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什么?
贝露薇说不清。不是“看见”,也不是“听见”——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记忆被强行灌入脑海,像有人在她的意识深处打开了一扇门,那些画面不是浮现在眼前,而是直接刻进脑子里,一笔一划,带着冰冷的、不容拒绝的力量。
她站在那片空白中,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她以为自己闭上了眼睛,但那些画面仍然在“看”得到的地方流淌,像河水漫过堤岸,挡不住,也逃不开。
“大家,快去船舱!殿下为我们准备了物资,应该能撑到海的另一端了。”
一个男人站在船舷边,朝其他人示意。他穿着破旧的囚袍,但说话的方式、站立的姿态,都透露出一种曾经属于上流社会的习惯。海风把他的声音撕成碎片,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贝露薇的意识里,像有人在她耳边低语。
“现在应该是陛下了吧?哈哈——话说谁来帮我解开这绳子啊?”另一个年轻人打趣道,双手被粗麻绳捆在背后,整个人靠在桅杆上,冻得嘴唇发紫,牙齿咯咯地响。
难以置信。这些人曾经是贵族。如今他们穿着囚服,站在一艘摇摇晃晃的木船上,四周是无尽的海水,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空。浪花拍打着船舷,溅起的水珠落在他们身上,结成薄薄的冰壳。
船舱的另一侧,挤着十几个家丁。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衣,手脚没有镣铐,怀里抱着仅剩的包袱。没有人说话,只是低着头,缩着肩膀,像一群沉默的影子。
“快点,冻死我了!”
“刀子藏在绳捆下面,自己磨开!”
“那谁会啊?”
“哎呀,你们这些孩子,娇生惯养惯了——我来吧。”
一个老者踱步走到绳捆边,蹲下来。他的膝盖发出咔嗒一声响,但他没有停顿。从捆绳的缝隙里抽出一把生了锈的小刀,手指已经冻得僵硬,关节发白,但动作很稳——稳得像一个做过无数次同样动作的人。他慢慢磨着绳子,一下,两下,三下。绳子发出一声闷响,断了。
他站起来,依次为其他人松了绑。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家丁,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也替一个年轻男仆割断了手上的绳子。那男仆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松了绑的众人推开船舱的门。里面赫然摆着一桶桶清水,一摞摞干面包,几罐酱料。东西不多,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是救命的物资。
家丁们仍然挤在角落,没有动。
“要是在以前,这些东西我准会说难以下咽。”那个年轻人拿起一块干面包,掰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的动作突然慢下来,眼眶红了,“但现在,我只能说是人间美味。希望能撑到对岸吧。”
“别那么丧气。”那个曾经在船下和守卫说话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么多呢,我们肯定都能活下来。”
他转身朝家丁们招了招手:“大家都过来,吃点东西。到了对岸,还得一起搭棚子、生火呢。”家丁们面面相觑,慢慢站起来,围了过来。没有人道谢,只是默默地接过干粮。
贝露薇数了一下。贵族有七个人。家丁有几十个,她没数清,画面太模糊了。
一个老人。一个风华正茂的漂亮女人。一个阳光开朗的男人。一个表情阴郁的少年。一个一直望向窗外的少女。一个眼神迷离的中年男人。一个眼神坚毅的中年女人。
那些家丁的面孔模糊,分不清谁是谁。他们只是背景,像船舱里的木桶一样沉默。
七个贵族,有着七张被海风和绝望雕刻过的脸。他们曾经拥有姓名、头衔、封地,如今只剩下这些模糊的轮廓,像褪色的画像,在贝露薇的意识里缓缓移动。
“谁来掌舵?”众人换上船舱里的棉衣——虽然比不上贵族的华袍,但足以抵御海上的风寒。
“我来吧。”那个眼神迷离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曾经学习过船舶的驾驶。”
他没有等别人回答,转身走出了船舱。海风灌进来,吹得船舱里的烛火一阵乱晃。
“终于看到对岸了!”
