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我今天要辞职了。”
次日一早,贝露薇就急匆匆赶到闹市区,找到了那位雇佣她的警卫。她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像做错事的孩子。
“真是不好意思,您再找别人吧。”
“什么?”警卫刚从城楼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热茶,听到这话,手一抖,茶洒了半杯,烫得他龇了龇牙,“才两天就不干了?准确说才一天半。为什么?”
他瞪着眼睛看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他虽然没指望她能长期干下去,但两天属实太短——至少得等到他和下一班的警卫交完班、把手头的烂摊子交代清楚吧?现在倒好,垃圾堆还没人清,他今天又要自己上了。
“旅行资金够了。”贝露薇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些别的原因,不方便多说了。”
她转过身,朝城门方向走去。晨光落在她的灰白色头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的脚步很快,没有犹豫。
“这这这——”警卫急了,把茶杯往窗台上一搁,追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我给你涨工资!十四一天!十五!”
贝露薇没有回头。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流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河。
“这可叫我怎么办啊。”警卫捂着脸,蹲在地上,活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
贝露薇走在街上,心里其实是有些过意不去的。她想起那两天推着垃圾车穿街走巷的狼狈,想起那个警卫一边抱怨一边掏钱时的肉疼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那点笑意就被另一股更沉的情绪压了下去。
吉斯鸠就答应照顾好多萝西母女,昨晚又给她安排了住处,还提供了一段时间的旅行费——她不能再在帕托耗下去了。
“依仗巫师会太多了。”她一边走一边想,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那石子骨碌碌地滚出去,撞在墙角,弹了回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帮上忙。”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来,把整条街切成两半——一半亮得晃眼,一半沉在阴影里。贝露薇走在亮的那边,影子拖在身后,又长又瘦。偶尔有早起的行人从她身边经过,有的挎着篮子,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揉着惺忪的睡眼。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安静。
这个时间,多萝西母女或许已经收拾好了。昨晚吉斯鸠就说要来接她们,给她们安排新的住处——多萝西答应搬走,不再躲在那间破旧的屋子里了。
不如去看看,打个招呼,也好离开帕托,继续旅程。
她加快了脚步。
“妈,我来了!”
贝露薇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的期待。
认作多萝西为干妈后,她似乎找到了当年的感觉。贝露薇的母亲离世时,年纪没比如今的多萝西大多少。她总能在多萝西身上看到已故母亲的影子——同样的长头发,同样的大眼睛,同样温柔的、让人安心的话语。有时候多萝西轻轻拍她的肩膀,她甚至会恍惚觉得是母亲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门开了,但里面没有人出来。晨光从门口涌进去,照亮了屋子的一角。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雨水打湿的旧布料。那股味道弥散在四周,让贝露薇的胸口一阵发闷。
“妈?”
她跨过门槛,往里面走了两步。眼睛还没适应屋里的暗,手已经摸到了墙。墙是凉的,湿的,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然后她看见了。
桌上是收拾好的行李——两个包袱,一大一小,系得整整齐齐。包袱布是深蓝色的,边角折得很工整,看得出收拾的人很用心。被褥已经收起,床上只剩光秃秃的床板。桌子用布盖起来了,布是白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折得整整齐齐。一切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像是要迎接一个新的开始。
一切都该是那么完美。
但偏偏有一片红色,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地上。
多萝西无力地瘫倒在墙边,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地上,像一摊融化的雪。她的衣服上全是血——深红色的,暗红色的,已经分不清哪里是衣料的颜色,哪里是血的颜色。血从她的手腕上流下来,在地上洇开一大片,还在往更远的地方蔓延。那红色在灰暗的屋子里格外刺眼,像一朵不该开在那里的花。
贝露薇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冲过去,膝盖重重地磕在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但完全没有感觉。她跪在多萝西身边,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手在发抖,抖得厉害,指尖触到多萝西的脸,凉的,但不是那种冰冷的凉——是还有温度的凉。
还有呼吸。
很微弱,像风里的一根细丝,随时会断。但确实还有。
多萝西的眼睛微微睁着,目光涣散,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看见贝露薇,她的嘴唇动了动,泪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头发里。
“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她的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为什么偏偏是他?”
