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朗克抱着艾琳娜,穿过幽暗的洞穴,走进了一间巨大的实验室。
空间豁然开朗,四周的墙壁前整齐排列着数十个巨大的透明培养皿,淡绿色的营养液中悬浮着一具具形态各异的百鬼。
有的半人半兽,有的肢体扭曲异化,有的紧闭双目仿佛陷入永眠。气泡时不时从培养皿底部升起,在液体中缓缓上浮,发出细微的咕嘟声,衬托得整个房间更加死寂。
德朗克对这些培养皿视若无睹。他径直走向房间中央的石床,将怀中昏迷的艾琳娜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上面。她的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而平稳,像是陷入了某种深度的沉睡之中。
德朗克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了那管之前没来得及注射的百鬼血液。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管中微微晃动,在冷白的光线下泛着异样的光泽。
就在这时——
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从洞穴入口处传来,紧接着是碎石滚落的响动。脚步声从通道中传来,沉稳而坚定,一步一步,没有丝毫的迟疑或躲闪。
玛琳的身影从通道口的烟尘中缓缓走出。
她的衣袍上沾着灰尘与些许血迹,呼吸略显急促。她的目光扫过整间实验室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培养皿,最后落在了石床上的艾琳娜和站在一旁的德朗克身上。
一路上的百鬼拦阻虽然没有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那些前赴后继的袭击仍然消耗了她大量的体力。
即使是百鬼,体力也不会是无限的——更何况玛琳以人类的身份承载着这份力量。她的呼吸急促而沉重,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已经解开了百鬼形态,理智在那股暴虐的力量消退后被彻底抽空,此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一个原始的、本能的、不可抗拒的指令:撕碎眼前的敌人。
德朗克站在原地,手中的玻璃管依然稳稳地握着。他看着玛琳这副狼狈的模样,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目光中透露出审视与玩味。
「真是狼狈啊,玛琳。虽然你给我展现了百鬼的力量,但应该不止这些吧。」
他的话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实验室中回荡。仿佛回应他的话语一般,四周的玻璃突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裂纹从一个培养皿的表面蔓延开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数十个培养皿几乎在同一瞬间同时爆裂,绿色的营养液如决堤般倾泻而出,在地面上汇聚成一片荡漾的浅泊,打湿了德朗克的靴底。
玻璃碎片飞溅,在冷白色灯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那些沉眠于液体中的百鬼,脱去了束缚,睁开了猩红的眼睛。
数十只百鬼从破碎的培养皿中缓缓走出,湿漉漉的身躯在地面上留下水痕。它们的视线齐刷刷地锁定了玛琳,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形成一张无形的包围网,将玛琳牢牢困在中央。
就在这时——石床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呢喃。
艾琳娜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抬起一只手,迷迷糊糊地揉搓着双眼,目光中还带着睡意朦胧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首先落在了站在石床边的男人身上——德朗克。
那张陌生的面孔让她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浮现出一丝疑惑。她并不认识这个人,也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样一个被培养皿和绿色液体包围的奇怪地方。
然后,她转过头,看到了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
白色的鬼角从额间探出,形态与平时截然不同,呼吸急促而凌乱,被数十只百鬼团团包围,状况显然十分危险。
但那双眼睛——那双即使被百鬼之力侵蚀、即使失去了理智,依然带着某种她刻入骨髓的熟悉感的眼睛——让艾琳娜没有丝毫犹豫。
「姐姐。」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刚醒来的柔软与迷糊,却充满了确认的笃定。
艾琳娜的手撑在石床上,想要翻身起身,想要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但就在她还没来得及发力的一瞬间,一只大手从身后探出,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双手手腕。
紧接着,整个人被凌空提起——德朗克单手将她举在了空中,双脚离开了地面,悬在半空之中。
「这可不行啊,艾琳娜,你现在还不能去那边呢。」
德朗克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他微微歪着头看向被举在空中的艾琳娜,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艾琳娜在空中挣扎着,身体扭动想要挣脱束缚,但那双小手的力气在德朗克的钳制下显得微不足道。她的眼神从迷茫转为警戒,紧紧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你是谁,快放开我。」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悬在半空中的小腿拼命地朝德朗克的身上踢去——踢他的手臂,踢他的胸口,甚至试图去踢他的脸。
但她实在是太小了,那些踢打落在德朗克身上,像是雨点打在厚重的墙壁上,连让他手臂晃动一下都无法做到。
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从远处炸裂开来,声音之大仿佛让整个实验室的空气都为之震颤。
艾琳娜和德朗克同时被这声怒吼吸引了视线。
远处,被数十只百鬼包围的玛琳正死死地盯着这边——那双猩红的眼睛中燃烧着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鬼角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扭曲。
德朗克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手中举着的艾琳娜,又转头看了看远处的玛琳,嘴角的弧度逐渐加深。
「你看,你的姐姐生气了呢。」
话音刚落,德朗克的笑意丝毫没有收敛,但手中的动作却骤然变了。他没有任何预兆地将艾琳娜的身体调转方向——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艾琳娜被重重地摔在石床上,背部撞击在坚硬的石面上,让她闷哼一声,眼前短暂地发黑。
