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如昨日一样,在大街上行走。伊莎贝尔依然努力维持着轻松的氛围,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紧紧牵着艾琳娜的小手。
克劳蒂娅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飘忽,显然还在为昨日莱德米尔公主透露的关于父亲失踪的真相以及今早公主的单独行动而忧心忡忡。
突然,伊莎贝尔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一直沉浸在思绪中、脚步虚浮的克劳蒂娅猝不及防,一下子撞在了妹妹的后背上。
「伊莎?」
克劳蒂娅被撞得一晃,有些困惑地看向突然停下的妹妹。
「姐姐,你看那边。」
伊莎贝尔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轻快,变得有些低沉,她抬手指向一个方向——正是昨日张贴告示的那个位置。
克劳蒂娅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那里依旧聚集着人群,但今天围观的人数明显比昨天更多了,几乎将告示栏围得水泄不通。人群的窃窃私语和骚动不安的气氛。
她们一行人朝聚拢的人群走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低沉而压抑的气氛,几名士兵持枪肃立在四周,面无表情地将围观者挡在一定距离之外。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几具尸体并排摆放着,被简单的白布草草覆盖,只有边缘露出些许干涸的血迹和泥土。
「发生了什么事?」
克劳蒂娅皱起眉头,拨开人群走上前去。
士兵见到克劳蒂娅的瞬间,立刻挺直腰杆,利落地敬了一个礼,随即开口道:
「克劳蒂娅大人,这是几具冒险者的尸体,从时间来看是昨晚被人扔在这里的。现在蕾芬耶女士正在核对死者的信息。」
「好了。」
话音刚落,忽然,一个身影从尸体旁边站了起来——那是一个发尾染着淡绿色、末端渐变成淡粉色的双马尾少女。她慢条斯理地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克劳蒂娅和伊莎贝尔身上。
「蒂娅和伊莎?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少女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外。
克劳蒂娅一脸无语地叹了口气:
「我们是领主继承人,在这里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似的,猛地一拍手。
「哦,对啊,我都忘了,哈哈哈~」
她笑得毫无负担,仿佛面前那几具尸体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站在一旁的莉拉娜微微皱眉,低声问克劳蒂娅:
「这位是……?」
「蕾芬耶。」克劳蒂娅揉了揉太阳穴,「我和伊莎的儿时玩伴,帝国的著名的治愈师,也是被别人称呼的最随性的治愈师。」
「那说回正题吧,蕾。」
蕾芬耶突然收住了笑容。那张方才还嘻嘻哈哈的脸,在一瞬间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严肃神情,仿佛刚才那个随性的少女只是一个幻影。
「蒂娅,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克劳蒂娅心领神会,微微点头道:
「嗯。」
她没有多问,只是偏过头朝伊莎贝尔和莉拉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稍等。随后克劳蒂娅迈开步子,跟着蕾芬耶绕过那几具尸体,走向一旁偏僻无人的角落,直到确认周围没有闲杂人等,蕾芬耶才停下脚步。
「那几具尸体就是之前报告中失踪的冒险家。」
「什么?」
克劳蒂娅猛地转过头,目光落向躺在地上的那几具被白布遮盖的尸体。前前后后共有多名冒险者下落不明。搜索队派出过几次,却始终一无所获,没想到他们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只不过——」
蕾芬耶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她垂下目光,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他们的尸体有着被啃咬过的痕迹,缺胳膊少腿都是正常的。但咬痕……不是魔物留下的。」
克劳蒂娅的眉头骤然锁紧。
蕾芬耶抬起头,直视着克劳蒂娅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
「更像是人类的咬痕。」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克劳蒂娅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再次看向那些尸体,目光变得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而在远处,莉拉娜稍微伸了伸懒腰,她眉宇间带着几分困意。她正想收回目光,却被身后一条昏暗巷子里的异动吸引了视线。
