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琳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像是蒙着一层水雾。她眨了眨眼,瞳孔逐渐对焦,视野中的景象慢慢变得清晰起来——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烛台,陌生的石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陈腐的气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与草药气息。
「这是哪……?」
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她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酸软无力,手腕和脚踝处传来被绳索勒紧的钝痛。
这时,一个熟悉的影子从烛光照不到的暗处缓缓迈步而出。靴子叩击石板的声响均匀而从容,仿佛这个人完全不急着做什么,一切都尽在掌握。
「看来你醒了啊,马琳。」
那个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和”的笑意——但那种温和,就像是覆在利刃上的一层薄霜。
马琳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人的面容。
「……德朗克。」
那个男人从阴影中完全走出,烛火不容情地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面孔——棱角分明的下颌,略带灰白的鬓角,和那一双永远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灰色眼瞳。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被绑缚在椅子上的马琳,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别这样看着我嘛,马琳。」
德朗克摊了摊手,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招待一位来客。
他没有等马琳回应,只是不紧不慢地偏过头,朝房间的一角示意了一下。
「你看看那边。」
马琳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在那边的石板上,铺着一层灰色的粗布,上面蜷缩着一个幼小的身影。艾琳娜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而均匀,像是正沉浸在睡梦之中。
她猛地转回头,声音中所有的虚弱都被一股强烈的情感吞噬殆尽,只剩下钢铁般的坚定和压抑不住的愤怒。
「放开我的妹妹。」
玛琳的红色眼眸瞬间变得更加通红,仿佛有一团血色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起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在空气中迅速蔓延,连烛火都不由自主地摇曳了一下。
站在一旁的小男孩几乎在同一瞬间弓起了脊背,脚下的石板地面上悄无声息地裂开数道缝隙,粗壮的绿色藤蔓如蛇一般从中钻出,在他身侧蓄势待发。
而另一侧的阴影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无声浮现,她双手已经扣住了短剑和匕首,锋刃反射着烛光的寒芒,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弹射而出。
就在这时,德朗克抬起了手。
那只手伸在半空中,五指微张,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就像是在安抚两只即将扑出的猎犬。
「别紧张,希尔,阿雷克。」
他的声音平稳而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像是长辈在教导孩子时的那种耐心。
「这孩子还没有办法完全掌控这股力量。」
希尔与阿雷克对视了一眼。阿雷克的肩膀率先松弛下来,那些蓄势待发的藤蔓缓缓缩回地面的裂缝中,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希尔也无声地将双刃收回鞘中,身影重新融入角落的暗处,但她的目光依然锐利,如同鹰隼般锁定着玛琳的一举一动。
德朗克放下手,缓缓走到玛琳身边。他的脚步不疾不徐,靴子叩击石板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在玛琳身侧停住脚步,低头俯视着她,烛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
「玛琳和艾琳娜。」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似于陈述古老秘辛的口吻。
「你们两个都是百鬼一族与人类生下的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玛琳是否能理解这句话的全部含义。然后他继续说道:
「按照常理来说,一般的人类只要注射了百鬼的血液,都会失去理智——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德朗克的目光在艾琳娜和玛琳之间缓缓移动,像是在审视两件稀世珍品。
烛火在他的眼底跳动,映出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既有惊叹,也有某种深沉的怀念,甚至还有一丝……悲悯。
「但是,你们两个却能保持人类的理智,并且拥有百鬼一族的力量。」
他微微摇头,像是在感叹一件超乎常理的事情。
「这真是一个奇迹呢。」
他的声音在“奇迹”两个字上微微加重,仿佛这个词本身都无法完全表达他心中的感慨。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玛琳那张愤怒而不屈的面孔上停留了许久,然后又转向石板上安然沉睡的艾琳娜,眼神中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柔软。
「没想到能再次遇见你们。」
这句话的语气突然变得低沉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反而流露出一丝近乎叹息的意味。
他像是透过这两张年轻的面孔,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你们的母亲……如果看到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应该会很高兴吧。」
