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玛琳站在被大火燃烧的村庄中心。
四周是冲天的火光,浓烟裹挟着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残破的房屋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崩裂声,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村民的尸体——有些已经被啃食得面目全非。鲜血在灼热的空气中凝固成暗红色,混着泥土和灰烬,沿着石缝缓缓流淌。
玛琳浑身颤抖,眼中噙满泪水。她想要哭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咙。
她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脚下踩过碎裂的瓦片和焦黑的衣物,她跌跌撞撞地推开那扇已经半塌的木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崩溃。
母亲倒在血泊中,身体已经被啃食得不成人形,身下还紧紧护着什么东西——那是刚出生三个月的大艾琳娜。婴儿的襁褓早已被鲜血浸透,小小的身躯上布满了撕咬的痕迹。
几只百鬼正趴伏在尸体旁,埋头啃食着残骸,发出令人作呕的咀嚼声。
而站在百鬼身旁的,是那个男人——德朗克。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景象。
就在玛琳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一只百鬼突然抬起头,空洞的眼窝转向了她。
它嗅到了活人的气息。
百鬼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四肢着地,猛地朝玛琳扑来——
玛琳瞬间惊醒。
熟悉的天花板。这是她们第一天来到宅邸时休息的房间,窗外的晨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玛琳缓缓起身,后背还残留着冷汗浸透后的凉意。她微微侧过头,注意到艾琳娜正倚靠在床边,似乎是因为守夜太过疲惫而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安详。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另一张床上。莉拉娜靠坐在床头,手中捏着一个花绳编成的皮圈——但那皮圈已经断开了,线头松散地垂落在她指间。她没有在编弄它,只是那样静静地握着断裂的环扣,目光低垂,仿佛在想着什么出神。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莉拉娜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了过来。
当她的目光对上玛琳睁开的双眼时,那双原本带着些许疲惫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她唇角微微颤动,眼眶泛红,露出一个喜极而泣的笑容。
「玛琳姐,你终于醒来了啊。」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玛琳没有立刻回应。她低下头,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指尖微微蜷缩,仿佛在确认这双手真真切切地属于自己。随后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指尖触及一片微凉的肌肤,这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轻轻呼出一口气。
玛琳看着莉拉娜手中的断裂皮圈,又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依然熟睡的艾琳娜身上。妹妹的呼吸平稳,脸上带着一丝安详的神情,仿佛那些噩梦从未发生过。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眼泪莫名其妙地流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洇开。
「我是……变回来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她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个洞穴里——她只想着救下自己的妹妹艾琳娜,于是主动选择了解放百鬼的力量。之后发生了什么,她没有任何印象。像是那段记忆被人硬生生剪掉了,只留下空白和茫然。
「玛琳姐,这我可要好好说一下。」
莉拉娜的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晃了晃手中断掉的皮圈。
「你当时下手可真狠啊,我系头发的皮圈都坏了。你看,断成这样了。」
玛琳的视线落在那个断裂的花绳皮圈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转回到身旁的艾琳娜身上。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变回来。
当时她只是想着要把妹妹救下来,仅此而已。之后的事情,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会付出什么代价——她根本没有考虑过,也不敢考虑。
可是现在,她坐在这里。艾琳娜安然无恙地睡在身旁。莉拉娜还在她面前埋怨着皮圈坏了。
玛琳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摊开。皮肤是温热的,指节还能自如地屈伸。她盯着掌心上那些模糊的纹路,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在看一件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明明以为回不来的。明明抱了那样的决心。明明连自己变成什么都顾不上了。