一道身影正站在巷口——玛琳用手护住站在她身侧的艾琳娜,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握在腰间的匕首上,姿态警觉而克制。
「玛琳姐。」
莉拉娜低声唤道,同时身体已经本能地进入了戒备状态。
玛琳没有回头,目光紧锁着巷子深处那片浓郁的黑暗,只是压低声音回应道:
「莉拉娜,你也注意到了吗?」
莉拉娜没有答话,右手已经无声地搭上了剑柄,摆出随时拔剑的姿势。
突然,那个身影从巷子的阴影中暴起,直直朝玛琳冲了过来。
阳光恰好洒落在那道身影上,轮廓变得清晰起来——一对熟悉的角,一双猩红色的眼睛。正是前几天晚上在湖边的那个名为的生物。
莉拉娜反应极快,拔剑而出,一步挡在玛琳与艾琳娜面前。剑光尚未落下,她顺势一个旋身踢,脚踝精准地命中那生物的胸口。只听一声沉闷的撞击,那道身影如同断线风筝般被踢飞出去,重重砸在数十米外的墙壁上,碎石四溅。
「莉拉娜,帮我照顾艾琳娜。」玛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促却不慌乱。
莉拉娜没有回头,只是稳稳地将艾琳娜护在身侧,握紧剑柄,盯着远处那堆碎石中缓缓爬起的身影。
「夜萤·掠影。」
玛琳的声音落下的一瞬,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她出现在那头被踢飞的生物面前,双手不知何时已各握一把匕首。寒光交错,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轨迹——她一个瞬步切入,匕首精准地划过那生物的四肢关节,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鲜血飞溅的同时,四肢应声脱离躯体,那生物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瘫倒在地。
玛琳没有停留,几个干净利落的后撤步,已然退回到莉拉娜身边。她的呼吸依旧平稳,匕首上甚至没有沾到一滴血,仿佛刚才那一连串致命的动作不过是随手一挥。
然而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啊——!」
「怪物!有怪物!」
「救命!」
莉拉娜猛地回头,瞳孔骤缩。只见人群中,一只、两只……数只与刚才同样的生物正从各个角落扑出,疯狂地啃咬着惊慌奔逃的平民。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在石板地面上迅速蔓延开来。
「保护平民。」
其中一名士兵领队突然大喊,声音穿透了混乱的广场。周围的士兵们立刻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纷纷握紧武器,朝那些肆虐的生物围拢过去。然而那些生物见到士兵逼近,非但没有退缩逃跑,反而发出低沉的嘶吼,调转方向朝士兵们猛扑而来,动作迅猛而毫无畏惧。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只生物悄然绕过战线,直直地朝克劳蒂娅扑去。
克劳蒂娅瞳孔微缩,身体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道身影已经如同疾风般从斜侧掠过——莉拉娜。
她一个瞬步切入,剑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没有多余的声响,那只生物在空中被拦腰斩断,两截残躯分别摔落在两侧的石板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就在莉拉娜下意识想要回头让克劳蒂娅与蕾芬耶先撤离这片混乱区域时,玛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小心,莉拉娜!百鬼是会再生的!」
莉拉娜心头一紧,猛地回头。只见刚刚被她一剑劈成两半的那具躯体,此刻竟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肉身仿佛活物一般蠕动、聚拢、重塑,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只名为百鬼的生物便重新站了起来,完完整整,毫发无伤。
它缓缓扭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喀喀的声响,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再次锁定了莉拉娜,嘴角似乎还扯开了一道森然的弧度。
「……还真是麻烦的东西。」
莉拉娜话音刚落,正欲重新摆出迎战姿态,身后却传来一道清澈而沉稳的声音——
「以永劫回廊之名,你,已是笼中鸟,七煌的指引。」
话音落下的一刹那,莉拉娜眼前那只百鬼的四周忽然浮现出七颗璀璨的宝石,如同星辰般环绕悬浮。紧接着,七条闪烁着微光的锁链从宝石中延伸而出,交错缠绕,瞬间将百鬼牢牢锁住。那怪物挣扎着发出低沉的嘶吼,却无法挣脱分毫。
莉拉娜怔了一瞬,回过头去,才发现施放这道魔法的人竟是蕾芬耶。