越说泪水越多。她边说边咳嗽,咳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一点一点地碎裂。贝露薇把耳朵凑近她的嘴唇,勉强听清了后面的话。
“那么多年了,一直在欺骗我吗?让我去死吧……我为什么要相信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变成了嘴唇的翕动,再也听不清了。
贝露薇把她抱在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哭得很凶,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滴在多萝西的脸上,和她的泪水混在一起。她想起昨晚多萝西握着她的手,叫她“女儿”时的样子,想起那盏油灯下温暖的笑容。才一个晚上,一切都变了。
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床底爬出来——小多萝。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她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蜷缩着,瑟瑟发抖,看见贝露薇在哭,终于也忍不住了,扑上来,抱着母亲的身体大哭起来。
“妈妈!妈妈!”
她的声音尖细,刺穿了早晨的寂静。
贝露薇抱着多萝西,小多萝抱着她们两个。三个人蜷缩在墙角的血泊里,哭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然后贝露薇感觉到了什么。
多萝西的身体还是温暖的。她的呼吸——虽然微弱——是有规律的。不是那种濒死时断时续的呼吸,而是匀称的、稳定的、像睡着了一样的呼吸。
等等。
贝露薇猛地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将手指放在多萝西的鼻子下面。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匀称的,稳定的,像睡着了一样。
“只是晕过去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话音刚落,多萝西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吵醒了,又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贝露薇后知后觉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很响。小多萝吓了一跳,哭声停了,泪汪汪地看着她。
贝露薇没顾上解释。她从包里翻出一小卷绷带——那是她在迦拉城买的,一直放在包底,从没用过——飞快地缠在多萝西的手腕上,一圈,两圈,三圈,缠得很紧。血把绷带染红了,但流得慢了。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动作很利索,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多萝西的眉头还是锁着。
她不是醒不过来。是有什么东西让她醒不过来。
「还是高估你了。」
贝露薇想起昨天在孤儿院,卡拉撒刀上的毒。那种毒素让她的意识模糊,让她的身体失去力气——如果不驱散,会一直昏迷,直到……
那个声音在她心里响起。不是真的听见了,是记忆里的声音。贾提斯的声音,带着那种从容不迫的、一切尽在掌握的语气。
贝露薇闭上眼睛。
空气中的精灵很稀薄,但够用。她聚精会神地操纵着它们,让它们从多萝西的伤口钻进去,沿着血管往里走。那些精灵太小了,小到肉眼看不见,但它们的存在感是真实的——她能感觉到它们在血管里游走,像一群微小的探子,像一群潜入深水的潜水员。
找到了。
毒素分子正在向心脏和大脑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很顽固。它们像一群狡猾的蛇,在血液里游窜,避开精灵的触碰。每一条毒素分子都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属于生命的气息,和精灵的温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贝露薇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她操纵着精灵,一只一只地围堵那些毒素分子。精灵们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把毒素分子裹在中间,然后带着它们往外走。这个过程需要极度的专注——既要追到毒素,又不能伤害血管壁,还要保证血液不被阻塞。每只精灵身上都沾满了毒素,狼狈地从血管里溜出来,在空气中消散。那些毒素分子离开多萝西身体的一瞬间,会发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震颤,像是最后的挣扎。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每一秒的流逝。
她的额头开始冒汗。汗水顺着鼻尖滴下来,滴在多萝西的衣服上,和血混在一起。她的后背也湿了,衣服黏在皮肤上,又湿又冷。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累了。那些精灵每带出一批毒素,她的精神就消耗一分。但她不能停。停下来,毒素就会继续扩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
贝露薇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满头大汗,浑身已经被汗浸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又湿又黏。手臂在发抖,手指在发抖,连睫毛上都是汗珠。她眨了眨眼,汗水从睫毛上滑落,模糊了视线。
多萝西猛地咳嗽了一声。
那咳嗽很响,很用力,像是要把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她的眉头舒展开了,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
“呜哇!”