少年站在船头,手搭在额前,远远地望向地平线。那里有一条青绿色的线——海岸线,若隐若现,像一条垂在天边的丝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草。
家丁们也挤到船舷边,踮着脚尖张望。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里有了活气。
“要成功了!乔爱尔先生,坚持坚持。”阳光开朗的男人蹲在老人身边,扶着他的肩膀,手掌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乔爱尔已经奄奄一息了。他的嘴唇发白,呼吸又浅又急,像风里最后一根蜡烛。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是回光返照的、最后的、把所有生命都烧在里面的亮。
“你们活下来就好。”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们是盗火者的希望。不要忘了陛下的恩情与我们的使命。我死而无憾了。”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家丁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蒂埃里大哥。”少年转向那个曾经在船下与守卫说话的男人——那个叫蒂埃里的人,如今是这群人的主心骨,“我们之前经过北边那个岛的时候,为什么不登陆?”
蒂埃里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的海岸线,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遗憾,是某种更沉的、压在心底多年的重量。
“海风在向西南吹。”蒂埃里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向北很难。抓不住机会,可能连西边的大陆都找不到了。”
少年遗憾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现在西风也有向东吹的迹象了。”蒂埃里抬起头,感受着风向。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鬓角的白丝,“希望别在靠岸前彻底转变。食物撑不了那么久了。”
说完这话,众人都沉默了。有人低下头,有人闭上眼睛,有人在胸口画着什么。家丁们也不说话了,只是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线,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期待。
海风吹在脸上,很安逸,很温柔,像母亲的手。
乔爱尔在这海风中垂垂老去。他的眼睛闭上了,嘴角带着一丝笑。
船靠岸的时候,家丁们先跳下船,蹚着齐腰的海水,把船往岸上拖。没有人命令他们,他们自己就下去了。贵族们站在齐膝的水里,回头看了一眼大海。然后他们转身,跟着家丁,走进了那片陌生的土地。
画面跳转。
“空气中的那些奇怪的东西……真受不了。”
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已经不再年轻。他的头发灰白,眼角爬满了皱纹,坐在简陋的木屋前,朝身边的女人抱怨着。他的声音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麻木。
女人也是。她曾经是那个风华正茂的贵族小姐,如今是一位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得很沉,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那么些年不也过来了。”她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回答他,声音很轻,怕吵醒怀里的婴儿,“不知道夏尔和玛格丽特他们怎样了。北边会有栖息的地方吗?”
“谁知道。”男人垂头丧气地摇了摇头,“或许北边有当地人能帮一把?总比我们强——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早晚死在这里。”
画面中,南原的土地上散布着数间破破烂烂的房子。木头的,石头的,还有用树枝和泥巴糊的——坏了一间就换另一间,没有修缮,没有扩建,像是随时准备离开的临时住所。屋顶上长着草,墙壁上爬着藤蔓,有些房子已经半塌了,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骨架。
难以想象,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
“爸爸妈妈——”
一个孩子从北边的森林里跑出来,气喘吁吁的,脸上挂着汗珠,头发上沾着树叶。
“北边有人来了!他们有尖尖的耳朵——是来帮我们的吗?”
听到他的话,破房子里又出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蒂埃里,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板还是直的,眼睛还是亮的。另一个是那个女人——那个曾经眼神坚毅的中年女人,此刻手里正织着什么。看半成品的样子,是一张毯子。
家丁们也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锄头、木棍、甚至只是石头。他们站在贵族身后,没有退后,也没有上前。
花纹很眼熟。
贝露薇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她的毯子。或者说,是和她那张毯子一模一样的东西。那些流动的线条,那些交织的图案,那种从纤维深处透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光——全都一样。
大人们没有放松警惕。
蒂埃里抄起平日打猎用的简陋工具——一把磨尖了的铁棍,一把自制的弓,弓弦是用动物的筋拧成的。其他人也跟在他身后,有的拿着木棍,有的拿着石头,虎视眈眈地等待着“入侵者”。家丁们也握紧了手里的家伙,排成一排,挡在房子前面。
没有胜算。
一大群人从森林里走出来。他们穿着皮袍,带着骨饰,尖尖的耳朵在阳光下泛着光——和贝露薇的家乡人一模一样。这是她的祖辈。他们也面黄肌瘦,像经历了一场浩劫,有些人身上还带着伤,血迹已经干涸,结成黑色的痂。
但即便个体再虚弱,人数摆在那里。根本不是对手。
但来者显然没有敌意。
为首的人——穿着与旁人不同,头上戴着一顶骨冠,手里没有武器——主动走出来,伸出手,掌心朝上。在南原的古老礼仪中,这是“我没有武器”的意思。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
蒂埃里犹豫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来者的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地看。那些人的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和他一样的、被命运抛到陌生土地上的疲惫。