他背对着玛琳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
「也很……心疼。」
玛琳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德朗克,那双血色的眼眸之中,愤怒的火焰正在剧烈地燃烧。
而随着那股怒意翻涌,那些沉埋在记忆深处、被时间与逃亡磨得模糊的画面,正一块一块地变得清晰起来。
——那个晚上。
那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忘记、却在无数个噩梦中反复重演的晚上。那个被火光染红半边天际的夜晚,房屋崩塌的声音、尖叫与哭喊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乐章,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料与血肉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那个身影就站在燃烧的屋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片燃烧的村庄,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
那个男人,就是德朗克。
——也是那个在村子里一直十分照顾她们一家的人。
玛琳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德朗克会给她带镇上买来的糖果,会教她辨识森林里的草药,会在她摔倒时笑着把她举过头顶,会在母亲忙碌时帮她照看年幼的艾琳娜。
她曾经那么信任他,那么依赖他,把他当作亲生叔叔一样看待。
可也是他。
也是同一个人,在那天晚上,亲手点燃了她的家园,夺走了她的母亲,毁灭了她所拥有的一切。
玛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些破碎的记忆拼合成一幅完整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她的双手不自觉地在绳索中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红色的眼眸只有无尽的怒火。
因为这个男人,她失去了母亲,失去了故乡,失去了一切可以称之为“家”的东西。
她带着还在年幼的艾琳娜,在外漂泊了不知道多少个春秋。从一个城镇逃到另一个城镇,从一片阴影藏进另一片阴影。
她在这个最需要被别人爱的年龄,学会了成熟,学会了在任何危险降临之前就带着妹妹逃离。
「……是你。」
玛琳的双手猛然发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粗糙的绳索随着一声低沉的崩响,在烛光中断裂开来。
可就在她即将站起身的下一刻——
脚下两道绿色的影子如同活物一般弹射而起,带着破空的锐响,精准地缠绕住她的手腕与脚踝,将她整个人重新拉回椅中。
藤蔓表面细密的绒毛刺透她的衣袖与皮肤,传来一阵酸麻的刺痛感,令她的四肢在一瞬间丧失了力量。
阿雷克站在几步之外,一只手保持着抬起的姿势,掌心泛着微弱的绿色光晕。他脸上的神情没有敌意,却也没有松懈。
德朗克缓缓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被藤蔓重新束缚住的玛琳,目光中既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似于怜悯的平静。
「玛琳,别浪费力气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个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现在真正想要打破现状,只有一个办法——但你也明白才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玛琳胸前靠近锁骨的位置——那里隐约有一道淡不可见的纹路,在皮肤之下若隐若现,像是某种被刻意压抑的印记。
「解开那个枷锁,会发生什么。」
玛琳的呼吸猛然一滞,那股刚刚还在沸腾的力量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她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她当然知道德朗克在说什么。那个枷锁,压制着那一半属于百鬼的力量——那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保护她的妹妹。
德朗克看着她沉默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刚要开口继续说些什么,却突然顿住了。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略微偏过头,朝着身后阴影的方向淡淡地说了一句:
「希尔,有客人来了。麻烦你去处理一下。」
阴影之中,希尔的身影缓缓显现。她的脸色算不上好看——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了清静的不耐烦。
「唉——」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看来是那个小鬼了。那个侏儒到底在干什么啊?连个小孩都看不住。」
她一边抱怨,一边将手中的短刃漫不经心地在指间转了个圈,转身朝门外走去。她的步伐随性而轻快,仿佛不是去迎敌,而是去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房间内,只剩下德朗克、被藤蔓束缚的玛琳、在石板上安然沉睡的艾琳娜,以及站在不远处保持着警戒姿态的阿雷克。
「那么,我们就来测试看看。」
德朗克的话语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尖,轻轻刺入玛琳的耳膜。
然后,他动了。
他的脚步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的——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一般。靴子与石板地面接触发出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玛琳的心脏上。他绕过玛琳身侧的椅子,朝着不远处的石台走去。