小多萝扑上去,抱着母亲的脖子,放声大哭。她的哭声不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放开的、孩子式的嚎啕大哭。她把脸埋在母亲的颈窝里,鼻涕眼泪蹭了多萝西一身。
“妈妈!你不要离开我!妈妈!哇哇哇哇哇!”
贝露薇这才注意到,吉斯鸠就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门口,小多萝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布包敞着口,露出几株干枯的草药和一角白色的绷带。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不是那种冷漠的平静,而是那种已经做好了最坏准备、所以无论看到什么都不会惊讶的平静。
“你们?”
“我来了有一会了。”吉斯鸠就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把布包放在门边的桌上,从里面取出几株草药放在手心里,那草药是干枯的,颜色发暗,但气味很重,苦涩中带着一丝清凉。“看到你在治疗,就没有打断。看来很顺利啊,那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
“不过,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出奇地冷静,像是早有预料。
多萝西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吉斯鸠就身上,定住了。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愧疚、悲伤、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吉斯……”
她的声音沙哑,像含着沙砾。
“他们还是来了。你说得对,我就该交给你的……”
她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贝露薇扶着她。她的腿在发抖,站不稳,但她的目光很坚定——坚定得像一个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人。
“那本书被抢走了?”
吉斯鸠就的声音很平,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他的手指停在草药上,没有动。
多萝西深深地点了点头。
“是他。”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沙哑的、虚弱的,而是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迸发出来的悲愤。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抖,带着恨意,带着一种被欺骗了十几年的痛。
“那么多年了,我都以为他死了。为了他,我不愿再看别的男人一眼——包括你,吉斯。我活在痛苦中,那么多年。吉斯,你也一样吧?”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一次,她没有用手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淌着,像两条无声的溪流。
“他亲手杀了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了。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多萝西公主已经死了,死在了今天早晨,死在了那个她以为早已死去的人手里。
“魔术公会的走狗。他们杀了作为公主的多萝西,杀了作为少女的多萝西。如今又杀了作为寡妇的多萝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但绷带上的红色还是触目惊心。那红色在白布上洇开,像一朵凋零的花。
“那我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
小多萝抱着她的腿,仰着头看她,不明白妈妈在说什么。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珠,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紧紧地抱着母亲的腿,像抱着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贝露薇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
这是母亲不为人知的一面。
她心中的公主死了,少女死了,死在了那个逃亡的下午,死在了那个将贞洁交给死去丈夫的晚上。如今,她心里的妻子、寡妇也死了——就死在今天早晨,同样是被那个死去的丈夫亲手杀死的。
“贝露薇。”
吉斯鸠就的声音把贝露薇从思绪里拉回来。
“快去我的办公室。来不及解释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徽章,扔给贝露薇。那徽章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贝露薇伸手接住——沉甸甸的,掌心一凉。徽章是铜质的,表面刻着一些细密的花纹,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次。
“替换掉我桌子上的第三枚徽章,通往王室图书馆的路就会打开。那是很多年前修的,快去!”