他放下了铁棍。身后的家丁们也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语言不通,但手势是通的。粮食、水源、居住地——这些词不需要翻译。贝露薇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画面开始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搅散了。
但她听到了接下来的欢呼。
她的祖辈们欢呼着,拥抱着,有人哭了,有人笑了。贵族和家丁站在一起,和那些尖耳朵的人拥抱、拍肩。 两个族群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画面再次清晰时,贝露薇看到了那个织毯子的女人。
她站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手里捧着那张毯子。毯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不是反射,是它自己发出的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又像萤火虫聚在一起。风吹过,毯子的边缘轻轻飘起来,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鸟。
她面前站着的是部落的首领。旁边是萨满。
萨满的吟诵声像风一样飘过来。那声音很苍老,很悠远,像从另一个时代传来的。词句在空气中盘旋,然后消散,像雾气被阳光蒸干。
贝露薇浑身一震。
那段吟诵,和她远行前家乡萨满念的一模一样。同样的语调,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无法理解。
但这一次,她渐渐听清了。
“火种西渡,毯载其光。流浪之人,终返故壤。”
“灰发巫女,北循返乡。再临王城,安魂送亡。”
灰发巫女。
贝露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摸了摸耳朵。灰白色,尖尖的——和自己一模一样。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一种说不清的、既害怕又期待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
“再临王城,安魂送亡。”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叫做“挽歌”的武器。她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怎么用,但那个词——“安魂”——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意识里,扎得很深,拔不出来。
画面又一次变了。
这一次,贝露薇认出了那个地方。
帕托的王宫。但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更旧也更暗的样子。墙上的挂毯还没有褪色,织着金线的花纹在烛光下闪着光。烛台上的蜡烛还是新的,火焰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
一个女孩躲在暗处。
她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头冠,银白色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她的眼睛大大的,亮亮的,此刻却噙满了泪水,眼眶红红的。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注视着视野中央。
那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他的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即使是这样,也能看出他年轻时的英俊。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午睡。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男孩走进来。他的样子和不久前被卡拉撒杀死的那个国王很像——同样的银金色头发,同样的淡蓝色眼睛。他左顾右盼,确认没有人在,然后悄悄走到床边。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
他从衣服里取出一根手杖一样的东西,与贝露薇手中的挽歌有异曲同工之妙,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他把它瞄准男人的脑袋,猛地扣动扳机,一声巨响,男人的脑袋就像消失般爆裂了,鲜血从脖子喷出来,似乎是被吓了一跳,他甩开手中的武器,像是失了魂一样溜了出去。动作很快,快到像一阵风。
失去了头颅,男人的胸口也不再起伏。死前不知有没有被吵醒,总之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别的声响。
死得很安详。
但他是被杀的。
躲在暗处的女孩似是惊吓,连带着啜泣跑出来。她扑在男人身上,眼泪滴在他的身体上,混着鼻涕,与血液,糊成一团。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她哭泣的样子像极了多萝西,不过如今她还是个孩子。
门外有脚步声。
“父王!”
是刚才那个男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哭腔。
多萝西来不及思考。她抓起旁边桌上的一本书——深蓝色封面,烫金的字,和贝露薇之前在图书馆见过的那本一模一样——匆匆藏进裙子里,躲进了窗帘后面。她的动作很快,但手在抖,书差点滑出来。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刚才那个男孩。他跪在床前,抱住父亲的尸体,放声大哭。那哭声情真意切,撕心裂肺,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让人几乎要相信他真的不知情。
另外两个男孩跟在后面。他们的头冠比第一个男孩的大一些,人也更高一些。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表情沉稳,但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走在后面的那个,表情阴郁,目光像刀子。
“里科,”那个表情阴郁的男孩开口了,声音很低,压着怒火,“是你害了父亲吗?”
跪在地上的男孩——里科——抬起头,满脸泪痕:“不是我——”
“里奇,别这样。”最前面那个男孩伸手拦住他,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凶手可能另有其人。那群新来的——叫魔术师的人——他们一直在干涉父亲的决策。会不会是他们?”
那个叫里奇的男孩冷笑了一声,他似乎看到了地上的凶器,但并未提及。
“里昂,别以为你是我哥就可以瞎说。那群混蛋来了之后,里科变成什么样了?又是戴头冠,又是‘父王’——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一个小城还想当国王了?过家家玩多了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群混蛋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干不出来?”