还不等她从撞击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德朗克已经俯下身来,另一只手握着那管百鬼血液,针尖精准地刺入了她裸露的手臂,冰冷的液体顺着针管涌入血管。
上一秒还在因为疼痛而挣扎的艾琳娜,双眼瞬间变得通红。那股红色像是从瞳孔深处浸染上来。
站在一旁的德朗克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切。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随后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种近乎兴奋的神情——那种目光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成型的作品。
德朗克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地面。他微微垂下目光,口中开始吟诵——
「于虚无中沉睡的古老的铁契啊——」
随着第一句咒语的响起,他的掌心下方开始浮现出细小的幽蓝色光点。
「在刃与盾的盟约下,跨越深渊的界限——」
光点逐渐增多,开始在他掌心和地面之间盘旋交织,勾勒出一条条彼此缠绕的魔法纹路。
「自黑暗的彼方,响应召唤,降临此躯——」
「——现身吧,黑铠的卫戍者。」
最后一句咒语落下的瞬间,德朗克手掌猛然向下一压。召唤阵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从阵纹中喷涌而出,直冲而上。
一道高大而沉重的黑影在那光芒中凝聚成形,逐渐凝实——黑铁铸就的铠甲,覆面头盔中空无一物,只有纯粹的黑暗从缝隙中渗出。
一个身披黑色盔甲的骑士从召唤阵中缓缓升起。它的右手握着一柄宽刃长剑,左手持一面与身体等高的厚重塔盾。
远处的玛琳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妹妹被注射、那双眼中的红光、德朗克的兴奋、以及那个突然出现的黑甲骑士。她眼中的怒火仿佛在这一刻烧到了顶点。
她朝着德朗克的方向直接冲了过来,脚步踏在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完全无视了前方那数十只虎视眈眈的百鬼。
而那些百鬼也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它们嘶吼着,从四面八方向玛琳扑去,张开利爪与獠牙,试图将她拦截在半途。
玛琳根本没有看它们一眼。
奔跑中,那些原本缭绕在她周身的血色雾气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意志,骤然开始凝聚、旋转、压缩,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内,于她右手外侧化成了一把凝实的血色长剑——剑身修长,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光泽,仿佛由凝固的血光铸成。
玛琳没有减速。她将手中那柄血色长剑倒转,剑尖朝下,在奔至实验室中央的那一刻,猛然发力将剑身刺入地面。
一道血色裂纹以剑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转瞬之间,无数道猩红色的脉络从地下迸发而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血色大网,从脚下向上翻涌而起。
那些刚刚扑到半空中的百鬼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这张大网兜头罩住。
数十只百鬼的身躯在血光中迅速消融,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了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就在玛琳即将冲到艾琳娜与德朗克面前的那一刻——一道黑影骤然横亘在她与石床之间。
剑光一闪。
连续三道交错而过的寒光。快到连破风声都追不上剑刃的速度,只留下一道道残影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玛琳前冲的姿态骤然僵住。
首先是她的双手——从小臂处被整齐地斩断,断口处甚至短暂地留下了一瞬间的空白,随后鲜血才喷涌而出。
紧接着是她的双腿——膝盖以下被一剑削过,失去了支撑的身体猛然向前倾倒。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黑色骑士的重甲战靴已经抬了起来——一脚重重地踢在她的胸口上。
玛琳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撞在远处的培养皿残骸上。
德朗克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与遗憾交织的表情。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还是不行啊,玛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倒在地上的玛琳,仿佛在看一件未能达到预期的试验品。
「你还是没有完全掌握这份力量。太弱了。」
玛琳从培养皿的残骸中缓缓站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四肢——那些被齐根斩断的地方,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增生、重组。
前后不过数息,双手与双脚便已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
站在石床旁的德朗克看着这一幕,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就在他笑容展开的同一瞬间——
玛琳周身的血色雾气骤然翻涌。它们不再只是缭绕浮动的薄雾,而是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抽紧、压缩,随即炸裂开来,化作成千上万根的血色针芒。
密密麻麻,凌空悬浮,如同一片猩红色的风暴悬停在玛琳周身,针尖全部对准了德朗克的方向。
没有预兆,没有停顿。下一瞬,万针齐发。
数以万计的血针如同暴雨般朝德朗克倾泻而去,破空声尖锐刺耳,密集到几乎连成一片连绵的呼啸。
就在针雨即将命中目标的那一刻——
那名黑色盔甲骑士稳稳地挡在了德朗克身前,左臂抬起,厚重的塔盾向前一立,盾面牢牢地护住了身后的德朗克,将整个正面防线完全封锁。
密集的撞击声如同暴雨击打铁皮屋顶一般倾泻在盾面上。血针不断撞击、碎裂、又再次凝聚冲刺,每一次冲击都在盾面上留下细微的裂纹和凹痕。针雨持续不断,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一轮又一轮的血针冲击过后,盾牌的轰鸣声渐渐停歇。
硝烟与弥漫的血雾缓缓散开,露出了黑色骑士的身影。它依然站在原地,右手中的长剑纹丝不动。但它的左手——连同举起的盾牌一起——已经彻底消失了。
黑色骑士没有去看自己消失的左手。它沉默地调整了一下姿态,将残存的右肩微微前压,随即缓缓举起右手中的长剑——剑尖直指前方,对准了玛琳的方向。
双足分立,身体重心下沉,膝盖微曲,这是标准而凌厉的突刺起手架势。