贝露薇攥着徽章,看了看吉斯鸠就,又看了看多萝西。
吉斯鸠就已经走到多萝西身边了。他扶着她的肩膀,把她引到床边坐下。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扶一个随时会碎的瓷器。然后他从门边的旧布包里捻出几株草药,放在手心里搓碎。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草药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苦涩中带着一丝清凉,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贝露薇用余光瞥见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犹豫,转身跑了出去。
“或许现在死掉,对于她来说,是一种解脱。”
风吹在她的脸上,把灰白色的发丝一缕缕吹起来。她的眼睛被风吹得有点干,但她的目光很坚定。
“但只有正视过去的悲愤,才能走上正确的道路,才能真正解脱。”
南原的传说中,只有怀着感恩与幸福死去的人,才能在死后得到解脱。那些在悲痛中死去的人,直到魂飞魄散,都难以逃离生前的痛苦。母亲去世的时候,是笑着的——她一直记得那个画面。所以多萝西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绝望里。
她把行李留在了多萝西家——那些包袱太重了,带着跑不快。毯子是她唯一的交通工具,不能丢。她坐上毯子,飞了起来。
风从耳边掠过,呼呼地响。政教区的尖塔在视野里越来越近。毯子在她的操纵下灵活地穿梭在建筑之间,避开了街上的行人。从高处看,帕托城像一幅铺开的地图,街道、房屋、广场都缩小了,变成一个个几何形状的色块。
吉斯鸠就的办公室在政教区的一栋老建筑里,夹在教堂和另一栋房子之间,不起眼得很。贝露薇在门口降下来,毯子自动卷成一卷,夹在腋下。她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
吉斯鸠就的办公室和她上次来时一样——空荡荡的,没什么味道,书架上的书还是那几本,还是落着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三枚徽章上。
贝露薇站在他的椅子前面,看着桌上的三枚徽章。
第一枚很旧,边缘磨损,铜色已经发暗,表面有一层氧化的绿锈。第二枚新一些,但也有些年头了,上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纹样,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第三枚最新,像是刚铸不久,金属表面还泛着光,边角锋利,没有磨损的痕迹。
她拿起第三枚徽章,放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和吉斯鸠就给她的那一枚手感完全不同。吉斯鸠就给她的那枚沉甸甸的,像是有实心的铜。而这一枚,像是空心的,或者材质不同。
她把吉斯鸠就给的那枚放上去,替换了第三枚的位置。
“哐啷。”
声音从身后传来。
贝露薇转过身,看见书架正在缓缓移动。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移动,而是一种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运动——像时间的流逝,像水的流动。但书架确确实实在动,和墙壁之间裂开了一道越来越宽的缝隙。书架后面的墙壁上,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暗门出现了。
门后是黝黑的地道,很深,看不见尽头。一股陈旧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炭火燃尽后的焦味,和轻微的、潮湿的霉味。那股味道很浓,像是积攒了很多年。两旁的墙壁上嵌着火把,铁质的托架已经生锈,经年的烟熏把墙壁熏成了深褐色,火把上还残留着干涸的灯油。
贝露薇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脚刚踏进地道的那一刻,前方的火把竟一对对地亮了起来,从她身边开始,一对,再一对,再再一对,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盏接一盏地往深处延伸。火焰跳动的声音在狭长的地道里回荡,噼啪作响。
火光照亮了地道,也照亮了墙壁上的壁画。那些壁画已经模糊了,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些人影和建筑的轮廓。有的地方颜料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石面。有的地方被烟熏黑了,只能看到一些断断续续的线条。
“他们的技术真是绝了。”贝露薇小声嘀咕了一句。
道路曲曲折折,有时往左拐,有时往右拐,有时要弯腰钻过低矮的门洞。但大体方向是朝城堡那边去的。在外面时,她能看见不远处有一座高高的城堡,灰白色的石墙,尖顶刺向天空,那就是国王的住处。王室图书馆,一定也在那里。
而这一切的答案,应当都在图书馆了。
隧道尽头是一堵石墙。墙上嵌着一个凸出来的石头按钮,和墙壁的颜色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贝露薇用手摸了摸,按钮是光滑的,和周围的粗粝石面完全不同。她用力按下去,按钮往里陷了一截,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石墙缓缓打开。不,不是石墙——是石墙后面的书架。书架在移动,和石墙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大到能容一个人通过。书架的另一侧,透过来微弱的光,动作很大,却几乎没有声音。
贝露薇侧身挤过去。
门后是高大的书架,实木的地板,华丽的吊灯。书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摆满了书,有的书脊已经褪色,有的还是崭新的。吊灯是铜制的,挂着几排水晶坠子,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这就是王室图书馆。
贝露薇踏进门,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就听见了说话声。
“什么?你说你不知道?”
她的脚步停住了。
那声音很熟悉,尖锐的,带着一种刻薄的、居高临下的嘲讽——是卡拉撒。贝露薇的心跳猛地加速。她贴着最近的书架,屏住呼吸,把毯子抱紧在怀里,慢慢往里走。
另一排书架之间,站着三个人。
法兰托正抓着一个人的衣领,把他拽在半空中。那人的脚离地一尺,蹬了几下,蹬不动。他穿着华丽的衣服——深蓝色的丝绒外套,镶着金边,领口别着一枚太阳胸针。头上戴着一顶王冠,虽然歪了,但确实是王冠,黄金的,镶着宝石。
卡拉撒站在法兰托旁边,双手抱胸,歪着头看那个人,嘴角挂着那标志性的、让人不舒服的笑。
“我们帮你杀了你父亲,又杀了你的两个兄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你以为为了什么?”