里昂伸手想拦住他。就在这时——
“啪嗒。”
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多萝西深吸了一口气,但没有用。她的影子从窗帘下面露出来,被烛光照得清清楚楚,像一个无处可逃的鬼魂。
里奇朝那个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多萝西的心上。
多萝西没有犹豫。她抱着那本书,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从窗帘后面冲出来,绕过里奇,冲出了房门。她的辫子在风中甩起来,银白色的头发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光。
“多萝西!”
里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浑身是血地冲了出去。
“好啊?”里奇转过身,看着里昂,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难不成是她?”
安静。
没有人说话。
里昂捂着脸,一滴眼泪从他的指缝里滑下来。他强装镇定,捡起了地上血泊里的那把凶器。
画面再次模糊。
三座高墙拔地而起,把帕托城分成了三块。石匠的锤声、民工的号子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沉闷,压抑,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然后是多萝西。
她长大了。贝露薇还是认出了她——银白色的头发,淡蓝色的眼睛,脸上还带着少女的稚气,但眼神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天真了。她偷偷溜进王室图书馆,把那本书塞回书架,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
然后从一条更隐秘的密道离开。密道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长着青苔,脚下是湿滑的石板。她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
画面又变了。
尸体。
一个年轻男人的尸体。他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那本书——深蓝色封面,烫金的字——压在他的胸口,书皮被血浸湿了,变成了暗红色。
多萝西跪在他身边,啜泣。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压抑着,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是另一个年轻男人。几乎是同样的姿势,几乎是同样的血泊,和同样的书。多萝西跪在他身边,啜泣。
那啜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刀刮在玻璃上,像指甲划过黑板。贝露薇捂住了耳朵,但那声音直接钻进了脑子里,躲不开,逃不掉,像一根针扎进太阳穴。
声音变了。
不再是啜泣,是幽怨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鸣。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身体里面传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挣扎。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死……为什么要救我……”
贝露薇睁开眼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看见多萝西的脸。
不是少女多萝西。
是现在的多萝西。银白色的头发散乱,一缕一缕地垂在脸前,像干枯的藤蔓。淡蓝色的眼睛空洞,像两口干涸的井,里面什么都没有。脸上全是泪痕,一条一条的,像刀刻出来的。
“为什么里科不去死?为什么他们都不去死?为什么要折磨我?”
她的脸开始扭曲。不是愤怒,是痛苦——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压抑了十几年的、已经和她长在一起的痛苦。那痛苦像一把刀,把她的脸切成了两半,一半是悲伤,一半是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银白色的头发变成了灰白色。淡蓝色的眼睛变成了琥珀色。
贝露薇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母亲的脸。
“老妈?”
贝露薇伸出手。多萝西——不,母亲——张开了嘴。
她咬住了贝露薇的手腕。
没有血,没有伤口,但疼痛是真实的。那疼痛不是皮肉的疼,是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像要把灵魂撕碎的疼。贝露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种感觉——那种被最亲近的人伤害的感觉——比任何物理上的疼痛都更难以承受。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在做?”
母亲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柔的、疲惫的、临死前还在牵挂女儿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是怨念,是不甘,是一个劳累了一辈子、却没有得到回报的灵魂在嘶吼。那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的,沉闷,压抑,像雷声。
“为什么我要那么劳累?为什么我就要累死?”
贝露薇记得母亲死的时候。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小到记忆已经模糊了,像隔着一层雾。但她记得那个眼神——不是不甘,不是怨恨,是依依不舍。是拉出丝来的、想把女儿一起带走的、却不得不放手的眼神。
和现在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老妈,别这样!”
