在走廊尽头,在小多萝刚才待过的地方,站着两个人。小多萝被夹在一个巨人的胳膊里,像一只被老鹰叼住的小鸡。她的脸上全是泪,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而那个巨人旁边,站着一个她认识的人。
红蓝撞色的上衣,黑白格子的裤子。马戏团戏子般的人。
“想我们了吗?”卡拉撒歪着头,嘴角挂着那标志性的、让人不舒服的笑,“真没想到我们第二次见面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贝露薇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胳膊上。毯子。她的毯子。
“我的毯子!”贝露薇往前冲了一步。卡拉撒轻巧地一闪,像一条滑溜的鱼,从她身边溜过去。他朝法兰托使了个眼色,法兰托夹着小多萝,转身就走。
贝露薇扑了个空,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咬着牙爬起来。膝盖上破了一层皮,血渗出来,把裤腿洇湿了一小片。她顾不上疼,拼尽全力朝卡拉撒冲过去。卡拉撒又闪。这一次,他撞在了什么东西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贝露薇用精灵在他面前竖起了一堵墙。卡拉撒捂着鼻子,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一个踉跄——贝露薇又用精灵绊了他一脚。他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摔在地上,那姿势狼狈极了。
“可恶!”他爬起来,把毯子朝法兰托扔过去,“你先走!”
毯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拐了个弯。它绕了一个圈,朝贝露薇的方向飞来,稳稳地落在她怀里。
贝露薇稳稳接住毯子,“松开了手,可就由不得你了。”她嘲讽道。
“可恶!”卡拉撒的脸涨得通红,“我来会会你!”
他掏出一支短剑,握在手里,甩了一下。那短剑在他手里变了形——拉长,变细,顶端分出叉来,变成了一根魔杖。看来他不仅是魔术师,也是魔术师,或者说,把戏师。
他轻轻一指,一道光钉从魔杖尖端射出。不是朝贝露薇。是朝铁门后面的孩子。
光钉穿过铁门的小窗,穿过一个孩子的身体。是字面意思的“穿过”——光钉从孩子的胸口进去,从背后出来,带起一片灰白色的烟。那孩子的身体在光钉穿过的瞬间,像沙子一样散开了。
“你在干什么?!”法兰托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又惊又怒。
“糟糕——”卡拉撒的脸色变了。他硬生生地把已经射出的光钉迫降下来,魔杖尖端冒出一股焦糊的气味。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些孩子——还活着的孩子——开始尖叫。不是普通的那种尖叫,是无声的、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的尖叫。他们的脸扭曲了,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传出来。他们的身体贴在铁门上,手从门上的小窗伸出来,拼命地挥着。
贝露薇数了一下。大概还有三分之二。她的血一下子涌上来。
“那便速战速决吧。”卡拉撒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
他射出多根光钉,朝贝露薇飞去。贝露薇夹着毯子,操纵空气中的精灵,在面前竖起一道墙。光钉撞在精灵墙上,发出噗噗的闷响,然后碎成光屑,消散在空气里。比起之前在迦拉城接受试炼时的箭雨,这着实是小儿科。
“就这点本事吗?”
贝露薇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风。卡拉撒不知何时绕到了她背后。
“在你后面呢,傻瓜。”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带着一股热气,“别轻敌啊。”
贝露薇本能地闪躲。刀锋擦着她的手臂过去,划开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毯子上。
“可恶!”贝露薇闪身,恶狠狠地瞪着卡拉撒。卡拉撒站在几步之外,把玩着那把变来变去的刀,嘴角挂着那让人不舒服的笑。
“呵呵。”他舔了舔刀锋上的血,眯起眼睛,“少女的鲜血,想必万分纯洁。可惜没时间享受了。”
他举起魔杖。“送你上路!”