——可她还是活着。
那个念头刚落到心里,紧接着就是另一句话,从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地方裂出来,像冻裂的冰面,毫无预兆地崩开一道口子。
「为什么。」
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干涩得像砂纸蹭过木板。
「为什么我这样都能活下来……」
她猛然抬起头来,目光急切地搜寻着什么,像是在空气里找一个人,找一个可以回答她的人。
「……她不行。」
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面前只有空气。只有透过窗帘的晨光里浮动的微尘。只有莉拉娜坐在床边,那张还未来得及收回表情的脸——惊愕正一点一点地凝固在她的眼底。
玛琳的视线又落回自己手上。
温的。活的。会动的。
她慢慢翻过手腕,看着指节随着微微的颤抖轻轻屈伸。跟当年那双抱着她、替她梳头、替她擦嘴的手一模一样。
——和那双已经不在的手,一模一样。
「……你说好要过来的。」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像是这一刻才真正确认了什么。那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颤抖。
「……你说好要过来的。」
泪水落下来的速度,比她意识到自己哭了要快得多。一滴接一滴,砸在手背上,顺着指缝滑落。
「她从来没有骗过我。」
玛琳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从小到大,她答应我的事全部做到了。她说明天带我去镇上就去了。她说生日给我做新裙子就做了。”
她停顿了一下,喉头滚动。
「她答应的事没有不算数的。」
那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执拗。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发出了最后一声震颤。
「……她说‘待会就过来’,我就信了。」
玛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那些话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从什么地方一点一点漏出去的。
「我信了一整夜。」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我抱着艾琳娜蹲在森林里不敢睡。我怕她来的时候我看不见。我怕她走到路口了,我睡着了,她找不到我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可她的肩膀在发抖。
「天亮了她没来。」
没有哭腔,没有起伏。只是陈述。
「她答应我的事都做到了……」
终于,她的声音开始不稳了,像是站了很久的人,膝盖终于软了一下。
「……就这件没做到。就这件。」
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了。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咽了一下,没咽下去。她又开口——嗓子劈了,声音夹着哭和喘,从那个裂缝里漏出来。
「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
她低着头,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不像是在对谁说,更像是自言自语。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一遍一遍地揉搓那块布料,像是要把它揉碎。
「你说好会过来的。你说‘待会就过来’——你亲口说的。你跟我说的。我听到的。”
她忽然抬起头看了门口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习惯——习惯性地抬头,看那个人是不是站在那里,然后想起来,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弧度,只是一个无意识的抽搐。
「你每一句话都做到了……你每一句都做到了……」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像是裂开了一道缝,又赶紧抿住嘴,把那道缝压回去。
「你凭什么这句不做到……你凭什么……」
她说不出下去了。嘴唇咬住,咬得发白,整张嘴抿成一条线,抿得紧紧的。她的眼眶红透了,但没有哭——她在跟自己较劲。你凭什么哭,你别哭了,你哭给谁看。她听不见了。
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断成几截。像是硬生生从身体里往外掰,掰一段,喘一口气,再掰一段。
「……我听不到了。你的声音。」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件她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嘴唇微微张着,没有合上,仿佛还在等那句话的下半截——等一个不会到来的回应。
「我听不到你叫我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动作很慢,像是想确认什么。指尖碰触耳廓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又放下来。她想起昨天——明明就是昨天——那个人还在门口喊她的名字,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点不耐烦的笑意,喊她吃饭、喊她出门、喊她别发呆了快过来。
「我走到哪里都听不到了……」