而此刻的玛琳,身体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的变化。
她垂下的双手十指末端,原本人类的指甲开始变黑、增厚、伸长,从指尖前端缓缓探出,化为弯曲而锋利的利爪,尖端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的视野开始出现模糊,眼前的景象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晃动,远处的德朗克和黑色骑士的轮廓变得时而清晰时而扭曲。
而在她的后背处,脊骨传来一阵剧烈的噼啪声响——骨架正在剧烈地变形、隆起、拉伸,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她的背部撕裂皮肤挣脱而出。
就在玛琳的身体剧烈颤抖、背后的骨骼隆起即将撕裂皮肤、百鬼化的进程推进到最关键的临界点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姐姐。」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虚弱,却像一盆冷水般浇在了玛琳即将失控的边缘。
玛琳的身体猛地一颤,百鬼化的进程骤然中断——那正在撕裂皮肤向外伸展的骨骼停顿在了半途,利爪的延伸也戛然而止,眼中的血色闪烁了几下,像是被某种更强烈的力量压了下去。
玛琳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石床上,艾琳娜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她的双眼虽然还残留着些许红光,但脸上的神色却出奇地平静。她正看着玛琳,目光中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安静的注视。
德朗克也转过了头。
他看向艾琳娜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先是凝固了一瞬——眉头微皱,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敢相信的意味。
他确认般地上下打量了艾琳娜几眼,想要从她身上找到某些本该出现的变化,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然后,他笑了。
起初只是一声轻微的嗤笑,像是意外与惊喜交织下的产物。但很快,那笑声扩展开来,变成了毫无顾忌的大笑——他仰起头,笑声回荡在整个实验室中,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太棒了,太棒了。」
德朗克笑着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坐在石板上的艾琳娜身上,眼中的狂热仿佛在看一件远超预期的杰作。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话音未落,玛琳突然动了。
她没有给德朗克继续大笑的时间,双脚猛然蹬地,朝着德朗克直直冲了过来。残留在她指尖的利爪尚未完全褪去,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与此同时,黑色骑士也动了。
它虽然失去了左臂与盾牌,但右手中的长剑依然稳稳握持。在玛琳冲出的同一瞬间,黑色骑士右腿猛然前踏,身体重心前压,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笔直的寒光,朝玛琳突刺而去——速度远在玛琳之上。
玛琳的体力在连番战斗与百鬼化的中断后明显不支,她的步伐已经不如最初那般迅猛凌厉。黑色骑士的剑尖在她冲到一半距离时,已经先一步抵达了她的胸前。
长剑贯穿胸膛的声音在实验室中格外清晰。
玛琳的身体猛地一震,前冲的势头被这一剑彻底截停。剑刃从她的前胸刺入,穿透后背,锋锐的剑尖从脊柱旁露出,带着温热的血液滴落在地面上。
冲击力将她整个人向后推去,砰的一声,她被长剑钉在了后方的石壁上。
黑色骑士松开了剑柄,后退一步。
然而,环绕在玛琳周边的血色雾气猛然凝聚。它们不再是四散飘浮的状态,而是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缩紧、凝实,化作数十根细长的血针,悬停在玛琳身前。
针尖对准了黑色骑士。下一瞬,血针齐射而出,直直冲向黑色骑士的胸甲。
血针撞击在铠甲表面,没有穿透,而是直接炸裂开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在实验室中炸响,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掀翻了附近的碎玻璃与杂物。
烟尘弥漫中,黑色骑士的身躯寸寸碎裂,从胸甲开始向四周蔓延出无数裂纹,随即崩解成无数细碎的黑色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爆炸的余波散去后,地面上只剩下一片残渣。
被钉在墙上的玛琳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贯穿胸口的那柄长剑。她咬紧牙关,用力一拔——剑刃从血肉中带着一声湿黏的声响被抽离出来,哐当一声跌落在地面。
她松开剑柄,身体摇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身形。
玛琳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步步朝德朗克走去。她的步伐缓慢而沉重,每走一步都有鲜血从胸口的窟窿中渗出,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血色的脚印。
她的呼吸粗重,脸色苍白,恢复的速度明显不如之前——伤口边缘虽然有肉芽在蠕动再生,但速度慢了不止一倍,像是她体内的力量已经在连番消耗中接近枯竭。
但她依然在走——一步,两步,三步。
随着她向前迈出的每一步,胸口的伤口内部开始加速愈合——断裂的血管重新接驳,撕裂的肌肉纤维彼此缠绕生长,皮肤从边缘向中心缓缓覆盖。
德朗克看着慢慢走来的玛琳,表情不慌不忙。
「玛琳,没想到能掌握百鬼力量会是你的妹妹,真是太有趣了。」
玛琳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双腿微微发颤,体力已经明显接近极限。她虽然仍站在德朗克面前,但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表明——她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德朗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急于向玛琳出手,而是不紧不慢地将手伸入衣襟内,从内侧口袋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玻璃管。管身中盛装着暗红色的液体,在实验室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又是一支百鬼的血液。