少女站在原地,右手微微抬起,指尖仍有残余的魔法光屑缓缓消散,神色却平静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迎上莉拉娜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失决断:
局势紧迫,莉拉娜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她收回视线,干脆利落地转身,一把拉起克劳蒂娅的手。再与玛琳一行人汇合后,不再回头,径直朝宅邸方向奔去。而身后,蕾芬耶的身影静静立于那片混乱之中,锁链颤动声中,百鬼的咆哮渐渐被抛在身后。
众人一路疾行,终于回到了领地宅邸。
与城镇那边的混乱相比,这里显得异常安静。整座宅邸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沉寂之中,让人隐隐感到不安。
克劳蒂娅微微喘着气,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宅邸的大门却忽然缓缓打开了。
一名浑身染满鲜血的管家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他的面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见到来人后,他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辨认出眼前的几人,声音沙哑而急促地喊道:
「克劳蒂娅小姐……伊莎贝尔小姐……别、别进来……」
然而他的话终究慢了一步。
克劳蒂娅与伊莎贝尔在看到管家的惨状时,早已心急如焚,根本没有听完他的警告,便径直冲进了宅邸的院子。就在她们双脚踏入院内的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了她们。
两人的身体猛然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几乎同时瘫倒在地上。她们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已闭眼昏了过去。
就在莉拉娜与玛琳想要踏进院中之时,两人脚下突然浮现出两圈紫色的魔法阵,散发着诡异的幽光。
莉拉娜反应极快,瞬间一个后撤步闪离了魔法阵的范围。而玛琳也在同一时刻抱起身边的艾琳娜,脚尖点地,身形急速向侧面掠去,险险避开了脚下绽放的光芒。
然而下一刻,两道魔法阵中猛然窜出数条粗壮的藤蔓,如同活物般扭动着朝两人袭来。莉拉娜当即拔剑,寒光闪过,迎面而来的藤蔓被斩成数段,落在地上化作黑烟消散。
但玛琳这边却并不轻松。她怀中抱着艾琳娜,双手被占,无法拔出匕首迎击,只能依靠步法在藤蔓的追击中疯狂闪躲。藤蔓一次次擦着她的衣角掠过,攻势越来越密集,她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汗。
莉拉娜见状,脚下刚准备转向朝玛琳那边支援——就在这一刻,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
她瞬间转身,下意识横剑格挡。
铛——一声脆响,一柄短剑狠狠撞在她的剑身上,火花四溅。袭击者是一名手持短剑与匕首的女性,面容冷峻,眼神凌厉,一击未中后立刻后撤半步,调整姿态。
「再演。」
那女性轻声吐出两个字,短剑随即挥出一道横斩。莉拉娜手腕翻转,轻松挡下这一击。然而就在剑刃相接的下一瞬,那女性的身前竟同时浮现出五道一模一样的横斩轨迹——正是她方才那一击的重复再现,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强行复制了五次。
五道斩击从不同角度同时袭来,封住了莉拉娜大半的闪避空间。
莉拉娜瞳孔微缩,却没有慌乱。她在密集的斩击缝隙中寻找着转瞬即逝的空隙,身体如同风中的柳叶一般左右腾挪,脚步疾点地面,接连避开五道斩击。
莉拉娜落地后,那名女性并未追击,只是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然而身后传来的动静让莉拉娜心头一紧——她偏头望去,只见玛琳与艾琳娜已经被数根藤蔓紧紧缠住。玛琳正奋力挣扎,双目泛起诡异的红光,嘴唇微启,似乎要施展什么术式。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一根藤蔓猛然凑近两人,朝她们的面庞喷出一团淡紫色的气体。玛琳的表情僵住,红光迅速从眼中褪去,连同艾琳娜一起,两人的身体同时软了下来,沉沉昏睡过去。
「玛琳姐!」
莉拉娜脱口喊出,下意识想要回头冲过去——但就在她分神的这一刹那,那名女性动了。
短剑与匕首交替袭来,攻势凌厉而连绵,逼得莉拉娜只能仓促举剑格挡,连连后退。她的步伐被完全牵制,每一次想要转向援助玛琳的方向,都会被精准的斩击封住去路,根本没有余力脱身。
而就在这时,藤蔓盘绕而上,在其中最高处的一根粗壮藤蔓顶端,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黑发垂落,面容清秀,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中的一切。他的目光落在昏睡的玛琳与艾琳娜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他掌中的一场游戏。
