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姆脸上的茫然尚未完全消散,他眨了眨眼,看着眼前激动得脸色发红的年轻登记员,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投来诧异目光的艾丝,一时间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登记……参赛?”克莱姆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困惑,“不是观赛吗?”
“观、观赛?”登记员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炎龙贵宾卡”,又抬头看向克莱姆,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维尔德会长,这是本届武斗祭最高规格的参赛者资格卡,可直接进入正赛。您……您不知道?”
“……”克莱姆沉默了。
他默默拿回那封邀请函,展开,目光掠过前面那些花体字,最后落在了信纸最下方那行他之前完全没注意到的小字上。
注:若阁下有意参赛,请使用随附的参赛者登记卡进行登记,并于报到时出示。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足足三秒。
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旁边艾丝也过来,看清了那行字。她按着自己的脑袋,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但多年的涵养让她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
‘这个笨蛋……连邀请函都没看完吗!?’
大厅里的其他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什么情况?‘神鬼莫测’不知道自己报名了?”
“不可能!那种级别的人物,一举一动都必有深意!这难道是一种示敌以弱的战术吗?不愧是‘神鬼莫测’好深的心机啊。”
“也对,说不定是故意示敌以弱,或者扰乱其他参赛者的判断?”
议论声虽然声音很小,但在场都不是普通人,自然听得一清二楚。艾丝眼角余光扫过,发现不少人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深思和揣测。
就连坐在不远处的巴尔多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克莱姆。“原来如此……是这种策略吗?真不愧是‘神鬼莫测’。”
莉瑟琳擦拭长剑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在克莱姆身上停留了片刻,又重新落回剑身上,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对克莱姆的行动表示兴趣。
格鲁姆大师甚至停下了敲打的动作,从护目镜后面投来饶有兴致的目光。
只有克莱姆自己,心里正被一种“糟糕,好像搞错了”的慌乱感填满。
参赛?
跟那些至少七阶、动不动就剑气纵横、魔法乱飞的怪物们同台竞技?
他只是个剑术三流、只会几个生活魔法的普通人啊!这上去不是送死吗?!
克莱姆:“……”
他看着那张邀请函,感觉它像个烫手山芋。
现在怎么办?
当众说“对不起我搞错了其实我不想参赛”?那谜光旅舍的面子往哪搁?而且看周围人那些“我懂了,这一定是‘神鬼莫测’的策略”的眼神,他说出来有人信吗?
可是不解释,难道真的要去参赛?那跟直接走上擂台喊“我是沙包快来揍我”有什么区别?
就在克莱姆内心天人交战,表面努力维持镇定,实则有点呆滞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芙莉娅。
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克莱姆身侧,脸上带着一贯温柔的微笑,对着登记员微微颔首:“辛苦了。会长的参赛登记,就麻烦你了。”
“啊,是,是!”登记员如蒙大赦,赶紧低头开始办理手续,生怕这位‘神鬼莫测’突然改变主意。
克莱姆扭过头,用眼神向芙莉娅传递着“救救我”的讯号。
芙莉娅回以他一个微笑,声音轻柔地在他耳边响起,只有两人能听清:“会长,不必担忧。您既然拿出此卡,必有其深意。一切交给我们即可。”
深意?什么深意?我不知道啊!谁能给我解释一下?我也想知道自己的深意是什么啊?
克莱姆张了张嘴,但看着芙莉娅那完全信任、甚至带着点“我懂你”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解释不清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艾丝的目光。
克莱姆试图用眼神来告诉艾丝自己现在的处境。
‘艾丝~’
艾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同情。
她微微对他点了点头,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既然维尔德会长也决定参赛,想必会让本届武斗祭更加精彩。期待您的表现。”
这是银辉会长在公开场合的正式表态,相当于认可了克莱姆“参赛”的合理性。
“……”克莱姆感觉更绝望了。
连艾丝都这么说了,这参赛看来是板上钉钉,逃不掉了。
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容:“……嗯,互相学习,哈...哈哈。”
手续很快办完。登记员将一张铭刻着克莱姆名字和编号的参赛者铭牌,以及一份赛程手册递了过来。铭牌是暗红色边缘有火焰纹路,中间是一个数字“7”——这是他的选手编号。
克莱姆接过铭牌,感觉它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
与此同时,银辉这边的登记也已完成。罗伊德拿到了“12”号铭牌,莉亚娜是“23”号,赫菲斯托斯则是“31”号。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罗伊德兴奋得红光满面,莉亚娜紧张中带着坚定,赫菲斯托斯则是一脸“我只是来测试装备”的淡定。
“那么,预祝各位武运昌隆。”登记处的负责人亲自将一行人送到门口,态度无比恭敬。
走出登记处,外面喧嚣的人声和热浪再次涌来。但克莱姆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嗡嗡作响。
“会长,”维克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脸上带着一脸激动的笑容,凑到克莱姆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兴奋,“您居然要亲自参赛!这可真是……太让人期待了!需要我提前收集一下潜在对手的资料吗?虽然我觉得以会长的实力,这些都无关紧要啦。”
莉娜也蹦跳着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会长要参赛?太好了!我可以近距离观察会长的空间运用技巧了!上次您躲开所有空间裂缝的步法,我研究了三个月还没完全搞懂呢!”