她环顾了一下房间。每一个角落都空荡荡的,没有声音。空气是死的,光线是冷的,所有东西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它们明明都见过那个人,听过那个人的声音——现在它们全都沉默着,什么都不说。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
眼神里的光倏地灭掉,不是一下子熄灭的,是慢慢黯下去的,像一盏油灯烧到最后,灯芯挣扎着亮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嘴还微微张着,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她好像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来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了。
房间安静了很久。
只有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是快要断掉的那种。不规律,有时急,有时停住一瞬,像是在忍耐什么,然后又续上。续得艰难,续得好像随时会接不上。
然后——
「姐姐。」
很轻。像刚醒的人喉咙里还没发出声音,先漏了一口风出来。那两个字几乎是气声,软软的,黏着睡意,像是还没完全从梦里浮上来。
玛琳没有听见。
她坐在床边,背对着艾琳娜,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压抑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用掌心按着眼睛,指缝间渗着一点湿润的光。
过了几息,又一声。
「……姐姐。」
这一次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像是那个说话的人刚刚找到了自己的声带。带着一点不确定,一点试探,像一个溺水的人伸出手去摸岸边的石头——不知道能不能摸到,但还是伸了。
玛琳的肩膀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得很明显——像是忽然被人按了暂停键,整个身体僵在那里,连呼吸都顿住了。她慢慢把手从脸上拿开,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幻觉。她转过头。
眼眶通红。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在窗边的光里亮晶晶的,一颤一颤的。
艾琳娜坐在床沿上,刚醒。头发乱糟糟的,左边翘起来一撮,脸上压了一道睡痕,从颧骨斜斜地横到耳根。手里攥着那颗圆石头——是平时睡觉也攥着的那颗,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她看着玛琳,没有立刻说话,愣了好几息,像在辨认什么。
像在辨认眼前这个人——为什么眼眶是红的。为什么睫毛是湿的。为什么她转过来的那个动作,像是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开了手。
艾琳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石头,又抬起头来,歪了歪脑袋,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你哭了吗?」
玛琳看到她的那一瞬,身体僵了一下——像是一道电流从脊椎窜过,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把脸,想擦掉脸上的泪,动作仓促又笨拙,掌心胡乱蹭过脸颊,但没抹干净。泪痕还挂着,湿漉漉的,在光线里反着一点亮。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又落下去,牵不动,像挂了一块太沉的东西。她知道自己是笑着的还是哭着的,她已经分不清了。
艾琳娜没有等。
她把手伸出去,动作很自然——就像她做过无数次那样。掌心摊开,朝上。那颗圆石头躺在她的掌心里,被她攥得太久,上面还留着浅浅的指印和体温。
「……拿着。」
玛琳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那颗石头,像是不认识它,又像是在太远的地方见过它。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上面的泪珠滚落了一颗,砸在手背上,她没擦。
艾琳娜又往前伸了一点。胳膊伸得直直的,指尖几乎要碰到玛琳的膝盖。
「……姐姐拿着。」
声音还是哑的,带着刚醒的懵懂和固执。她不知道为什么姐姐不接,就像她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哭一样。她只是觉得,把石头给她,她就会好一点。以前她害怕的时候,攥着这颗石头就好一点。那给姐姐,姐姐也会好一点。
玛琳低头,看到那颗石头。圆圆的。光滑的。带着掌心温度。
她认得它。
她怎么不认得。这颗石头是艾琳娜三岁的时候,在河滩上捡的。捡起来就攥在手心里不放了,一路攥回家,攥得手心全是汗。后来每一晚都要攥着睡觉,攥丢了就哭,哭到嗓子哑,哭到睡着。后来找回来了,就再也没丢过——她替她收着,洗完晾干,放进她枕头底下。她抚摸过它无数次,替她擦过上面的灰,替她缝过装石头的小布袋。
她认得它。
她看着那颗石头,看了很久。久到艾琳娜的手开始微微发酸,但她没有缩回去,还是那么伸着,固执地摊着掌心。
然后玛琳伸出手。
她的手指在碰到石头的那一瞬抖了一下——像是被烫到,又像是被电到。她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石头的表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温度和触感。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石头握进掌心里。
石头很小,刚好能完全被她握住。上面的温度传到她掌心里,温热而扎实,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她握住它,没有松开。也没有说话。