「希尔姐姐,我这边先回去了,你这边记得快点。」
少年说完这句话,身形便隐没在藤蔓之中。紧接着,那些粗壮的藤蔓开始蠕动、交织,迅速凝聚成两只树人的模样。它们各自抱起昏睡中的玛琳与艾琳娜,迈开沉重的步伐,朝宅邸深处的阴影中走去。
「玛琳姐——艾琳娜——!」
莉拉娜心急如焚,眼睁睁看着两人被带走,却苦于被眼前这名女性死死缠住,无法脱身。她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
下一刻,她抓住希尔攻势中的一个细微间隙,猛地一个后撤步,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希尔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在战斗中主动拉开身位。
而莉拉娜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她左手抬起,迅速摘下绑在手腕上的那条花绳皮圈,动作干脆利落,以极快的速度将披散的头发高高束起。发丝被收拢的一瞬间,她的眼神也随之一变——变得锋利而沉静。
随即,她身体微沉,手中长剑缓缓下压,剑尖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压剑起手式,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米拉流剑术初段:夜见世囃子」
莉拉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伴随着话音落下,她的身形骤然而动。那并非直线突进的剑士步伐,而是一种带着韵律的舞步——身体微倾,足尖点地,整个人如同在月光下旋转起舞一般,轻盈而难以捉摸。她的剑并未急于挥出,而是随着身体的转动贴于身侧,仿佛随时会在旋转的间隙中骤然绽放。
希尔不甘示弱,冷声回应:「再演。」
她手中短剑横斩而出,然而莉拉娜的身体如同提前预知了斩击的轨迹一般,以一个舞者回旋的姿态从容避开。剑刃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却连一片布帛都未能割下。莉拉娜的身形在旋转中不断逼近,每一步都踩在希尔攻势的间隙之上,步步紧逼,毫无滞涩。
就在莉拉娜即将欺近希尔面前、剑刃即将出鞘的刹那——几只百鬼突然出现挡在莉拉娜的面前。
希尔瞥了一眼被百鬼拦住去路的莉拉娜,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那名年轻少年消失的方向快步追去。
「我就不陪你玩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身后,带着几分戏谑与不屑。
「站住——!」
莉拉娜刚想提步追赶,那几只挡在身前的百鬼便齐声嘶嚎,同时朝她猛扑而来。利爪与獠牙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封死了她所有的前进路线。
莉拉娜眼神一凛,不退反进,手中长剑骤然横握,深吸一口气。
「给我滚开——米拉流剑术初段:空蝉。」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剑刃仿佛化作了无形的蝉翼,在空气中震颤出一片高亢的嗡鸣。那并非单纯的斩击,而是一连串肉眼难以捕捉的高速切削,每一剑都带着如同蝉虫振翅般短促而密集的震动。
数道细密的斩痕在空中一闪而逝,那几只扑来的百鬼甚至来不及发出哀嚎,身体便在刹那之间被切割成了无数细碎的丝状碎片,如同被狂风撕碎的纸片一般,在空中纷纷扬扬地散落开来。
这些百鬼被彻底击杀后,并没有像之前的百鬼那样重新再生。
「难道再生是有限制的?」
莉拉娜低声自语,目光落在那些血肉模糊的百鬼身上,眉头紧锁。但很快她便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出脑海。
「这不是现在该考虑的。」
她抬起头,朝希尔离去的方向望去——夜色之中,早已不见半个人影。那名女性与少年的踪迹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只剩下院中残留的藤蔓痕迹与倒下的石栏,证明着方才那场战斗的真实。
莉拉娜咬了咬牙,收回视线,转身快步朝克劳蒂娅与伊莎贝尔的方向跑去。她在两人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推了推她们的肩头。
「克劳蒂娅,伊莎贝尔,醒醒。」
两人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她们的目光还有些涣散,似乎尚未完全从方才那股气体的效力中恢复过来。克劳蒂娅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手臂却一软,整个人又重新跌坐回去。伊莎贝尔的情况也差不多,她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站起来,只能用手撑住半身,疲惫地喘了口气。
「莉拉娜……」克劳蒂娅抬起头,声音沙哑而虚弱,「发生了什么事?玛琳小姐呢?」