贝露薇的眼泪涌了出来,止不住。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母亲哭,还是为自己哭,还是为那个在幻觉中挣扎的多萝西哭。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极度的悲伤、压抑、痛苦、不甘、悔恨——所有人类能想到的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脑海。她无法思考,脑子是空的,又像是满的,满满的都是那些不属于她的、却又真真切切地在她身体里翻涌的情绪。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握紧了手里的东西。
挽歌。
金属的触感从掌心传过来,冰凉的,坚实的,像一根锚,把她从那些翻涌的情绪中固定住。
“砰——”
不是枪声。是琴弦拨动的声音,低沉,悠长,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像风穿过空房间时发出的呜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钟,余音在空气中一圈一圈地荡开。
眼前的画面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敲开,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然后哗啦啦地散落,像碎玻璃一样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些负面情绪也碎了,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退去,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湿漉漉的沙滩。
贝露薇站在一个房间里。
身后是她进来的那扇门。面前是一间研究室——石质的墙壁,长桌上散落着发黄的草稿纸,羽毛笔横七竖八地插在墨水瓶里,墨水瓶倒了,墨渍在桌面上洇开一大片,早已干涸,像一块黑色的疤。墙角立着两尊人形的金属雕像,表面光滑,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像两具等待被赋予生命的空壳。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墨水锈迹和金属的气味,像很久没有人来过。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挽歌。
枪管还冒着淡淡的青烟。那烟是银白色的,很细,像一根丝线,在空气中飘了飘,然后散了。
研究所不大。
贝露薇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两尊金属雕像上。它们靠着墙,一左一右,像两个沉默的守卫。有人形的轮廓——头、躯干、四肢——但表面光滑,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像两具等待被赋予生命的空壳。金属表面泛着暗沉的光,像旧银器,浑身上下都是金属的颜色,除了头部,头是像真人一样的颜色,只是没有五官。
除了雕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这里。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恶意的,但很强烈,像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贴在她的后颈上,像有人在她的背后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
贝露薇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壁,只有石砖,只有嵌在墙里的火把,火焰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转回去。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迈步往前走,想去调查那两尊雕像——
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冰凉的。不是人类皮肤的温度,是像金属一样的、久置在阴冷房间里的、像从棺材里伸出来的那种凉。那凉意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像一块冰贴在她的肩头。
“啊啊啊啊啊!”
贝露薇猛地转身,差点把手里的挽歌甩出去。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
他穿着——不,不重要。脸——很重要。那张脸,她在刚才的幻觉里见过。是躺在床上被那个叫里科的男孩杀死的男人。是帕托的老国王,据说叫里瑟。
他站在她面前,眼神空洞,像两颗被掏空的玻璃珠,没有焦点,没有光。嘴唇微微翕动,像要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手指抬起来,指向研究室侧边的一张桌子。那手指是半透明的,像被水浸泡过的薄纸,边缘模糊。
“要我去调查那里吗?”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纹丝不动,像一尊雕像。
贝露薇犹豫了一下,朝那张桌子走过去。她的脚步很轻,怕惊动什么。
桌子很乱。草稿纸堆得像小山,羽毛笔横七竖八地插在墨水瓶里。墨水洒了,在桌面上洇开一大片黑渍,早已干涸,像一块黑色的疤,边缘翘起来,一碰就碎。
她翻了一通。全是看不懂的草稿——机械图、公式、符号,还有一些像文字又不是文字的涂鸦。有的纸上画着齿轮和连杆,有的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计算,有的纸上只有几笔潦草的线条,像随手画的。
没什么有用的。
她正准备离开,一抬头,那个男人又站在了她面前。他没有走过来——他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像从空气中长出来的,无声无息。
他指着桌子上的抽屉。
贝露薇低下头,一个一个拉开。
空的。空的。空的。锁着的。锁着的。一个锁已经生锈了,铜绿色的锈迹爬满了锁面,她用挽歌的枪管轻轻一撬,锁发出“咔嗒”一声,开了。
抽屉里躺着一本红皮的笔记本。大半被墨水染黑了,纸张卷曲,边缘发脆,像一碰就会碎。她小心翼翼地翻开,动作很轻,怕把纸弄破。
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7月3日。那群新来的魔术公会的人对我指手画脚的。我不接受,他们就威胁我。想要得到我的研究成果,没那么简单。”
字迹很用力,有些笔画陷进了纸里。
“7月5日。研究终于有巨大突破了。只要成功提取了记忆,那么永生指日可待。”
“7月11日。记忆提取器完成了。原来那么简单,看来之前想多了。只要把提取好的记忆棒插入机械躯体,再把储存灵魂的能量槽放入核心里,就大功告成了。”
“7月17日。弑神?就让我亲手了结你们这群畜牲吧。指手画脚就算了,还在我的地盘闹事。等把你们赶走,我就可以安心地永生了。”
“弑神”两个字被反复描过,墨水洇开了,像一团黑色的火焰。
“7月19日。祖先们真是英明,用弑神将躯体摧毁,那么想必会是万劫不复了!”