德朗克握着那支注射器,目光越过玛琳,再次落在坐在石床上的艾琳娜身上。他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笑容中既有兴奋,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石床上的艾琳娜看到德朗克靠近,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当德朗克伸手去抓她的手臂时,艾琳娜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她不知从何处爆发出的力气,拼命甩动手臂想要挣脱德朗克的钳制。
「别碰我!」
德朗克眉头微皱,另一只手猛地扣住艾琳娜的肩膀,五指收紧,将她死死按在石床上。艾琳娜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徒劳无功,她咬紧牙关,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
「姐姐——!」
玛琳听到妹妹的呼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迈出脚步。但她的身体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刚踏出第二步,双腿便猛地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她试图撑起手臂重新爬起来,但手臂刚一用力就剧烈颤抖着再度弯折,整个人无力地趴在地上,连抬起头都变得异常艰难。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德朗克将注射器的针尖对准艾琳娜裸露的手臂。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皮肤的瞬间——
「米拉流剑术初段:弦月。」
一道清冷而干脆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银白色的弧光划破空气,宛如新月。伴随着剑光一闪,德朗克握着注射器的那条手臂,在手肘处被齐根斩断。
断臂连同注射器一起飞旋出去,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
德朗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猛地转过头——在他视野中,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侧方。那一瞬间,德朗克的目光仿佛凝固在了那个身影上:银白的长发,清冷的身姿,握着长剑的利落姿态——就仿佛许多年前,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女性,又出现在了这里。
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
但下一刻他就看清了——那张脸不同。虽然发型在战斗中被高高束成了马尾,但那齐肩的长度与利落的扎法属于另一个人。蓝色短发被束紧拢在脑后,露出干净的脖颈与认真的眉眼。她不是那个人,却在一瞬间让他错以为时光倒流。
在德朗克还没来得及从这片刻的恍惚中回过神来时,莉拉娜已经动了——她左手松开剑柄,身体顺势旋转,带动右腿如鞭子般横扫而出,一记凌厉的旋身踢精准地击中德朗克的胸口。
砰——!
德朗克整个人被踢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的实验台上,滚落一地狼藉。
「艾琳娜。」
熟悉的声音穿透了耳膜。
艾琳娜紧紧闭着双眼,眼睫剧烈地颤抖着。方才的一切来得太快——德朗克被踢飞时带起的风声、重物砸落的巨响、四溅的灰尘与鲜血,都让她的身体本能地缩成一团。她不敢睁眼,不敢确认眼前发生了什么,害怕自己一睁开眼睛,看到的依然是德朗克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
但那个呼唤她的声音,她不会认错。
艾琳娜缓缓睁开双眼。
泪水模糊的视线中,一个身影站在她的面前。呼吸略显急促,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显然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消耗不小。但她的站姿依然稳稳的,正快速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
蓝色的齐肩发被利落地束在脑后,扎成一个简洁的高马尾,几缕碎发从额前垂落,被汗水微微沾湿在额角。
莉拉娜环视四周。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刚刚被踢飞的德朗克正挣扎着从破碎的仪器堆中撑起身子,右臂断口处的鲜血洒落一地,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怒与不甘。而周围的环境更是触目惊心:墙壁上纵横交错的斩痕、翻倒的实验台、碎裂的地砖、散落的玻璃碎片,无一不在诉说着方才那场战斗的惨烈。
就在这时。
一个气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莉拉娜没有犹豫,猛地弯腰将石床上的艾琳娜一把抱起,脚下发力向侧方闪去。
落地之后,她迅速回头望向来处。半鬼化的玛琳正站在那里。
「姐姐。」
就在玛琳想要朝莉拉娜方向走过来的时候,这声呼唤让她微微顿住了脚步。
她的视线落在艾琳娜身上,那竖直的兽瞳中似乎闪过一丝挣扎与困惑,但很快又被某种更原始的、属于鬼族的本能所覆盖。她站在原地,五指微微蜷曲又松开,呼吸粗重而不稳。
莉拉娜没有移开视线,但她迅速做出了判断。她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怀中的艾琳娜问道:
「艾琳娜,你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艾琳娜用力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莉拉娜姐姐,我也不知道……我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在这里了。姐姐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哽咽吞没。
莉拉娜沉默了一瞬。
她没有再多问。眼下不是追问来龙去脉的时候——德朗克还在不远处挣扎,而半鬼化的玛琳姐正站在面前,状况未明。她轻轻将艾琳娜从怀中放了下来,用身体半挡在她身前。
然后,她缓缓摆出了压剑起手式。
「哈哈哈,你以为你能拦住半鬼化的她吗?现在的她就是一个没有理智的野兽罢了。」
德朗克扯下自己残破的上衣,用力撕成布条,三两下缠在右臂的断口处。鲜血很快洇红了布条,但他似乎毫不在意,脸上挂着一副得意而扭曲的笑容,目光紧锁着莉拉娜。
莉拉娜没有看向他。
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前方的玛琳身上。那半鬼化的身形站在原地,呼吸粗重,白色的鬼角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她还没有发动攻击,但那紧绷的姿态随时都有可能扑过来。
「是吗?」
莉拉娜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淡的嘲讽。
「真是多谢你的讲解,让我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说着,没有回头,只是将身后的艾琳娜轻轻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然后她偏过头,压低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语速快速说了几句。