「玛琳和艾琳娜被抓走了。」
莉拉娜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她看着克劳蒂娅和伊莎贝尔无力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焦躁。
「莱德米尔殿下现在身在何处?」
克劳蒂娅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锁。或许是刚才那股魔法气体留下的后遗症,她此刻只觉得脑袋晕晕沉沉的,思绪像是隔了一层薄雾,需要费些力气才能理清。她闭了闭眼,努力回忆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公主殿下……应该在距离这里几公里外的一个毁坏村庄。」
莉拉娜刚要起身,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大门口——管家倒在那里,身体已经僵硬,瞳孔涣散,显然早已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莉拉娜站在原地,脚步仿佛被钉在了地板上。她的目光在倒在大门旁的管家遗体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面前两人身上——克劳蒂娅倚着墙壁,甚至连抬起头都显得费力;伊莎贝尔虽然强行站起了身,但那摇摇欲坠的模样,就像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焦躁如同烈火在她胸腔中灼烧,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着每一个可能的方案。
「莉拉娜,请去拯救玛琳小姐吧,不用在意我们的。」
伊莎贝尔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虽然双腿在发抖,却依然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着莉拉娜。
「我们这里会想办法自保的。」
克劳蒂娅也抬起头,声音虚弱却坚定:
「她说得对。以你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兼顾两边。」
莉拉娜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片刻的沉默之后,她终于做出了决断。
她快步走到客厅角落,将一柄备用的短剑取下,放在伊莎贝尔手边,随即她转身迅速检查了一遍宅邸是否还有其他人的气息,再确认完毕后,她回到了两人身边。
「请注意安全。」
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夜色中希尔消失的方向追去,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黑暗之中。
院子里只剩下克劳蒂娅与伊莎贝尔两人。夜风穿过空荡荡的庭院,吹动她们的发丝与衣角,带来一丝刺骨的凉意。
伊莎贝尔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柄短剑,缓缓握紧了剑柄。金属的触感冰冷而坚实,让她的手指恢复了几分力量。她深吸一口气,将短剑当做拐杖,随即弯下腰,伸出另一只手扶住坐在一旁的克劳蒂娅。
「姐姐,我们先进去。」
克劳蒂娅点了点头,借着妹妹的支撑,缓缓站起身来。两人的脚步都有些踉跄,但彼此倚靠着,总算一步一步走回了宅邸的门内。
伊莎贝尔将门虚掩上,没有完全锁死——留出一条缝隙,方便莉拉娜或玛琳她们万一返回时能够直接进入。她转过身,走向餐桌台,倒了一杯水,稳稳地端到克劳蒂娅面前。
「姐姐,好些了吗?喝点水。」
克劳蒂娅接过水杯,双手微微颤抖,但杯沿送到唇边时,她还是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谢谢你,伊莎。」
伊莎贝尔在她身旁坐下,目光环视四周——空荡荡的客厅,凌乱的桌椅,还有门口那具已经僵硬的管家遗体。她的视线在后者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移开,转而看向克劳蒂娅。
「姐姐,一定会没事的。」
伊莎贝尔走到克劳蒂娅的身边握住她的手说道。
就在莉拉娜离开的十分钟后,宅邸内的寂静被一声清脆的掌声打破。
紧接着,一阵尖锐而高亢的笑声回荡在整座宅邸中,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刺得人耳膜发疼。克劳蒂娅与伊莎贝尔同时猛地抬起头,朝笑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个本应倒在门口、满身鲜血、已无生命迹象的管家,此刻正站在走廊的阴影与烛光的交界处,大摇大摆地踱步而出。他衣襟上的血迹还在,但步伐从容,神色自如,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完全没有半点死者的模样。
「那个少女给人的感觉太强了,让我在地上多等待了十分钟。」
他悠然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那高音声线的嗓音在空旷的宅邸中格外刺耳。