克莱姆:“……”
不,那只是运气好,真的。
他感觉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背后是同伴们充满信任和期待的推动,前面是深不见底的赛场。
“我们先回驻地吧。”芙莉娅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感,“会长需要休息,各位也需要为明天的开幕式和后续赛事做准备。”
回熔火庭院的马车上,气氛有些微妙。
艾丝端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似乎在看风景,但眼角余光却一直注意着身旁的笨蛋。
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克莱姆看着手里拿着那块暗红色的“7”号铭牌,翻来覆去地看着,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什么极其严肃的问题。
实际上,他脑子里正在疯狂刷屏: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真的要参赛?第一轮会不会就被打下来?那也太丢人了……可是如果直接弃权,好像更丢人,而且会被质疑为什么一开始要登记……芙莉娅和维克托他们好像都认为我有什么深意,可我什么都没有啊!难道要告诉他们我其实是个菜鸟?不行啊!不行,那谜光旅舍的招牌就砸了……可是上擂台被打得满地找牙,招牌好像砸得更快……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体面地不参赛?装病?不行,一眼就能看出来。说有紧急任务?什么任务能比王国的武斗祭还重要?总不可能是发生一场足以颠覆王国的大事让我脱身吧!’
不行,绝对不行!
必须想办法!
马车在沉默中驶回了熔火庭院。
众人各自回房安顿。克莱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那块“7”号铭牌发呆了足足半个小时。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拉开房门,左右看了看,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隔壁房间门口——那是维克托的房间。
咚咚咚。
门很快开了,维克托似乎刚换下外出的衣服,穿着便服,看到克莱姆,脸上露出惊讶:“会长?您找我?”
“嗯,有点事想和你谈谈。”克莱姆压低声音,表情严肃。
维克托眼睛一亮,立刻侧身:“请进请进!”
房间很整洁,符合维克托一贯的风格——表面上看起来随意,实则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痕迹。桌上甚至还摆着几本关于锻炎城历史、武斗祭往届冠军资料的书,显然他刚才正在做功课。
“会长,您有什么指示?”维克托关上门,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跳动着兴奋的光芒。
克莱姆在椅子上坐下,斟酌着开口:“维克托,你对这次的武斗祭……怎么看?”
维克托立刻挺直腰板:“回会长!我认为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不仅是向整个王国展示我们谜光旅舍实力的舞台,更是观察其他公会力量、验证自身所学、在压力下突破极限的宝贵经历!我已经开始研究潜在对手的战术特点和习惯为会长收集情报了!”
“……”克莱姆沉默了一下,决定换个角度,“那……你觉得比赛……有意思吗?”
“有意思!当然有意思!有会长战斗的身影的舞台怎么可能没意思!”维克托不假思索地回答。
克莱姆心里叹气,但脸上还得绷住:“不,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决定直接一点,“嗯..维克托你替我参赛,拿到名次后所有奖金全归你,如何?”
维克托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清。
“会、会长……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飘。
“我说,”克莱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高深莫测,其实心里慌得一匹,“你,代替我,去参加比赛。奖金,全给你。”
维克托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剧震。
他猛地后退一步,双手抱头,表情在震惊、狂喜、顿悟、感动之间飞速切换。
“会...会长!您……您是要我伪装成您,在万众瞩目之下,在王国所有强者的注视中,去演绎‘神鬼莫测’的真谛吗?!天啊!这是何等艰巨的任务,又是何等的信任与试炼!等等!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原来如此这就是会长的深意吗!不才维克托从未设想过的道路!不愧是会长!!!”
维克托激动得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猛地停下,对着克莱姆深深一鞠躬,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您是让我在最高规格的擂台上,用我毕生所学的伪装、模仿、心理战术,去诠释‘神鬼莫测’的不可预测,去展现何为‘真正的战斗艺术’,同时在不暴露会长真实实力的情况下去误导所有对手、迷惑所有观众,最终达到……不,是超越胜负的更高境界!我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这是一场盛大的演出!一场献给所有观战者的、名为‘谜光’的行为艺术!”
克莱姆:“……”
他看着眼前因为过度脑补而热血沸腾的维克托,张了张嘴,想说“不,我只是单纯不想上台挨打而且觉得你身手好,而且能伪装成我的样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结果一样就行。
“你……你能做到吗?”克莱姆问,心里其实很虚。让维克托伪装成自己去打那些好多个八阶的强者?会不会太难为他了?
“能!当然能!请会长放心!”维克托猛地抬头,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火焰,“这将是‘千面’维克托演艺生涯的巅峰!我一定会完美诠释出‘神鬼莫测’的风采!绝不会辜负您的期待和这绝妙的计划!”
计划?什么计划?我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计划。
克莱姆心里吐槽,但表面上还是点了点头,拍了拍维克托的肩膀,感觉对方的肌肉都在因为兴奋而颤抖:“那就……拜托你了。注意安全,量力而行。”
“是!定不辱命!”
看着已经完全进入状态的维克托,克莱姆默默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搞定了……吧?
‘虽然过程有点离谱,但至少不用自己上台了。至于维克托能不能行……听天由命吧。反正维克托是八阶,实力是实打实的,就算打不过那些八阶巅峰的会长们,自保应该没问题……吧?’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心里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维克托,靠你了……’
而隔壁房间,维克托正对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调整着自己的表情和姿态,试图找到那种“慵懒随和却又深不可测”的感觉。
“嗯……嘴角的弧度要再自然一点……眼神要放空,但不能真的空,要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步伐要随意,但每一步都暗合某种韵律……”
镜子里的人,渐渐有了几分克莱姆的神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