艾琳娜听完之后,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抬起头看向莉拉娜,眼中满是担忧,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用力咬了咬嘴唇,带着不安与无奈,轻轻点了点头。
莉拉娜轻轻按了按艾琳娜的肩膀,目光仍然紧锁着前方那道半鬼化的身影,但语气中带着一份温柔的信任。
「我相信你,艾琳娜。」
她顿了顿,声音沉稳而笃定。
「你不会让莉拉娜姐姐失望的吧。」
艾琳娜深吸了一口气,小小的胸口起伏着。她用力攥紧了拳头,虽然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还是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一些。
「我会加油的,莉拉娜姐姐。」
而此刻的玛琳,正站在几步之外,竖直的兽瞳死死盯着莉拉娜。
方才短暂的停顿似乎并没有让她恢复任何理智——那声“姐姐”带来的片刻挣扎早已被吞噬殆尽。而她在倒地之前就已经透支了体力,此刻虽然站起来了,但身体根本没有得到真正的恢复。呼吸粗重而紊乱,四肢微微发颤,那是体力告罄的征兆。
然而,暴走状态下的她早已感受不到这些。
她最初的本能是守护艾琳娜。但此刻,那份守护的执念已经被狂躁彻底吞没,取而代之的只剩下纯粹的破坏欲——她只想撕碎眼前的一切,不管挡在面前的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血色雾气突然围绕在玛琳的身边。
莉拉娜没有给玛琳任何准备的时间。
她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突进,短剑直取玛琳的侧翼——她知道,不能让玛琳从容施展手段。
玛琳见状,眼神陡然一厉。她抬手虚握,周身的血色雾气仿佛接到了指令,骤然凝聚,在她掌中化作一把通体暗红的长剑。她没有迎击,而是反手将剑尖朝下,猛然插向地面。
血色裂纹以剑尖为中心炸裂开来,沿着地面飞速蔓延,顷刻间勾勒出一张巨大的网状结构,将莉拉娜的突进路线完全封死。下一瞬,血光升腾,那张巨网自下而上合拢,如同一只张开的巨口,将莉拉娜的身影吞没其中。
然而,就在血网收拢的刹那——
「米拉流剑术初段:瞬雪。」
紧接着,一道凛冽的寒光自网内亮起。莉拉娜手中的短剑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流光,带着刺骨的寒意,不再是单一的直线轨迹,而是如同平地上骤然卷起的狂暴雪风——无数道剑光在同一瞬间炸开,纵横交错,凌厉而决绝。
血网在剑光中被斩出一道道裂口,随即崩碎成散落的血色碎片。而她那柄短剑的剑身上,几道清晰的裂痕正在缓缓蔓延。
莉拉娜并没有停下脚步。
她斩碎血网后,身形没有丝毫停滞,脚下再次发力,径直朝着玛琳的方向冲了过去。短剑虽然出现了裂痕,但她的眼神依然冷静而锐利。
玛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一个后跳,瞬间拉开了一段距离。随即血色雾气再次翻涌而起,围绕在她身边翻腾凝聚。这一次,雾气没有化作长剑,而是凝成了无数根细长的血刺,密密麻麻地悬在她身周,针尖泛着幽冷的光,仿佛随时都会铺天盖地地激射而出。
莉拉娜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注意到自己身后的方向——是艾琳娜。那个位置正好处于血刺覆盖的范围内。
没有任何犹豫,她猛地调转方向,朝另一侧的空地快速跑了过去。
玛琳见状,身姿也随之转动,裹挟着周身的血刺,如同一片移动的血色风暴,紧紧追着莉拉娜的移动轨迹偏移过去。
就在玛琳即将调整好攻击角度的那一瞬间——
她站定身形,重心下沉,手中的短剑缓缓收回身侧,剑尖压低,刃口斜指地面——压剑起手式,再次摆出。
「米拉流剑术初段:空蝉。」
莉拉娜的话音与动作几乎同时落下。
她手中的短剑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实体,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在她身前飞速挥动——如同蝉翼震动,轻盈而急促。剑光交错的轨迹层层叠叠,织成一张无形的防御之网。
数以万计的血色针刺在同一瞬间激射而至。
叮叮叮叮叮——密集的碰撞声响成一片,短剑与针刺的交击迸发出无数细碎的火星。大部分针刺被剑光弹开或斩断,散落在地面上化作缕缕血色雾气消散。
但仍有一部分针刺穿透了剑网的间隙。
锋利的血刺划破空气,扎入莉拉娜的手臂与大腿,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滑落,濡湿了剑柄,又在腿上洇开暗色的痕迹。
莉拉娜微微喘息着,身体因伤痛而略有些不稳。她抬起头,有些吃力地看向玛琳,目光却依旧没有退缩。
就在这时,玛琳动了。
她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发力,一个突进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速度快得几乎只留下一道残影。那双已经化为利爪的手高高扬起,带着撕裂一切的势头,朝莉拉娜狠狠挥下。
利爪的锋芒已经逼近莉拉娜的面门——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姐姐。」
那个声音很轻,却像是穿透了层层血雾与狂乱,径直抵达了玛琳的耳中。
玛琳的动作在最后一刻僵住了。
那只已经挥出的利爪停在半空中,锋利的指尖距离莉拉娜的面门仅剩寸许。她缓缓地转过头,动作迟钝而僵硬,像是从某个深沉的泥沼中费力挣扎出来一般。她的视线越过莉拉娜的肩膀,落在了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艾琳娜站在那里,双手紧握在胸前,眼眶泛红,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姐姐,你不记得艾琳娜了吗?」
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安静了下来。玛琳那双竖直的兽瞳中,狂乱的血色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意识的深处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一瞬间的停顿中,莉拉娜的嘴角轻轻扬起一抹微笑。
随即,她猛然抬起短剑,玛琳像是察觉到了近在咫尺的危险,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意识的挣扎——她猛地收回停在半空中的利爪,转而朝莉拉娜狠狠刺去。
莉拉娜侧头一闪。
利爪擦着她的耳边掠过,锋刃割断了绑住她头发的花绳皮圈。
啪的一声轻响,皮圈断裂,掉落在地。那一头蓝色的齐肩发瞬间散落开来,在风中轻轻扬起。
「玛琳姐,回头我再和你抱怨了。」
莉拉娜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散落的蓝发在风中轻轻拂动。她低垂着眼眸,语气像是在对某个熟睡的人轻声叮嘱——
「现在,你该好好的睡一觉了。」
话音刚落,她双手紧握住短剑的剑柄,手腕猛地一转,将剑身瞬间调转向侧面。刃口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寒光。
「米拉流剑术初段:天终。」