魔杖尖端喷射出熊熊大火,像一条火龙,张开大口朝贝露薇扑来。贝露薇的眼睛被火光映得发红。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的皮肤生疼。
她来不及多想。防御是挡不住的,那火太大了,她的精灵墙挡不住这样的高温。那不如——她操纵精灵卷成一个管道。一端套在魔杖尖端,另一端——朝着卡拉撒的脸。
火焰顺着管道,调转方向,直奔卡拉撒。
“什——”卡拉撒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就被自己的火焰糊了一脸。他往后跳了一步,用手拍打着脸上的火苗。精灵管道在火焰中很快逸散,但已经够了——贝露薇争取到了几秒钟。
她转身就跑。跑了三步,她停住了。卡拉撒不在她面前,也不在她左边,右边也没有。她的心跳得很快,呼吸又急又重。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身边,很近,像一条蛇缠着她的脖子。但每一次转头,他都在视野的盲区。
“可恶……”贝露薇咬着牙,闭上眼睛。
她感受着空气中的精灵。它们在她周围飘浮着,像一群看不见的小虫。她让它们扩散开去,碰触周围的一切——墙壁,铁门,地板——还有一个人形的空洞。那里有东西在移动,很快,很轻,但精灵碰不到它——不对,是碰到了,但那东西在精灵触碰到的瞬间就移开了,快得像水面上的影子。
找到了。
贝露薇将精灵凝聚成一把巨剑,朝那个方向砍去。
咻——
卡拉撒从她面前滑过,像一条泥鳅。他甚至还捋了捋头发,动作潇洒得像在表演。贝露薇想追上去,但她的腿不听使唤了。她的胳膊在疼,她的腿在疼,她的后背在疼,她的腰在疼。无数细小的伤口在同一时刻迸裂开来,鲜血从那些伤口里渗出来,把她的衣服染成一片一片的红。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上面全是细细的、浅浅的划痕,像被猫抓过一样。但她根本没有感觉到那些伤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卡拉撒不止是在躲避她的目光,他是在用那把刀,在她身上制造伤口。一次一刀,一刀一痕。
“别挣扎了。”卡拉撒背对着她,朝法兰托走去。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宣布胜利,“我的刀上有剧毒。没有我的解药,谁都活不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瘫坐在地上的贝露薇,扫过被法兰托夹在胳膊里、泪流满面的小多萝。“资料记录得差不多了。走吧,法兰托。这些小东西你来处理吧。”
小多萝的嘴唇在动。贝露薇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她能猜到:
姐姐,姐姐。
贝露薇想站起来,但她的腿没有力气。她的手臂也没有力气,她的手指连握拳都做不到。
怎么办?要死在这里了吗?还没有到极北,还没有见到成为正式巫师的茉丝莉,还没有把小多萝带回去给阿姨,还没有把毯子交给异国的王,还没有——
意识开始模糊。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视线里的东西开始发虚。卡拉撒的背影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了三个。小多萝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用你的精灵朋友驱散你血液里的毒素吧。”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很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同时,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伤口处蔓延开来。像有很多只小小的手,在她的血管里穿行,把什么东西从血液里捞出来。
贝露薇的意识慢慢清晰起来。她睁开眼睛——不记得什么时候闭上的——看见那些精灵。它们在她的皮肤下面发着微光,像一群萤火虫在她的血管里游动。它们在处理那些毒素。她开始主动操纵它们,让它们更快地游走,更快地清理。
“还是高估你了。”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修长的手指,戴着黑皮手套。“剩下的交给我解决吧。”
贝露薇抬起头。贾提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帽子戴得很正,单片眼镜在昏暗的走廊里反着光。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卡拉撒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是一种从容的、了然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难道他一直在暗中观察?