艾琳娜缩回手,手空了之后,指尖在空中悬了一瞬,像是不知该往哪里放。然后她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攥成一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骨节泛白。她看着玛琳,看着她握着石头,看着她流眼泪。她没有问“你怎么还在哭”,也没有问“石头还你好不好”——她只是坐在那里,攥着衣角,陪着。
两个人就那样待着。
玛琳握着石头,眼泪还在流,但没有声音了。眼泪顺着她的下巴滑下去,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落在石头上,把那颗圆润的石头浸得湿亮亮的。她也没有抬手去擦,就让它流。
过了很久。
玛琳的呼吸慢慢平了一些,不再是一抽一抽的了,渐渐拉长,渐渐沉下去,像暴风雨慢慢转为淅淅沥沥的雨,又转为细密的潮气。她低着头,看着掌心里的那颗石头,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一半哭腔,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刮出来的:
「……姐姐不哭了。」
她说完这句话,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来。
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没干。但她看着艾琳娜,看着妹妹那张还没完全清醒的脸、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那道睡痕——她看着她,然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一次,笑出来了。很浅很淡,像雨后云层里漏出来的一线光。
她把石头握紧了一点,又补了一句,声音还哑着,但已经稳了一些:
「……姐姐不哭了。没事了。」
她伸手把艾琳娜拉过来,动作不大,甚至有点犹豫——像是怕用力了会碎,又像是怕不够用力对方就会消失。她只拉了一下,让艾琳娜靠在自己身边。没有抱紧,只是让她靠着。
艾琳娜很乖地靠过去了。脑袋歪在玛琳的肩窝里,头发蹭着她的下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带着刚醒的、温热的气息。她眯了眯眼,像是又困了。
玛琳的肩膀还在抽,但比刚才轻了一些。每一次抽动,艾琳娜的脑袋就会跟着微微起伏,像一只停靠在风浪渐歇的港口里的小船。
门被轻轻叩响了。
莱德米尔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焦黑的木盒,已经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了。
里面断断续续的哭声透过门板传出来——“你答应我的事都做到了,就这件没做到”——她听了好一会儿。那句话落下来之后,里面安静了,只剩下压不住的抽气声,一下一下的,像喘不上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盒子。焦痕爬满边角,像经历过火,又被人从灰烬里捡回来。在一间烧毁的小屋子的床底下找到它的时候,它被压在烧毁的小床下面,半边埋在灰烬和碎木屑里。
她蹲下来,拨开上面的残骸才看到它。边角烧黑了,但盒子本身没有裂。她打开看过,没有动里面的东西。
那两串手链安静地躺在绒布上,一蓝一白。那封信她没拆,但信封上的名字她看到了——在艾丽莎送来的报告里,玛琳的姓氏和这个盒子被翻出来的地点对得上。
她等了一会儿。
里面的哭声慢慢低下去——不是止住了,是力气用完了的那种低。然后她听到一个很小的声音说“姐姐不哭了”。她等那声落下,等了几息,确认没有下一句接上来,才抬起手敲了门。
门推开的时候,她看到玛琳靠坐在床沿边,眼眶红肿,整个人像被水泡过一样。艾琳娜靠在她身边,手里空着。另一张床上,莉拉娜坐着,背靠床头,手里攥着一根断裂的皮圈,指节攥得发白。她没有说话,但她在那里。
莱德米尔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玛琳脸上停了一瞬。她没有问“你还好吗”,也没有露出那种“我知道你刚经历了什么”的表情。
她只是走进来,脚步很轻,把盒子放在桌边。焦黑的边角在桌面上留下一点灰迹,她注意到了,但没有擦。她直起身,看着玛琳。
「在一间烧毁的小屋子里找到的。应该是你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盒子,又看了一眼玛琳。
「里面应该会有你想要的答案,玛琳小姐。」
门被轻轻带上了,合拢的那一刻几乎没有声响。她站在门外,停了一瞬——里面传来很轻的、纸张展开的声响。她没有等,转身沿着廊道走开,脚步声很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玛琳看着桌上那个盒子。
焦黑的边角,变形的搭扣,被火吻过的木头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混着灰烬和岁月的气味。
她认得它,母亲放在柜子最上层那个“等你长大了再给你”的盒子。小时候她问过里面是什么,母亲笑着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母亲说那句话的时候蹲在她面前,伸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她一直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她松开艾琳娜的手,站起来,走过去。手指碰到盒面的时候,焦痕的触感干燥而粗糙,像触摸一道结了痂的旧伤。她掀开盒盖,搭扣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绒布上躺着两串手链。蓝纹玛瑙的,配铂金细链,间缀月光石。蛋白石的,配同样材质的铂金链,间隔处串着紫锂辉石。并排放着,一大一小,像被人仔细摆好的。
她伸手,指尖划过那串蓝纹玛瑙。石头光滑、冰凉,像被什么人提前盘过,像是早就知道要等这一天。