她深吸一口气,随即以一个无比沉实的姿态挥出了这一剑——不是刺,不是斩,而是一记裹挟着全身余力的强力挥击。剑身划破空气的瞬间,仿佛连周围的尘埃都被卷动。
砰——
一股沉重的冲击自剑身与玛琳身侧的交击处炸开,掀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烟尘。强劲的力量穿透了那层薄薄的血色雾气,精准地冲击在玛琳的意识深处。
玛琳的身体微微一僵,眼中的血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随即,她的身体像是断了线一般,缓缓向前倾倒——最后轻轻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烟尘缓缓沉降,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莉拉娜站在原地,握着短剑的手臂微微颤抖。她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玛琳,确认她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后,终于像是绷紧的弦骤然松开一般——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短剑从她手中滑落,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她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水,散开的蓝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安心的笑意。
「终于结束了。」
直到战斗结束的那一刻,德朗克一直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但他的视线,却并没有落在倒下的玛琳身上。他震惊的,不是“玛琳被打败”这个结果——
而是眼前的这名少女。
莉拉娜瘫坐在地上,散开的蓝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短剑滑落在身侧。她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水,散开的蓝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安心的笑意。
然而,德朗克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她此刻的疲惫上。他的视线穿过她瘫坐的身形,看到的是另一个姿态——就在刚才,那记“天终”挥出的瞬间,莉拉娜双手紧握短剑、沉下身子的起手式,那干净利落的步法与挥剑的轨迹……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德朗克记忆中尘封的某个角落。
恍惚之间,另一个身影与眼前的少女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银色长发的少女。一样的起手式。一样的步法。一样的剑术招式。
「哈哈哈……」
德朗克突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苍凉与无奈。
「这就是命运的轮回吗。」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地面散落的几张纸上——那是掉落在地的百鬼研究笔记。纸张凌乱地摊在尘土中,墨迹和血迹混杂在一起。
德朗克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的眼神从苍凉转为了愤怒,一种压抑不住的、沉甸甸的愤怒。
他没有说话,而是猛地抬起拳头,狠狠一拳砸向地面。
砰——沉闷的声响在空气中炸开,碎石与尘土飞溅。他的指节上渗出了血迹,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只是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呼吸粗重。
这个声响,终于吸引了一旁莉拉娜的注意。
莉拉娜看向德朗克。
她收回目光,俯身捡起地上滑落的短剑,剑刃上还沾着些许尘土。她用剑尖撑着地面,借力一点一点地撑起自己瘫软的身体。双腿微微发抖,但她还是站稳了。
她看了一眼玛琳的方向。艾琳娜已经跑到了玛琳身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扶着姐姐的头,低声呼唤着她。莉拉娜确认那边暂时没有问题后,缓缓收回了视线,放下了最后的戒备。
她握着短剑,一步一步走到德朗克面前,脚步有些踉跄,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你输了。」
莉拉娜抬起短剑,剑尖直指德朗克的咽喉。她的声音平稳,带着胜利者应有的笃定。
德朗克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到剑尖,再从剑尖缓缓移到莉拉娜的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沾着汗水与尘土,却有一种让他感到熟悉的光芒。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没想到结局是这样。真是讽刺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没想到你会使用那个少女的剑术。」
莉拉娜握剑的手微微一顿。那个少女?她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深想。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将短剑高高扬起——剑刃在最后一缕残光中闪过一道寒芒。
就在她即将挥下这一剑,砍向德朗克头颅的那一刻——
那句话却突然在她脑海中回响起来。“那个少女的剑术。”她挥剑的动作停滞在了半空中。剑刃悬停在德朗克的脖颈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看着德朗克,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与困惑。
「你刚才说什么。」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隐隐的压力。握着剑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德朗克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莉拉娜。从那一头散落的蓝色齐肩发,到她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最后,定格在了她的双眼上。那双淡紫色的眼睛。
德朗克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留了很久。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脑海里某个一直模糊的碎片终于拼合在了一起。他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了然——像是终于解开了某个困扰已久的谜题。
「……原来如此。」
他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苦涩。