艾琳娜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睡得那样沉,那样毫无防备,微微蜷缩的身体在冰冷的石板上显得格外瘦小。烛光落在她恬静的侧脸上,睫毛在微弱的暖光中投下一排细碎的阴影。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姐姐正在几步之外被束缚着、被逼迫着、被伤害着。她只是安静地睡着,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安全港湾的孩子。
德朗克在石台边站定。
他微微低头,注视着沉睡的艾琳娜,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端详一件即将被使用的工具。然后,他不紧不慢地从外套内侧取出了一根针筒。
那根针筒在烛火中泛着冷冽的寒光。透明的管身内部,装着大约半管暗红色的液体——那颜色不同于任何人类的血液,浓稠而深沉,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玻璃管内缓缓流动着,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德朗克用指尖轻轻弹了弹针管,目光从艾琳娜身上移开,落在了玛琳的脸上。
「阿雷克,你要稍微注意一下。」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甚至带着一种轻松的口吻,像是在吩咐助手准备一项普通的实验。
「接下来,那个孩子就不会是现在这个状态了。」
站在不远处的阿雷克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微微调整了站姿,脚下几道绿色的光芒无声地蔓延开来,更多的藤蔓从地面的缝隙中悄然钻出,在暗处蓄势待发。他深吸了一口气,年轻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我明白的,德朗克先生。我会尽力的。」
德朗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转过身来。他直视着玛琳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焰的血色眼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堪称温和的笑容——只是那抹笑意完全没有抵达他的眼底。
「玛琳,」
他的声音轻柔得近乎耳语。
「这是百鬼的血液注射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长地与玛琳对视。
「你说——如果我将这管血液注入艾琳娜体内,她最后还能不能保持理智呢?」
他微微歪了歪头,那个笑容在烛光中缓缓加深。
「这真是一个有趣的实验呢。」
玛琳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德朗克手中的那根针筒上,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缓缓转动,看着那根针尖一点一点靠近艾琳娜裸露的手臂——那个画面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刺进了她的瞳孔深处。
「别碰她。」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低沉而沙哑,像是一根快要崩断的弦在最后的震颤中发出声响。
藤蔓在她的挣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粗糙的表面勒进她的皮肉,渗出的鲜血将深绿色的藤蔓染上了一层暗红。
「别碰我的妹妹。」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尖锐。整个石室的烛火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扰动,同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德朗克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转过头来。
而就在这时——玛琳的身体猛然一震。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然后迅速涣散。额头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疯狂撞击着那道枷锁。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一股猩红色的雾气从她皮肤每一个毛孔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下一刻——
枷锁断裂的声音,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玛琳缓缓站起身来。
她的动作僵硬而不自然,像是一个被看不见的丝线操纵的木偶。她的额头中央,一根白色的鬼角已经完全生长出来。
而她的双眼——那双曾经血红的眼眸,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瞳孔涣散而空洞,瞳仁深处翻涌着混沌的红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红色中疯狂地旋转、撕裂、咆哮。
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毫无焦点地扫过面前的德朗克和阿雷克——不,她没有在“看”他们,她的视线穿透了他们,落在了更远的虚空之中。她已经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路人,谁是那个伤害妹妹的恶魔。
她只知道——眼前的活物,都该被撕碎。
德朗克始终举着那根针筒,没有放下。他注视着玛琳的变化,眼睛一眨不眨,眼神中那份惊喜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完美……太完美了……」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赞叹。
「这就是百鬼血脉的真实样貌——这才是被埋藏了,百鬼真正力量!你母亲拼尽一切藏起来的东西,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他后退了一步,用下巴朝玛琳的方向微微一扬,对着阿雷克吩咐道:
「阿雷克,控制住局面。她现在——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以青藤为筋络,以腐土为血髓,缠敌之踝如蟒缚,刺敌之肤若蜂螫!——古林绞刑!」
咒语落下的瞬间,那些散落在石板上的橡树种子骤然爆开!