“7月20日。弑神不见了,只剩下那把叫挽歌的枪还在研究所。这下坏了。只希望不要让魔术师拿到那把枪。”
“7月22日。人在死后,灵魂若不能及时回归场域,就会被束缚在原地,变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缚灵。挽歌就是用来解决掉这种灵魂的吧。真是无用。不知道祖先们制作这把枪的意义是什么。”
“7月23日。怎么还有什么预言?这把挽歌真是奇怪,明明没什么用,拿起来还会有那么多幻觉。”
“7月24日。是我草率了,只是肉体的死亡,或许还未走到尽头,挽歌予以灵魂解放,至此才是结束。”
“7月25日。记忆提取开始。马上我就能——”
后面的字变成了乱码。像是有人在写的时候手开始剧烈地发抖,笔迹歪歪扭扭,然后突然断了,再往后,什么都没有了。
贝露薇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很久。
挽歌——是用来送别亡魂的。
她抬起头。那个男人——里瑟的灵魂——还站在那里。他的眼神还是空洞的,但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很细微,细微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贝露薇看见了。
她站起来,走向那两尊雕像。
走近了,她看见雕像旁边的桌上摆着两张小卡片和两块砖头一样的物体。卡片很薄,像纸,但摸起来是金属的,冰凉的,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砖头一样的东西是半透明的,像玻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水,又像光。
卡片上写着“记忆棒”,砖头上写着“灵魂容器”。字迹极小,歪歪扭扭,像是写在遗嘱上的。
“要把它们放进去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里瑟。
里瑟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比金属雕像更沉默的雕像。但他的手放下了,不再指着什么。
贝露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挽歌。
她想起了笔记本上那句话:“挽歌就是用来解决掉这种灵魂的吧。”
她又想起了萨满的预言:“再临王城,安魂送亡。”
她扣动了扳机。
“乒——”
不是枪声。是琴弦拨动的声音。然后是音乐——不,不是音乐,是比音乐更古老的东西,是风穿过峡谷的声音,是雪落在水面上的声音,是母亲在摇篮边哼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那首曲子。那声音从挽歌里流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把整个研究室都淹没了。
安魂曲。
她从未听过这首曲子,但她知道它叫什么。那旋律像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把所有的恐惧和悲伤都带走了。
里瑟的灵魂在光中慢慢变淡。他的身体——如果那能叫身体的话——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像雾气被阳光蒸干。他的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瞬间的清明。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贝露薇读出了那个词。
“谢谢。”
然后是“咔嗒”一声。
像锁被打开了。
贝露薇睁开眼睛——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发现自己站在图书馆里。
身后的门还在。面前的演讲台还在。架子上的两本书只剩下一本了,另一本被烧毁了——不,不是烧毁,是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焦味,但很快就散了。
地上原先国王,里科的尸体还在。
胸口已经没有了起伏。他死了。
贝露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还握着挽歌。左手握着一颗珠子,滑溜溜的,温热的,像刚从身体里取出来的东西。珠子是半透明的,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像一条小鱼。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该怎么做。
她轻轻掰开挽歌的枪管——它像一只贝壳一样张开了,露出里面光滑的膛线。她把那颗珠子放进去,合上,对准了地上的国王。
“乒——”
同样的琴弦声。
弹珠以极快的速度射进国王的额头。他的身体震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
然后他不动了。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街道上。
“大家看看啊!”
吉斯鸠就站在孤儿院的门前,手里举着一块烧焦的布片——那是从朝圣者的袍子上撕下来的,边缘焦黑,还冒着淡淡的烟。他的身后,是穿袍戴帽的巫师,是愤怒的民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举着棍棒、菜刀、还有从墙上拆下来的石头。他们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冒着火。
“所谓造福人民的朝圣者,就是这么杀掉这些孩子们的!他们把孩子们的灵魂出卖给了魔鬼!他们死了也得不到救赎!”
“打倒魔术公会!打倒魔术公会!”