「你就是那个家伙的妹妹吧。」
没有称呼,没有明确的名字。但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莉拉娜的表情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她没有回答。
但德朗克已经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看着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就在莉拉娜想要向德朗克追问的时候——一股寒意骤然从脊背升起。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莉拉娜猛地转头,目光射向远处的洞口,瞳孔一缩。有什么人——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她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压低了重心,双手握住短剑,剑身横于身前,摆出了米拉流剑术的起手式。
「米拉流剑术……」
她的话音刚刚出口,还没来得及说出招式名称——
一道凌厉的风声从她身侧掠过。
那速度快得几乎无法用视线捕捉。莉拉娜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穿过她身旁,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直扑她身后而去。
然后,一切安静了。
莉拉娜的剑式还僵在半空中。她缓缓转过头,视线向下落去——德朗克的头颅已经滚落在地,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停在了一片尘土之中。他的表情还停留在前一瞬的苦涩与释然之上,甚至没有来得及转变为惊愕。
鲜血从断裂的脖颈处缓缓渗开,染红了地面。而在德朗克原本跪着的位置,一个身材健硕的年轻男性正笔直地站在那里。
年轻男性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皮甲,他手中握着一杆精钢长枪,枪身笔直,枪尖的血液正一滴一滴滑落,砸在尘土中晕开细小的暗红色圆点。
他转过身来,动作从容,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看向莉拉娜,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礼貌的歉意。
「任务完成。打断你们对话真是不好意思啊,只是我这里优先需要完成任务。」
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但正是这种客气,让莉拉娜的脊背绷得更紧了。
莉拉娜没有接话。她脚下猛地发力,一个后跳拉开了距离——靴子在尘土中犁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稳稳落地,侧身挡在艾琳娜与昏迷的玛琳面前,短剑横于身前,再次摆出了米拉流剑术的压剑起手式。
年轻男性没有追击。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单手握着长枪,枪杆斜靠在肩上,歪了歪头,打量着莉拉娜。
他看着她握剑的姿势,看着她身体重心的分配,看着她那在防备姿态中仍然保持着的进攻性。
他忽然安静了下来,陷入了短暂的思考,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确认什么事。
雷德将长枪从肩上卸下,单手握住枪杆的中段,然后猛地往地上一顿——砰的一声闷响,枪尾砸入地面,震起一圈尘土。
他挺起胸膛,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你好,我叫雷德,是最强的枪骑士。」
他的声音宏亮而自信,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明朗的笑意,仿佛他此刻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某个酒馆里与人举杯畅谈。
莉拉娜握着短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最强的枪骑士”的男人,看着他一脸正气地报上名号,再看了一眼地上那颗德朗克还没来得及冷却的头颅,然后又看了一眼雷德那张笑容满面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虽然各位不在任务内,」
雷德的语气依然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任务被别人发现还是不能留活口的,所以只能请各位一并死在这里了。」
他笑着说完这句话,然后弯腰,握住枪杆,将顿入地面的长枪拔了起来。枪尖上还残留着没干透的血迹。
莉拉娜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前几次战斗的消耗早已让她的体力逼近极限,手臂传来阵阵酸胀感,握剑的手指甚至开始微微颤抖。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浸湿了她的衣领。
就在莉拉娜眨眼的瞬间,雷德已经消失在原地。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视线里完全失去了对方的身影。那速度快到她的肉眼根本无法追踪,只余下一道残影残留在视网膜上。她没有任何时间去思考,只能凭着自己第六感,在刀锋及体的前一刻猛地侧身,挥出了手中的短剑。
「米拉流剑术初段:弦月。」
她的短剑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半月弧光,横向斩出。紧接着她没有收势,而是借着身体的旋转带动剑刃,在半空中又拉出第二道反向的弧光。两道斩击一前一后,互相交错,如同弦月交叠,封住了雷德前进的路线。
然而,雷德没有闪躲。
他停下了突刺的势头,双手握住长枪的中段,将枪身横举在身前。第一道斩击落在枪杆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枪身微微颤动,但纹丝未断。紧接着第二道斩击接踵而至,重重地砍在了同一个位置。
但莉拉娜的短剑,却在这一次碰撞中发出了一声哀鸣。
咔。
一道细小的裂缝出现在剑身之上,随后迅速蔓延开来,如蛛网一般爬满了整个剑身。莉拉娜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剑——那柄短剑,在这次碰撞中崩裂成碎片,叮叮当当地散落在地。
莉拉娜甚至还没来得及从短剑断裂的事实中回过神来——腹部便传来一阵沉闷而剧烈的冲击。
雷德借势旋身,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枪身而不是枪刃精准地扫中了她的腹部。那力道沉重得如同被铁锤正面击中,莉拉娜清晰地听到自己体内传来一声闷响——肋骨断了。
剧痛伴随着胸腔内翻涌而上的热流,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洒落在胸前的皮甲上。她的双脚离地,身体不受控制地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数米外的石壁上。后背撞击在凹凸不平的岩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随后她沿着石壁滑落,瘫坐在地。