绿色的光芒在地面上炸裂,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木质生长声,数条粗如人臂的深褐色藤蔓破土而出。
这些藤蔓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刺尖泛着幽绿色的光泽——那是淬满了腐毒的证据。藤蔓如同活物般扭曲翻腾,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朝玛琳席卷而去。
一条藤蔓率先缠住了玛琳的脚踝,倒刺瞬间刺穿衣物嵌入皮肉,墨绿色的毒液沿着伤口渗入。
紧接着,更多的藤蔓如同蛇群般蜂拥而上,缠绕住她的小腿、腰腹、手腕——末端带有的倒刺在收紧的瞬间深深扎入,将她整个人牢牢束缚在原地。
十米长的剧毒荆棘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绞杀之网,将玛琳的身形彻底淹没在深绿色与血雾交织的混乱之中。
但阿雷克没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仅凭“古林绞刑”根本不足以真正控制住一个暴走的百鬼血脉。那些藤蔓正在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声。
「古木之灵应召来,双生卫戍立如峰!左持槲寄生为盾,右执铁桦作枪戎!——林渊苏醒!」
在阿雷克身前左右两侧,石板龟裂开来,两团浓郁的绿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光芒之中,木质纤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交织生长,眨眼间便凝聚成两个高达三米的人形树卫。
两个树卫同时发出低沉的共鸣声,如同远古森林深处的回响,在石室中激起层层气浪。
阿雷克微微喘着气,站起身来,双掌依然泛着微弱的绿光,控制着这两具树卫的行动轨迹。他看向那团被剧毒荆棘层层包裹的血色身影,眼神凝重而警觉。
缠绕在玛琳身上的剧毒荆棘猛地绷紧——然后,在下一个瞬间,齐齐断裂。
不是被蛮力扯断,而是被切割。切口光滑如镜,仿佛被无数把无形的手术刀在同一瞬间精准地划开。那些深褐色的藤蔓断面处渗出绿色的汁液,落在地上发出腐蚀的滋滋声响,却再也无力动弹。
而玛琳身上那些被倒刺刺穿的伤口——那些原本应该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肉重新生长,皮肤重新闭合,甚至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仿佛那些伤口从未存在过。
阿雷克瞳孔微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自愈速度……」
他见过不少恢复能力强的种族,但这个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刚才的“古林绞刑”不仅没能造成有效伤害,甚至连拖延时间的作用都微乎其微。一种不祥的预感从他的心底悄然升起。
然而玛琳并没有看向他。
她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些断裂的藤蔓,也没有理会阿雷克脸上那掩饰不住的震惊。她的身体微微转向,那双空洞而涣散的血色眼眸,缓缓地、执拗地,落在了不远处石台上的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艾琳娜。
她还在那里沉睡。安静、脆弱,对眼前的一切毫无知觉。
玛琳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意义不明的呜咽声,像是野兽在最原始的层面上发出的某种呼唤。她想要靠近那里。她想要触碰那个身影。
然而,在她的斜后方,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那个左侧持盾的树人动了。它接到阿雷克无声的指令,迈开巨大的木质双腿,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动。它庞大的身躯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阴影,迅速笼罩住了玛琳的身形。它举起那只由铁桦木凝聚而成的巨大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朝着玛琳的侧身猛然砸下——
拳风先至,吹动了玛琳的头发和衣摆。
在那一拳即将触及她身体的瞬间,玛琳甚至没有转头去看。
她只是微微抬起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下一刻,环绕在她周身的血色雾气骤然收缩——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意志驱动一般,猛然炸开,化为无数根细如牛毛的血色尖针。
那些针在烛火中闪烁着猩红的光芒,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地朝着那只袭来的树人席卷而去。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轨迹,只看到一道血色的洪流掠过空气。
没有撞击声,没有碎裂声。
只有一阵轻微的、近乎温柔的——噗嗤声。
那声音就像是一阵风吹过草丛,又像是雨水落入了池塘。
树人那庞大的身躯在接触到针雨的瞬间,仿佛被从分子层面瓦解了一般。坚硬的铁桦木身躯在血针的穿透下崩解成无数细小的碎屑,就连那些泛着荧光的发光地衣也在眨眼间黯淡、湮灭。
三米高的庞大身形在一息之间化为一团飞散的木质微尘,然后连那些微尘都被血雾吞噬殆尽,消散在空气之中。
阿雷克连退数步,脚跟重重撞在身后的石台边缘,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骨滑落,滴在脚下的石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的双手依然保持着施术的姿态,但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那股压倒性的力量,那种完全不在同一个次元的绝对差距。他倾尽全力召唤出的双生树卫,在那个女人面前连一息都没能撑过——甚至连阻挡她一步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而从容的掌声在石室中响起。