被拽着的那个人——当今的国王——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喘不过气,还是因为恐惧。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
“你们不是说,”他的声音在发抖,像风中快要熄灭的蜡烛,“要臣服于我,让我统一整个蔓南大陆吗?”
贝露薇的心里一惊。原来卡拉撒和法兰托背后还有人。他们不是主谋,只是棋子。
“臣服?”卡拉撒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刺耳得很,“不过是欺瞒的幌子!你们这里值得我们索取的就只有这本书里的东西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从不知哪里抽出一本书——深蓝色封面,烫金的字——在国王面前晃了晃。
“你父亲生前就在研究它,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他把书放了回去。
“这本书被你那该死的妹妹藏起来十几年,我们一顿好找啊。今天我杀了她,终于找到了这本书——你却告诉我,你不知道怎么用?”
贝露薇的心猛地缩紧了。
“我杀了她。”
卡拉撒说的。
那个袭击多萝西的人——是他。那个“死去的丈夫”——是他。
贝露薇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怎么也无法想象,卡拉撒像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样子。她拼命摇了摇头,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眼下,还是继续获取信息更重要。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对话上。
“你已经没有作用了。”卡拉撒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漫不经心的语调,“下去陪你的父亲,陪你的兄弟们去吧。”
“大人,饶了我!饶了我!啊啊啊啊!”
国王的尖叫声在图书馆里回荡,尖锐的、绝望的、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卡拉撒不知从哪里掏出那把短刀——贝露薇见过的那把,在迦拉城外的小屋里,在孤儿院的原念空间里——在国王的身上划了几下。动作很快,快到贝露薇都没看清。然后是手腕上,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深色的地板上,很快洇开了。
“慢慢享受去吧。”卡拉撒把刀收起来,拍了拍手,像拍掉什么灰尘,“你会清楚地感受到身体被毒素侵蚀,然后痛苦死亡的过程。直到你死前的一刻,这种痛苦都无法缓解。”
他示意法兰托把国王放下。法兰托一松手,国王就像一袋没有生命的货物一样,重重地摔在地上。血从伤口里溅出来,在地板上洇开,和深色的木纹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我们走吧。”卡拉撒转过身,朝正门的方向走去,“去向大人汇报。他或许会有进一步的思路。”
他经过国王身边的时候,又踢了一脚。靴尖踢在国王的肋骨上,发出一声闷响。国王的头歪向一边,晕过去了——也可能不只是晕过去。
“吱呀——”
正门开了,又关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图书馆里安静下来。
贝露薇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声音了,才从书架后面溜出来。她走到国王身边,蹲下来,试着把手放在他的手腕上——没有脉搏了,只有毒素。她的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凉的,湿的,带着一种不健康的黏腻。
周围的精灵十分稀薄。真要治疗的话,恐怕会非常困难。
她闭上眼睛,操纵着那些稀薄的精灵,试图让它们进入国王的血管。
不行。
血管碎裂了。不是一根两根,是很多根。血液从那些碎裂的地方渗出来,堵住了精灵的去路。内脏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贝露薇不是医生,但她也知道,这样的伤势,不是她能做到的。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器官在慢慢衰竭,像一台停摆的机器。
她睁开眼睛,看着地上的国王。
他的呼吸很微弱,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但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贝露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医生,她救不了他。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是该感慨卡拉撒对多萝西手下留情了,还是更加狠毒了。直接死掉无疑会免去忍受毒药的痛苦,但慢慢被毒侵蚀却可以为谋生争取一丝机会——对国王来说,没有那一丝机会。卡拉撒对他没有留情。
或许卡拉撒对多萝西仍有一丝畸形的感情?