血沫从她的嘴角不断地溢出,沿着下颌滴落。她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再听从她的指令——先是四肢开始失去知觉,随后连疼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意识断断续续,时沉时浮。
在一片模糊的知觉中,她断断续续地听到了艾琳娜的声音。那声音尖锐而慌张,像是在喊她的名字,又像是在哭喊。她想回应,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雷德走到她的面前,停下脚步。他的身姿在莉拉娜模糊的视野中显得高大而清晰。他低头看着瘫坐在墙角的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
「结束了,小妹妹。」
就在雷德的长枪即将刺向莉拉娜的头颅之时,他的动作突然一顿。
莉拉娜的面前凭空浮现出一个绿色的符文,符文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幽冷的光芒。雷德的瞳孔微缩,他没有任何犹豫——第一时间收回了刺出的长枪,脚尖猛踏地面,身体向后跃出。
而就在他后跳落地的同一瞬间,一道身影从莉拉娜身后的阴影中疾掠而出,稳稳地落在了她与雷德之间。
是尼克斯。
他站定身形,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闪空刃·碧霄。」
话音落下的刹那,尼克斯拔剑出鞘。剑刃划破空气的瞬间,他的身后骤然浮现出数十个翠绿色的符文,如同繁星一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半空中。每一个符文都在剧烈地颤动,散发出凛冽的风压。
紧接着,所有符文同时炸裂。
数十道风之冲击波从符文中激射而出,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朝着雷德轰然袭去。
雷德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反而咧嘴一笑。
「狂暴穿刺。」
他双手握枪,将长枪收至腰侧,枪尖直指前方。下一瞬,他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正面迎向了那数十道风之冲击波。长枪在他手中化作无数道残影,每一枪都以极快的速度刺出,精准地与每一道冲击波正面碰撞。
空气中炸开一连串密集的爆鸣声,风压与枪劲相互绞杀,激起的气浪将地面上的碎石卷向四周。
烟尘散去,尼克斯早已冲到雷德面前,手中长剑收至腰侧,剑身上绿芒流转,正是最后一招蓄势待发的气势。雷德见状,非但没有退避,反而咧嘴一笑,双手握紧长枪,摆出正面迎击的姿态——他显然打算用枪身硬接下这一击。
就在两人即将碰撞的瞬间——
两柄匕首突然从侧面破空飞来,一柄直取尼克斯的咽喉,另一柄则射向雷德的肋部。寒光掠过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
尼克斯瞳孔微缩,不得不中断即将施展的招式,手腕一翻,用剑脊格开袭向自己的那柄匕首,同时脚尖猛点地面,向后滑开数步拉开身位。
雷德同样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放弃了前刺的动作,身体向左侧一偏,堪堪让那柄匕首擦着衣襟飞过,钉入身后的地面。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匕首飞来的方向。
「梅莉,你是故意的吧。」
一道身影从暗处走出。那是一名金色高马尾的少女,双碧绿色的眼眸死死地盯在雷德身上。她扫了一眼场上的状况——瘫坐在墙角的莉拉娜、持剑戒备的尼克斯、以及对面那个仍带着笑意的雷德——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梅莉双手抱臂,冷冷地看着雷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
「老头让我们过来是为了处理后事的,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玩是吧?所以我才说,不想和这种脑子里全是肌肉的人一起做任务。」
雷德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着将长枪往肩上一扛,耸了耸肩。
「喂喂喂,梅莉,这我可要说了。」
他伸手指了指仍靠墙坐着的莉拉娜,又看了一眼持剑戒备的尼克斯。
「我确实按照老头的话完成任务了,只是任务出了一点状况,所以要处理。而且——皇家骑士也出现了,这可是很棘手的问题。」
他说到“皇家骑士”四个字时,语气明显沉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收敛。
梅莉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唉,所以呢,这就是你的理由吗?」
她放下手,碧绿色的眼眸直视着雷德。
「我可没心情听你慢慢解释了,而且——」
梅莉的目光从雷德身上移开,落在了对面的尼克斯身上。她打量了他片刻,眼神中带着审视,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就在此时,一道脚步声从尼克斯身后传来。莱德米尔快步赶到现场,她看了一眼墙角的莉拉娜,又看了一眼昏迷在地的玛琳,眉头微微皱起。
梅莉收回视线,转头对雷德说道:
「反正任务也完成了,该走了,雷德。对方大概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和我们继续耗下去的。」
说完,她转过身,面朝莱德米尔的方向,轻轻鞠了一躬。
「我说得没错吧,公主殿下。」
她的语气平静,带着几分礼节性的恭敬,却又不卑不亢。
莱德米尔微微一怔,目光扫过现场——陷入濒死状态的莉拉娜,昏迷不醒的玛琳,以及身旁只剩下自己与尼克斯还能继续战斗。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说得也是。」
就在梅莉即将转身离去之际,雷德见状也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将长枪收回背后,准备跟上她的步伐。
就在这时,莱德米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帮我和卡莱昂哥哥问声好。」
梅莉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件事,总有一天我们会算清的。」
莱德米尔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笃定。
梅莉停在原地,沉默了片刻。随后,她缓缓回过头,碧绿色的眼眸对上莱德米尔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杀意的笑容。
「我们会的。」
说完,她转过身,大步朝洞穴深处走去。雷德回头看了莱德米尔一眼,挠了挠头,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洞穴的黑暗之中。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迟迟赶到的蕾芬耶才从通道另一端快步走来。她看了一眼现场的惨状,没有多问,立刻蹲下身,与莱德米尔一起展开了治疗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