她没有拿起来。然后她看到压在绒布底下的那封信。信封边缘泛黄,被盒子的形状压出了平整的折痕。上面写着三个字:给玛琳。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张纸,像握着一件她等了很久、又怕等来的东西。
她没有见过母亲写信,但她认得那个笔迹。母亲教她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她写。母亲写“玛”字的时候,最后一横会拉得特别长,长到超出格子。她记得那个字的样子,因为那是她学会写的第一个字。
“玛琳,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母亲应该已经不在了。”
她攥着信纸,没说话。这个事实她在六年前就知道了。
“母亲骗了你。‘待会就过来’——母亲知道不会来了。可母亲必须这样说。因为如果告诉你实话,你就会回头。”
她看着这一行,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因为她知道答案。
“玛琳,你会恨母亲吗?你应该会恨的吧,母亲明明和你承诺过,但母亲却说谎了。”
「……我恨你,我当然恨你。」
“玛琳,你还会爱着母亲吗?哪怕母亲已经是个会说谎的骗子了。”
她读到这里的时候停住了。信纸在她手里微微颤了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问我,明明你知道答案的。」
她的手攥着信纸的边缘,手指慢慢收紧。
「……会。我会。」
“明明你才十三岁。你还没有学会怎么当大人。可母亲只能让你一个人去学了。我真是一个失败的母亲。”
「是的,你失败了。那晚的承诺你没有做到。你逼着我长大。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刻,你却没有待在我的身旁。可是……」
泪水从玛琳脸颊滑落。她很想写这封信的人能出现在这里,对她说一句“不是这样的”。可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玛琳,母亲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是看着你长大,看着艾琳娜长大。你学会扎头发的那一天,你交到第一个朋友的那一天,你第一次跟人吵架气哭的那一天——母亲全都想看,但是母亲却一件都看不到了。”
「……我也想你能看到。我每次和妹妹出门,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我都会停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可我推开门的时候,你不在。每一次都不在。」
“可是玛琳,你是母亲最骄傲的女儿。”
她停住了。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两遍、三遍。然后她用手背压住了眼睛,指节泛白。压了很久,没有出声。
她放下手,视线还钉在那行字上。
「我真的可以是吗……真的可以吗?」
她张了一下嘴,没出声,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玛琳,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母亲都会永远爱你,哪怕你恨母亲,哪怕你不再爱着母亲。”
她盯着“永远爱你”这四个字,眼眶里的东西开始翻涌。她一直盯着,像是怕它逃走一样。
「我也爱你……所以,不要抛下我。」
“玛琳,我的好女儿,对不起。”
她等了六年。每一天都在等这句话。等母亲回头,等她后悔,等她承认“我让你难过了”。现在它在这里了,她等到了。
「……对不起。母亲。」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在抖。
「对不起……我不该恨你的。我不该跟你发脾气的。我不该说你是失败的母亲……你不是。你不是。」
她把信纸攥紧,又松开。
「……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看我一眼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不会再跟你吵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知道不可能。六年了,她知道不可能。
「……母亲。你回来好不好。我和艾琳娜一直在等你回来。」
她把脸埋进信纸里,肩膀在抖。信纸在她手里一点一点皱起来,她攥得那样紧,像是怕一松手那些字也会消失。她没有哭出声,但纸张被她攥湿了一大片。她埋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很轻,从床沿那边挪过来的。光着脚的。
她抬起头的时候,艾琳娜已经站在她面前了。玛琳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她不会回来了,艾琳娜。她不回来了。」
然后她没有再说下去。她抱着艾琳娜,手越收越紧,像抱着她在这世上唯一还能握住的东西。
艾琳娜被抱着,听着那句话。
她不知道“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可是她看着姐姐——看着姐姐把脸埋进自己肩窝里,看着她攥信纸攥到指节发白的样子,她忽然就知道了。姐姐在说那个人,那个姐姐从来没有提过名字的人。姐姐在等的人,姐姐每天晚上对着窗户说晚安的人。那个人不回来了,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姐姐说她不回来了,艾琳娜的泪水从脸颊滑落。她把脸埋进玛琳的肩窝里,哭了起来。
窗外的风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窗帘微微鼓起又落下。光从帘子边缘透进来,落在她们交叠的肩膀上,薄薄的一层,淡淡的,像水浸过的纸。
光从地板上慢慢移过去,一寸,又一寸,最后落在盒子敞开的盖子上。
那里并排放着两串手链。蓝纹玛瑙和蛋白石。光落在它们上面,没有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