「什么——」
克劳蒂娅瞳孔骤缩,手中的水杯险些滑落。她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的反应,身侧的伊莎贝尔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身体已有所恢复的伊莎贝尔没有丝毫犹豫,握紧腰间的短剑,用力一拽,拉着克劳蒂娅便朝楼梯方向冲去。两人的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急促地响起,朝着二楼的方向一路攀升。
「喂喂喂!我话都没说完呢,是不是有些太不礼貌了。」
那管家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戏谑的意味,沿着楼梯的缝隙追了上来。
「不过也是啊,跑了才有猎物的感觉——就像你们父亲一样。」
父亲这两个字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同时刺入克劳蒂娅与伊莎贝尔的耳中。两人奔跑的脚步在同一瞬间微微一顿,克劳蒂娅甚至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但伊莎贝尔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没有让这片刻的动摇停下脚步。
她们一口气跑上二楼的走道。长道两侧的烛火晃动着,投下错落不定的阴影。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裂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撕扯开来。
两人回头望去,只见楼下那具管家的身体——从头部正中裂开一道整齐的缝隙,整个身躯沿着那道缝隙向两侧分开,如同被利刃一分为二。从那裂开的躯体之中,一个矮小的身影缓缓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长相怪异的侏儒。
「刚才那位手持短剑的少女气场实在有些太强了。」侏儒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从那裂开的躯壳中完全爬出,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就连躲在这具尸体里都感觉不安全,我只好连自己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差点——我就要死掉了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轻快,仿佛在讲述一件有趣的游戏。
话音刚落,他那矮小的身躯轻轻一跃——动作轻盈得不合常理,像是没有重量的影子,眨眼间便落在了二楼走道上,拦在了克劳蒂娅与伊莎贝尔面前。
「先从哪一个开始呢。」
侏儒缓缓伸出利爪,歪着头,浑浊的目光在两名少女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挑选一件心仪的物品。他那长长的舌头从嘴里探出,缓缓舔过自己尖锐的指尖,留下一道湿润的光泽。
克劳蒂娅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脚步微微后退了一步,却仍然努力挺直了脊背。而伊莎贝尔则没有半分犹豫,一步跨上前,挡在了姐姐身前。她握紧腰间的短剑,剑刃出鞘,在烛火下映出一线寒光。
她的目光紧锁住那个侏儒,呼吸沉稳,握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稳稳地护在克劳蒂娅的面前。
「伊莎,你在干嘛,快点跑啊。」
克劳蒂娅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带着急切的颤音。然而伊莎贝尔没有回应,也没有后退,只是将短剑握得更紧了一些。
侏儒没有给她们更多的时间。他矮小的身躯猛然发力,如同一支绷紧后释放的弓矢,朝两人疾冲而来。他的速度远超出外表的笨拙,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
伊莎贝尔咬紧牙关,不退反进,迎着那道矮小的身影刺出短剑。然而她的动作在侏儒眼中太过稚嫩——他只是微微侧身,剑尖便擦着他的衣襟掠过,落了一个空。紧接着侏儒抬起一脚,精准地踹在伊莎贝尔的腹部。
一声闷响。
伊莎贝尔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飞去,在地板上连滚了几圈,撞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才停了下来。短剑脱手而,她捂住腹部,嘴角渗出一丝血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却一时间难以站起。
「伊莎。」
克劳蒂娅失声喊道,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因虚弱而微微颤抖。但她仍竭力挪动脚步,向妹妹的方向靠近。