“什……”卡拉撒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和法兰托同时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惊讶,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抓住把柄的孩子。
贾提斯没有看他们。他只是伸出手,把贝露薇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很有力,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让她站稳。
一道光从头顶落下。贝露薇抬头——那是一把刀。精灵组成的刀,从卡拉撒正上方砍下来。卡拉撒在最后一刻闪开了,刀刃擦着他的肩膀落下,劈在地上,石板裂开一道缝。
“太慢了哦。”贾提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贝露薇眨了一下眼。贾提斯已经不在她身边了。他站在卡拉撒身后,一只手搭在卡拉撒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握着卡拉撒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夺过来的——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下次再这样,你就真得会死掉了。”
卡拉撒的喉结动了一下。“法兰托。”他的声音在发抖,“把那个孩子放下。我们走。”
法兰托利索地放下小多萝。小多萝一着地,就跟一匹小马驹一样,飞奔到贝露薇身边。她的小手攥着贝露薇的衣角,攥得很紧,身体还在发抖,但没有哭。
贾提斯松开手,把刀丢在地上。那刀落地的声音很脆,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卡拉撒狼狈地捡起刀,和法兰托一起掏出那个小球——贝露薇见过的那次,在迦拉城外的小屋里,他们就是这样消失的。
白光一闪。两个人不见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现在安全了。”贾提斯转过身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贝露薇,“给你这个。喝了能快速恢复精神。但想彻底恢复,晚上要好好休息,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贝露薇接过瓶子。瓶子里是淡蓝色的液体,在光下微微发亮。她拔开瓶塞,喝了一口。液体入喉,冰凉,带着一点甜味。那股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回来,那些伤口也不那么疼了。
“谢谢。”她说。
贾提斯笑了笑。他站在她面前,像一个大哥哥看着刚摔了跤的妹妹。温柔,从容,绅士——唯有这个词能够形容。
贝露薇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是怎么来的?他一直在跟踪她们吗?他为什么要救她?但贾提斯没有给她机会。他转过身,朝走廊那头走去。
他抬起手,像卡拉撒那样,一指点出。一道光钉从他指尖射出,穿过一扇铁门,穿过一个孩子的身体。那孩子的身体在光中散开,像沙被风吹散。贝露薇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贾提斯继续走。一扇门,又一扇门。一道光钉,又一道光钉。那些孩子的身体一个一个地消散,无声无息。
走廊尽头,最后一个孩子也消失了。
那一瞬间,贝露薇感觉到一种奇妙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周围的光线变了一下,空气也变了一下。她再看那些铁门。孩子还在。但他们已经不再是“孩子”了。他们的身体僵硬地倒在门后面,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发青。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被抽走魂魄的无神——是彻底的、不可逆的死亡。
贾提斯没有回头。他径直朝楼梯口走去,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贝露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那个叔叔是谁啊?”小多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细声细气的,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贝露薇低头看她。小多萝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她仰着头,用那双大大的眼睛看着贝露薇,等着回答。
“姐姐的同事。”贝露薇蹲下来,仔细地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小多萝的脸颊,把那些泪痕一点一点地抹掉,一如二人最初相遇时那样。“他救了我们。”
“阿姨,我们回来了!”
贝露薇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牵着小多萝的手走进去。
屋子里亮着灯。那盏油灯放在桌上,火苗跳动着,把屋子照得暖烘烘的。空气里有茶水的香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吉斯鸠就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她们进来,他猛地站起来,茶洒了一半在桌上,他也没顾上擦。
“我还在想怎么回去救你们,”他的声音又惊又喜,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没想到你们自己出来了!好厉害!”
贝露薇看着他。他的眼眶有点红,眼角有泪痕——他哭过。
“没事的。”贝露薇说。她从小多萝手里接过毯子,抱在怀里,“反正都回来了。要不是你们的帮助,恐怕我们都找不到小多萝。”
吉斯鸠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还剩一半的茶,喝了一口。
小多萝从贝露薇怀里溜下来,跑向母亲。多萝西弯下腰,把她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她的脸埋在小多萝的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没事了。”她低声说,“没事了。”
她轻轻拍打着小多萝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婴儿入睡那样。
吉斯鸠就看着她们,眼眶又红了。他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亲热够了,多萝西放下小多萝,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笑容是暖的。
“留下来吃饭吧。”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但很坚定。
“我去买菜。”吉斯鸠就站起来,“小多萝,跟我一起去?选些你喜欢吃的。”
小多萝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贝露薇,点了点头。吉斯鸠就牵起她的手,推门出去。古拉跟在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多萝西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多萝西握住了贝露薇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谢谢你救出了小多萝。”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把你当成姐姐。我也十分喜欢你。你帮了我们太多太多,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的眼眶又红了。
“阿姨,没什么的。”贝露薇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忘了告诉你了,我是巫师会的。怕给你们招来麻烦,即便隐藏着也还是没有避免这些意外。我也挺不好意思的。”
多萝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别这样说,贝露薇。”她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贝露薇没听过的郑重,“与其一直隐瞒着秘密,不如都说出来。彼此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我也不瞒着你了。”
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其实我躲在这里,从来不是因为身体问题。”她的目光很坚定,但手指在发抖,“而是真的有人在通缉我。”
她松开贝露薇的手,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那箱子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花纹。她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本书。那书不大,比手掌大一圈,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书页泛黄,边缘卷曲,但保存得很好。
“他们为了这个。”
贝露薇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纸上画着一些图——机械的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翻到后面,是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但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这是我父王——那个被我的哥哥们杀死的王——生前翻阅的书。我想魔术公会盘踞在帕托利亚,就是为了这些。”
贝露薇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多萝西。多萝西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沉淀了很久的、平静的、接受了一切的光。
“父王……您、您是……”贝露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多萝西点点头。“没错,”她说,“我就是失踪的公主多萝西。”
贝露薇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很多线索在这一刻涌上来——小多萝的名字,多萝西的银发和蓝眼睛,那些和飞毯纹样相似的织物,那个警卫看到小多萝时的表情,那句“像呐……很像呐”。但她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我想他们抓走小多萝,早就有所预谋了。”多萝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个孩子的举报只是个幌子。恐怕没有你们,我们娘俩就凶多吉少了。”
她抬起头,看着贝露薇,目光柔软下来。“你真的像她的姐姐一样。认真又善良。”
贝露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喉咙有点紧,眼眶有点热。
“您也像我的母亲一样。”她说,“温柔又大方。”
沉默。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个晃动的影子。
“妈妈。”“女儿。”
几乎是同时说出口的。她们拥抱在一起。多萝西的怀抱很软,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橘子香。贝露薇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多萝西的心跳,和自己的一样快。不是真的母女,年龄太近了,更像姐妹。但心是通的。干娘,干女儿。也许就是这样产生的吧。
“妈妈,我们回来啦!”