德朗克不紧不慢地拍着手,像是刚刚欣赏完一场精彩的演出。他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愉悦笑容,那双深陷的眼窝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全然没有因为树人的覆灭而感到半分紧张或恼怒。
「不愧是百鬼的力量——真是太棒了。」
突然,周边的石墙突然打开,数只百鬼跑了出来,德朗克不慌不忙的抱起艾琳娜转身想要离开现场,这时玛琳突然动了,疯狂朝艾琳娜的方向跑去。
然而,眼前的百鬼并不打算让玛琳那么轻易来到德朗克的身边。
他的声音里带着赞叹,如同在评价一件无价的艺术品。他的目光落在玛琳身上,贪婪地打量着那周身翻涌的血色雾气,打量着那根晶莹的白色鬼角,打量着那双失却理智却依然燃烧着红光的眼眸。
「每一代的百鬼血脉,都会展现出不同的特质。而你这一脉……真是给了我太大的惊喜,而且,你还是以半人类的身份。」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慌不忙地抬起手,在身后的石墙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随着那两声叩击,整面石墙发出了沉闷的机关运转声。
墙壁上的砖石开始向内收缩,露出数道漆黑的暗门,暗门后传来低沉的喘息声和锁链拖曳地面的哗啦声响。紧接着,一道道身影从暗门中鱼贯而出——那是百鬼。
它们的身形各异,有的如瘦长的猿猴,双臂过膝,指尖泛着金属般的寒光;有的如匍匐的巨蜥,四肢着地,脊背上长满尖锐的骨刺;还有的笼罩在暗影之中,只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悬浮在半空中,如同坟冢间的鬼火。
这些百鬼——是德朗克在此之前已经完成的半成品。
它们从暗门中涌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涎水从嘴角滴落在地面,灼出一个个细小的焦痕。
在德朗克的一个眼神示意下,它们迅速散开,如同一道道活动的屏障,挡在了玛琳与德朗克之间。
与此同时,德朗克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石台旁边。他弯下腰,动作甚至带着几分轻柔地将沉睡中的艾琳娜从冰冷的石板上抱了起来。
德朗克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孩,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加深邃。
「那么——我就先带这位可爱的小客人离开了。」
他抱着艾琳娜,缓缓朝着暗门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不迫,仿佛身后的百鬼与暴走的玛琳都不过是背景中无关紧要的噪音。
而就在他转身踏入暗门的那一瞬间——
玛琳动了。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德朗克怀中的那个小小身影上,喉咙里爆发出沙哑而凄厉的嘶吼,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血色箭矢,朝着暗门的方向疯狂冲去。
「艾……琳……!」
那是她失去理智之后,第一次说出了一句勉强可辨的话语。
「让我看看——你为了她,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就在德朗克的背影即将完全融入暗门阴影的那一刻——玛琳那双涣散的血色眼眸骤然一凝。
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画面:那个小小的身影,被那个男人抱走,消失在黑暗之中。
不能让他走。
把艾琳娜——还给我!
玛琳猛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环绕在她周身的血色雾气如同被风暴搅动一般剧烈翻涌。雾气在眨眼之间收缩、凝聚、炸裂——数以万计的血色细针凭空浮现,密密麻麻地悬浮在空气中,针尖齐刷刷地指向暗门的方向。
整个石室的光线都被那股猩红的光芒染上了一层血色,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厚重的胶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下一刻——
无数血针化作一道猩红的洪流,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朝暗门的方向席卷而去。
那速度比之前击杀树人时更快、更密、更狠,仿佛要将整个暗门连同门后的存在一起彻底抹杀。
然而就在那道猩红洪流即将涌入暗门的一瞬间——
一道巨大的身影猛然横跨一步,挡在了暗门之前。
是阿雷克仅剩的那尊持枪树人。
它那由铁桦木构成的身躯在烛火下泛着深沉的暗光,双臂交叉在身前,木质纤维层层缠绕交织,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厚重壁垒。万千血针撞击在树人身上的声音密集如暴雨击打芭蕉叶。
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穿刺声,树人的身体表面瞬间被刺出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木屑纷飞,绿色的汁液从裂口中迸溅而出。
但它没有倒下。
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那道通往暗门的通道,被它的身体完完全全地挡住了。
阿雷克咬紧牙关,双手死死维持着控制术式,指缝间渗出了鲜血。他能感受到树人在那一瞬间承受的伤害有多么恐怖——那股力量几乎要将树人的核心彻底摧毁。但他依然没有松手。