侏儒再次伸出长长的舌头,缓缓舔过自己锋利的利爪,像是在品尝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他那浑浊的目光在倒地的伊莎贝尔和虚弱的克劳蒂娅之间轻轻一扫,随即做出了选择。
他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克劳蒂娅的面前。那只利爪裹挟着破风之声,直直朝着克劳蒂娅的心口刺去——快得让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然而就在那利爪即将触及克劳蒂娅的瞬间,一道身影猛地从侧面撞入。
那是伊莎贝尔。
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拖着受伤的身体猛然站起,跌跌撞撞地扑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姐姐面前。她的双臂张开,像一只护雏的鸟,将克劳蒂娅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利爪刺穿身体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中格外清晰。
那是一声沉闷的、潮湿的声响。
鲜血溅出。侏儒的利爪贯穿了伊莎贝尔的腹部,几滴温热的鲜血顺着爪尖滴落,落在克劳蒂娅苍白的脸颊上——那是妹妹的血。
「呃……」
伊莎贝尔的身体猛地一僵,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沿着嘴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滴在地板上。
侏儒满意地哼了一声,利爪猛地回收。伴随那道利爪从体内抽离的声响,伊莎贝尔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软软地向后倒下,落入克劳蒂娅张开的双臂之中。
「伊莎?」
克劳蒂娅的声音颤抖着,双手紧紧抱住怀中逐渐失去力气的妹妹,眼泪模糊了视线。
伊莎贝尔的眼皮微微颤动,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目光聚焦在姐姐的脸上。她的嘴角缓缓弯起,露出一丝苍白的笑容。
「姐姐……」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让克劳蒂娅浑身一颤。
「我在,伊莎,我在这里……」
克劳蒂娅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妹妹的额头上,
「别怕,姐姐在这儿……」
伊莎贝尔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柔而平静:
「姐姐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说着,用那只沾满鲜血的右手,颤巍巍地抬起,指尖触碰到了克劳蒂娅冰冷的脸颊。她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伊莎……不要说了……保持体力……」
伊莎贝尔的笑容变得有些调皮,像小时候偷偷做对了什么事那样。
「一直以来都是姐姐保护我……这次……终于轮到我保护你了。」
克劳蒂娅的眼泪一颗颗砸落在妹妹苍白的脸庞上,她拼命摇头:
「你一直都在保护我……你从小就护着我……是姐姐太没用了……」
「才不是呢……」
伊莎贝尔轻轻咳嗽了一声,鲜血从嘴角溢出,却依然强撑着笑容。
「姐姐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姐姐……能当你的妹妹……我很开心……」
「伊莎……别说话了,求你了……」
伊莎贝尔的目光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轻。
「姐姐……你要……好好活下去……连我那份一起……」
她说完这句话,仿佛卸下了所有力气,眼睛缓缓阖上,嘴角却依然挂着那抹调皮的笑意,像小时候捉弄完姐姐后心满意足的模样。
那只手缓缓滑落。
克劳蒂娅的脑海仿佛在这一瞬间炸开——无数画面像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来:小时候跌跌撞撞跟在自己身后的伊莎贝尔、学会握剑时骄傲地向自己展示的伊莎贝尔、深夜里悄悄钻进自己被窝说害怕雷声的伊莎贝尔、以及刚才那个不顾一切挡在自己身前的伊莎贝尔……一幕一幕,飞速掠过,每一帧都像刀子一样狠狠扎进心脏。
「伊莎……这不是真的……」
眼泪沿着克劳蒂娅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怀中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面庞上。
「伊莎,快醒醒……」
她用力抱紧妹妹的身体,将脸埋进那渐失温热的发间,声音在空荡的走廊中颤抖着回荡。
「伊莎……伊莎……求求你……睁开眼睛啊……」
整个走廊,克劳蒂娅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烛火摇曳的阴影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