不知道。
贝露薇站起来,不再看地上的国王。
她继续往里走。
图书馆的深处,书架之间,摆着一个演讲台一样的东西。木质的,雕花繁复,边角已经磨圆了,透着岁月的痕迹。台面上铺着一块深红色的绒布,绒布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是很干净。
台子上放着两本书。
一模一样的两本书。
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连磨损的程度都差不多。封面的边缘有些卷曲,书脊上的烫金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是同一个书名。看来这就是卡拉撒拿书的地方了,只不过有两本。
贝露薇拿起左边那本,翻开。书页泛黄,边缘卷曲,上面写满了字——但那些字毫无章法,像是一个不会写字的人在胡乱涂鸦,又像是一个会写字的人在故意凑数。她翻了几页,没有任何可读的含义。有些页是空白的,有些页画着看不懂的图表,有些页的字迹被涂掉了,覆盖着更潦草的涂鸦。
放下。拿起右边那本。
同样的封面,同样的烫金字,同样的泛黄书页。她翻开,还是那些毫无章法的文字。她把两本书并排放在一起,对比了其中某一页——字迹一样,排版一样,连墨迹的深浅都一样。像是有人把同一本无意义的书抄了两遍。
就在她准备把第二本书放下去的时候——
一股奇妙的感觉出现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释放她。和在孤儿院时一样——那种穿越般的、空间转换的感觉。周围的光线变了一下,空气的湿度变了一下,连脚下的地板传来的震动都不一样了。
直觉告诉她,现在或许又到了另一个空间。
她低头看去。
台子上只剩下一本书了。
她猛地回头。
地上的尸体不见了。书架还是那些书架,吊灯还是那个吊灯,但一切都不一样了——空气的质感不同了,光线的角度不同了,连脚下的地板踩上去的声音都变了。那些书架上的书,书脊的颜色似乎也变了,有的从红色变成了蓝色,有的从蓝色变成了灰色。整体,却感觉----更新了?
“果然。”
贝露薇的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魔术公会在寻找的,或许就是这个空间。或者,是破译书中的文字。总之,误打误撞,她进来了。
简单探索了一圈,没有发现别的异样——除了来时的那扇门,也消失了。她刚才走进来的那个书架之间的缝隙,现在变成了一堵完整的墙。
她站在书架之间,四处张望。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头顶的吊灯还在亮着,但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焦味,更像是一种金属的气息。
远处,有一扇门。
不是她来时的那扇。那扇门更大,更厚重,门框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藤蔓,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门是深色的,木质的,但表面似乎有一层金属的光泽。卡拉撒和法兰托就是从那里离开的——至少,在“现实”里是从那里离开的。
贝露薇朝那扇门走去。
走了几步,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升起来了。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微微震动,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着什么。
在她面前,在门和书架之间的空地上,一个石台从地板下面缓缓升起。石台是灰色的,表面光滑,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花纹。那花纹像是某种藤蔓,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和门框上的纹样有些相似。
台上架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空架子。架子的形状很奇怪——弯弯曲曲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取走之后留下的底座。架子的材质是金属的,黑色的,表面有些磨损,看得出曾经有东西卡在那里。空架子下面刻着两个字,用花体字刻的,笔画很细,但很清楚:
“弑神”
右边架着一件贝露薇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弯曲的金属把手,前端是一根管子,管口朝前。把手上镶嵌着木质的握柄,握柄处已经磨得光滑,像是被人握过很多次。把手的弯处有一个弯弯的铁圈,铁圈里凸出来一个条状的东西,像是可以扣动的样子。整个东西沉甸甸的,散发着一种冷冽的、金属的气味。
架子下面也刻着两个字:
“挽歌”
贝露薇伸出手,握住“挽歌”。很沉——远比看起来要沉得多。她的手腕往下坠了一下,才稳住。金属的表面很光滑,但握柄处的木质镶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像是被人的手温养了很多年。
她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手指不自觉地伸进了那个铁圈里,扣在凸出来的条上。
她的手指碰到铁圈的那一刻——
架子落回了地下。
地板合拢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扇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沉,很慢,像是什么古老的封印被解除了。
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两旁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走廊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光。那光很淡,很柔和,像是月光,又像是飞毯的光。
贝露薇握紧了手里的“挽歌”,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