喊声震天。那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撞在石墙上,又弹回去,在街道上空回荡。
朝圣者们没有拦着。他们站在街道两侧,像一排沉默的石像,兜帽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任由民众从他们身边涌过。有人朝他们吐口水,有人推搡他们,他们没有反应,甚至没有躲。
卡拉撒站在高处,俯视着人群。他披着一身黑袍,红蓝撞色上衣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像一只停在屋顶上的鸟。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很淡,像刻在脸上的。
“好了,大家,不要再吵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像是在耳边说的,“真麻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我们大人答应补偿你们今后十年的基础生活物资。每月会有朝圣者交给你们的国王。别的我们既往不咎,你们也不要强词夺理。”
“什么?那么多条人命就这么草草了事?”
“就是就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安静!”
吉斯鸠就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的嘈杂。
“继续斗争只会牺牲更多人。”他的目光扫过愤怒的人群,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让魔术公会撤离帕托,我们才能继续建设这座美丽的城市。”
他抬起头,看着高处的卡拉撒。
“拿着你们的东西,滚吧。”
卡拉撒摆摆手,像是在打发一只苍蝇。那动作很随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的优雅。
“随你们便。奉命行事罢了。”
他转过身,扬长而去。黑袍在风中翻飞,像一个黑色的幽灵消失在巷子深处。他的背影很快就被阴影吞没了,只剩下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
若不是有人拦着,他这会儿早被民众碎尸万段了。
“吉斯鸠就!”
贝露薇从巫师会的门里冲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吉斯鸠就。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袍子上沾着灰尘,但眼睛是亮的。
吉斯鸠就转过身,快步朝她跑过来。他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贝露薇!怎样了?那本书还好吗?”
“坏消息。”贝露薇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那本书被烧毁了。”
“什——”吉斯鸠就的脸色变了。
“别急。”她从背后掏出挽歌,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光,“还有好消息。书里研究所中的东西都带出来了。”
她把挽歌递给他看,又把两张记忆棒和两块灵魂容器从口袋里掏出来。那些东西在她手心里发着微光。
“那两尊用来容纳灵魂的雕像就在图书馆。快运出来吧!”
吉斯鸠就的眼睛亮了。那光像被点燃的火把,一下子照亮了他的整张脸。
“跟我来!”
好事的民众跟着他们从密道进了图书馆。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扛着绳子,有人推着小车。火把的光在密道里跳动着,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到国王的尸体,有些人哭了起来。
“哭什么?”吉斯鸠就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他杀了自己的父亲,在魔术公会的扶持下做了国王。如今被自己的乱臣贼子所害——你们难道还要同情他吗?”
沉默。
那沉默很重,压在每个人身上。
然后有人小声说:“也是。”
“走吧,别看了。”
没有人再哭了。
有了民众的帮忙,运输两尊雕像就简单多了。他们用绳子和木板做了个简易的拖车,把雕像抬上去,沿着密道往回拉。绳子勒进肩膀,有人咬着牙,有人喊着号子。
贝露薇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
空荡荡的。书架,吊灯,演讲台。
还有地上那具已经没有呼吸的尸体。
她转过身,跟着人群走了出去。
次日。
王宫的正殿。
阳光从彩绘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红的,蓝的,黄的,紫的,像一幅铺在地上的画。民众挤在殿外,垫着脚往里看,人头攒动,像一片涌动的海。
多萝西从帷幔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裙——不是公主的华服,是吉斯鸠就昨晚连夜找人改的,朴素,但庄重。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银白色的头发梳成一个利落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淡蓝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潭底有火。那火很小,很暗,但烧得很深。
殿外的民众骚动起来。
“什么?那是——”
“公主殿下?”
“殿下,您没死啊?您还活着?”
“胡说什么呢?殿下只是失踪了,又不是死了!”
“你俩再诅咒殿下一下试试?”
多萝西抬起手。
殿内殿外安静下来。那安静很突然,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我的子民们。”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像水波一圈一圈地扩散开,“这么多年,你们受苦了。”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那目光很慢,很仔细,像在辨认每一个人的脸。
“乱臣贼子,魔术公会,自入主我帕托利亚以来,以人命为草芥。为了完成自己的实验,霍乱朝纲,挑唆先王谋逆——弑父弑兄,自立为王。”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嘴唇。
“今逆臣已除,僭主已死。我等取消帕托利亚之王号,帕托利亚之国名——”
她抬起头。
“复为城主!”