门被推开了。小多萝在吉斯鸠就怀里,手里举着一根胡萝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拥抱的两个人赶紧分开。
“藏什么呀?”吉斯鸠就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个坏笑,“妈妈,女儿,我们都听到了。哈哈哈!”
“说什么呢,吉斯!”多萝西捂住脸,“羞死人了!”
贝露薇也把脸撇开。两个人的脸都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贝露薇的耳朵是尖尖的,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小多萝第一次见到妈妈这个样子。她瞪大眼睛,看看母亲,又看看贝露薇,然后咧开嘴,笑了。“姐姐,姐姐!”她从吉斯鸠就怀里滑下来,跑到贝露薇身边,仰着头看她,“以后你就真是我的姐姐啦!”
她的声音很大,故意说给所有人听。
吉斯鸠就和古拉笑得很开心。
多萝西站起来,拎着菜篮子钻进厨房。贝露薇也跟着进去了。厨房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多萝西在切菜,贝露薇在旁边洗菜,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是暖的。
饭菜很快做好了。
桌子不大,五个人围坐在一起,有点挤。小多萝坐在贝露薇腿上,晃着腿,嘴里塞满了饭菜,腮帮子鼓鼓的。
吉斯鸠就讲着被朝圣者追逐的过程。他讲得很生动,手舞足蹈的,讲到惊险处还站起来比划。古拉在旁边补充细节,两个人一唱一和,像在说书。
贝露薇讲着分开后的经历。讲到卡拉撒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疤痕还在。小多萝听到卡拉撒的名字,缩了缩脖子,往贝露薇怀里靠了靠。
“后来呢?”吉斯鸠就问,“你们怎么出来的?”
贝露薇沉默了一下。“贾提斯来了。”她说。
吉斯鸠就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他没有问完。他看了贝露薇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多萝西给每个人碗里夹了菜,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沉。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蟋蟀在叫。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
“明天就该走了。”夜里,贝露薇躺在吉斯鸠就帮她安排好的临时床铺上,盯着天花板。
多萝西答应留在帕托,吉斯鸠就会照看她们。古拉会回迦拉汇报情况。一切好像都安排好了。
她翻了个身,毯子被她压在身下,发出微弱的、温柔的光。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干得不错。继续保持。”
贾提斯坐在桌后,翻看着古拉交上来的记录本。他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感谢大人夸奖。”古拉略微欠身,“能够跟随您是我的荣幸。”
贾提斯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他。“只是没想到,你会得还挺多。就这样还只是个执事吗?”
古拉迟疑了一下,印象中使用幻术的事并没有进行记录。“大人,您说笑了。”他说,“恐怕不是我做得好,只是比起别人,做得不差吧。”
贾提斯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在单片眼镜后面,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我喜欢你的话。”他最后说,“先回去吧。”
“是,大人。”
古拉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贾提斯靠在椅背上,把记录本翻开,翻到某一页,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一段话,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多萝西公主不在了,但你还在。”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到抽屉里,锁好。
窗外的夜色很深。迦拉城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从高处看,像一条发光的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条河。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很轻,很淡。看不出是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