暗门的石门在德朗克的身影消失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隆声。玛琳最后看到的那一幕,是艾琳娜的手臂在一晃而过的光影中无力地垂下。
石门彻底关闭。玛琳的身体僵住了。然后——她开始颤抖。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也不是虚弱的颤抖。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无法遏制的、纯粹的愤怒所引发的震动。
「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了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声浪在密闭的石室中来回激荡,震得墙壁上的石屑簌簌落下。
那些原本已经将玛琳团团围住的百鬼,竟然有一瞬间因为那股纯粹的气势而出现了迟疑。
但百鬼终究是百鬼。它们早已失去了恐惧的本能。
就在玛琳发出咆哮的同一瞬间,数只百鬼同时动了。它们从不同的方向朝玛琳猛扑过来,利爪、獠牙、骨刺——所有的攻击都指向玛琳的要害,配合默契得如同久经沙场的猎手围猎一头落单的猛兽。那些被剥夺了理智的实验体没有丝毫的犹豫,眼中只有杀戮的命令。
玛琳没有闪躲。她的身体微微下沉,双脚猛地踏碎脚下的石板——迎着那几只扑来的百鬼,她握紧了双拳。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的技巧可言,没有章法,没有防御,只有纯粹的、原始的、如同野兽一般的攻击本能。
她的右拳裹挟着翻涌的血色雾气,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直直地朝着最先扑到她面前的那只百鬼的脑袋轰去。
砰!
一声沉闷而厚重的爆裂声响起。
那一拳直接贯穿了那只百鬼的头颅。坚硬的骨骼在血雾的加持下如同薄纸一般被轻易撕裂,暗红色的血液和灰白色的脑浆从破碎的颅腔中喷溅而出,洒满了玛琳的半张脸和衣襟。
但就在玛琳的拳头贯穿那只百鬼头颅的同一刹那——
另一只百鬼从她的左侧猛地扑了上来。它的双臂异化成了如同螳镰般的锋利骨刃,带着一道寒光横扫而过,精准地斩落在玛琳挥拳后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右臂上。
咔嚓。那是一种清脆而利落的断裂声。
玛琳的右手连带着部分小臂,在骨刃的斩击下齐腕而断,断口处喷涌出大量的鲜血,那只还沾着百鬼脑浆的手掌飞落在几步之外的石板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创口处的血肉和白骨裸露在空气中,触目惊心。
然而——玛琳的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痛苦的表情。甚至连皱眉都没有。
她的动作甚至没有因为断肢而产生任何停顿。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断喷血的断腕,然后——
在那只斩断她手臂的百鬼准备发动第二次攻击的瞬间,她断臂处的血肉猛然开始剧烈蠕动。
白色的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创口处生长延伸,肌肉、血管、皮肤如同被无形的织机飞速编织,在那只百鬼惊愕的目光中,一条全新的手臂在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里——完全再生了。
就在玛琳新生的手臂刚刚收回、血珠还在指尖滴落的瞬间——
那只被她一拳轰穿了头颅的百鬼,竟然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了身。
它那破碎的颅腔内,碎裂的骨片和模糊的血肉正在以一种诡异而迅速的方式蠕动、重组、愈合。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个原本应该已经彻底死透的百鬼,便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张开布满獠牙的嘴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剩余的几只百鬼在短暂的调整后,再次同时发动了进攻。它们低伏着身体,利爪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以一个包抄的阵型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朝玛琳扑来,封死了她的所有退路。
它们吸取了刚才的教训,不再给玛琳逐个击破的机会,而是要以数量的绝对优势将她淹没。
面对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的利爪与獠牙,玛琳依然没有后退。
她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悬于身侧。
弥漫在她周身的血色雾气仿佛接到了指令一般,骤然停止了无规则的翻涌。那些猩红色的雾气如同受到了某种强大的牵引力,开始朝着她张开的掌心急速凝聚、压缩。
雾气在收缩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浓稠,颜色越来越深邃,从半透明的猩红逐渐凝实成了犹如实质的暗红。
那光芒在她的掌心流转、拉长、塑形——最终,化作了一柄通体血色的长剑。
玛琳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扑来的百鬼一眼。
她反手握剑,剑尖朝下,然后——猛然将剑身插入了脚下的石板地面。
一声如同热铁落入冷水中的剧烈声响。剑身刺入石板的部位,血色的光芒骤然炸裂开来,紧接着,那柄长剑在插入地面的瞬间如同一块遇热的蜡一般迅速融化、扩散。
猩红色的液体沿着地面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速度快得惊人,在那些百鬼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那些液体便已经蔓延到了它们的脚下。