掌声雷动。那掌声像暴雨,像瀑布,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贝露薇站在人群里,看着多萝西。她的身上早已没有当年公主的锐气,没有少女的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母性的坚韧,一种经历过磨难后才有的沉稳。她的肩膀很窄,但站在那里,却像一座山。
“我族先辈之研究,予人以再生。”多萝西继续说,“先父之死,人神共愤,无以再生。兄长之死,幸而可复。今借先辈之力——”
她看向殿侧。
两尊金属雕像被推了出来。
“予以新生!”
贝露薇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记忆棒和灵魂容器。她的手很稳,但心跳得很快。她先把记忆棒和灵魂容器放进左边那尊雕像里。
雕像的面容开始变化。表面像水一样波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涌动。五官渐渐浮现——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然后是右边那尊。同样的过程,同样的波动。另一张脸。
“我这是……”左边那尊雕像开口了。是年轻男人的声音,但语气——是另一个人的。
“你你你?”右边那尊雕像也开口了,指着左边,“你怎么长着我的脸?”
贝露薇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她赶紧把两个记忆棒调换过来。
“诶?怎么回事?”右边的声音变了,“又回来了?”
两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周围。他们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适应新的身体。
“啊啊啊啊——我怎么变成了这样?!”
左边的声音尖锐得像杀猪。
殿外的民众左顾右盼,交头接耳。有人捂着嘴笑,有人瞪大眼睛,有人一脸茫然。
多萝西先是一阵惊讶,然后捂住了嘴——她在偷笑。她的肩膀在抖,眼睛弯成了月牙。
“多萝西?你怎么在这?”其中一个问道。
“我们不是死了吗?”另一个的声音很沉,“里科干的?”
他看了看多萝西头上的王冠,又看了看殿外举着“打倒魔术公会”标语的人群,又看了看自己和另一个人的金属身体。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光,关节处有细密的缝隙,手指弯曲时会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长到殿外的民众都安静下来了。
然后他拉了拉另一个人的手腕,单膝跪下。
“女王陛下。”
另一个人愣了一下,也跪下了。
殿外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贝露薇举起挽歌,朝天扣动扳机。
“乒——”
不是枪声。是琴弦拨动的声音。是安魂曲。
那声音在天空中回荡了很久,很久。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过高处,流过每个人的头顶,流向远方。
“东边就是青岚镇吗?”
贝露薇站在帕托的城门口,朝东方望去。晨光把地平线染成金色,远处的草原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没错,就是东边。”吉斯鸠就站在她身边,双手叉腰,一副自豪的样子,“那里的巫师会也可以为你提供帮助哦。自从魔术公会来到帕托,很多同事都被调走了——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去了青岚镇。”
他拍了拍贝露薇的肩膀。
“提我的名字,他们会知道的。”
贝露薇深深地点了点头。她拿起沉甸甸的行李——毯子卷好了背在背上,包袱系在腰间,挽歌别在腰带上——转身看着送行的人们。
多萝西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小多萝。里昂和里奇站在她身后,金属身体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们的脸上没有复杂的表情,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姐姐!”小多萝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拼命挥手。她的手很小,挥得很快,像一只扑腾的小鸟,“记得要回来呀!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做一名巫师!”
贝露薇没有说话。
她朝小多萝眨了眨眼,然后坐上毯子,飞了起来。
风从耳边掠过,呼呼地响。帕托的城墙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那些灰色的石墙、红色的屋顶、高高的塔楼,都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贝露薇没有回头。
前方是草原,是河流,是森林,是山脉。
是风车镇。
是极北。
是她的路。
“大人,实验资料成功回收。”
卡拉撒与法兰托半跪在黑袍人的背影后。房间里没有灯。只有墙上那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冷,像一层霜铺在地板上。
黑袍人站在镜前,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他的袍子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滩黑色的水。
“很好。”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像一滴雨落进湖里。
卡拉撒低着头,不敢看那个背影。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个驭灵者的数据——”
“已经收到了。”
黑袍人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单片眼镜反射着冷光,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清表情。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比预想的还要丰富。”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颗珠子,对着光看了看。珠子是半透明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像一条小鱼,又像一簇火焰。
“不死之躯,加上魔术师的灵魂。”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满足的、餍足的味道,“再加上那个女孩的数据,以及无数过去的数据……”
他把珠子放回桌上。珠子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了。
“神的时代,该结束了。”
卡拉撒和法兰托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两条黑色的蛇,趴在地板上。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