然后——一张巨大的血色巨网猛然从地面升起。
那网由无数根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猩红色丝线编织而成,每一根丝线都散发着淡淡的血光,如同活物般在空中扭动、蜿蜒、交错。
百鬼们扑杀的动作被硬生生定格在了半空中。它们的身体被那些猩红色的丝线层层缠绕、勒紧、包裹,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
那些丝线嵌入它们的皮肉之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无论它们如何挣扎、撕扯、撕咬,那些丝线只会越缠越紧,越收越牢。
紧接着——
巨网骤然收缩。
那几只百鬼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那无数根猩红色的丝线彻底包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色茧体。
然后,那茧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坍缩,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将它们的血肉、骨骼、灵魂一并吞噬、消化、殆尽。
几息之后,血茧彻底消失。
一同消失的,还有那几只被包裹其中的百鬼。
没有留下残骸,没有留下血迹,没有留下毛发,甚至连一丝灰尘都没有。仿佛它们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般,干净得让人脊背发凉。
石板地面上一片洁净。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提醒着在场的唯一一个清醒的观众——刚才发生了什么。
阿雷克的双腿微微发软,他靠在墙壁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术式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他看着那个站在两具正在缓缓自愈的百鬼尸体之间的女人,看着她周身翻涌的血色雾气,看着她那双空洞而暴戾的眼眸,一股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控制的存在。
阿雷克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到玛琳的目光转向了自己,或者说——转向了自己身后那扇已经彻底闭合的暗门。那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感的东西,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空洞的、如同深渊般的漠然。
那种漠然比任何狰狞的凶相都更加让人脊背发凉,仿佛在她的眼中,他已经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敌人,而是一块挡在路上的石头,一堵碍事的墙壁——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不能让她过去。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贯穿了阿雷克的脑海。德朗克大人还在撤离途中,如果这个女人真的追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双手猛地抬起,十指交错,指尖泛起微弱的绿色光芒,口中已经开始飞速念诵咒文的起手音节。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刚刚亮起第一缕光芒的瞬间——
玛琳消失了。
不是移动,不是冲刺,不是任何可以被视觉捕捉的动作。她就那样凭空消失了,仿佛那个位置本来就空无一物。阿雷克的咒语卡在了喉咙里,他的大脑甚至还没能处理“目标丢失”这个信息——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只手。
一只温热的手,五指张开,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整个头颅。那只手的掌心贴在他的头顶,手指顺着颅骨的弧度自然垂落,覆盖住了他的太阳穴和额头。那股触感带着一丝潮湿的黏腻——那是刚刚沾染的鲜血。
阿雷克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视野的余光中,他看到了一抹血色的衣角。那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正前方,近在咫尺。
他想说话,想求饶,想念出咒语,想做些什么——
但一切都太晚了。玛琳的五指猛然收紧。
那声音,就像是一只手捏碎了一颗熟透的番茄。湿润、清脆、带着骨骼碎裂的细腻质感。温热的液体和灰白色的碎块从玛琳的指缝间喷溅而出,洒落在她的手臂上、衣襟上、地面上。
阿雷克的无头躯体在原地僵立了不到半秒,然后如同一座崩塌的雕像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脖颈的断面处还在咕嘟咕嘟地涌出暗红色的血液,在石板地面上迅速扩散成一滩深色的血泊。
玛琳缓缓收回了手。
她的五指上沾满了鲜血和白色的碎屑,一些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玛琳抬起头来,目光再次落在那扇紧闭的暗门上。她的步伐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走到暗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伸出手,将沾满鲜血的掌心贴在了冰冷的石门表面。
门的那一边,是她必须找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