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战斗结束的那一刻,德朗克一直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但他的视线,却并没有落在倒下的玛琳身上。他震惊的,不是“玛琳被打败”这个结果——
而是眼前的这名少女。
莉拉娜瘫坐在地上,散开的蓝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短剑滑落在身侧。她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水,散开的蓝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安心的笑意。
然而,德朗克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她此刻的疲惫上。他的视线穿过她瘫坐的身形,看到的是另一个姿态——就在刚才,那记“天终”挥出的瞬间,莉拉娜双手紧握短剑、沉下身子的起手式,那干净利落的步法与挥剑的轨迹……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德朗克记忆中尘封的某个角落。
恍惚之间,另一个身影与眼前的少女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银色长发的少女。一样的起手式。一样的步法。一样的剑术招式。
「哈哈哈……」
德朗克突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苍凉与无奈。
「这就是命运的轮回吗。」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地面散落的几张纸上——那是掉落在地的百鬼研究笔记。纸张凌乱地摊在尘土中,墨迹和血迹混杂在一起。
德朗克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的眼神从苍凉转为了愤怒,一种压抑不住的、沉甸甸的愤怒。
他没有说话,而是猛地抬起拳头,狠狠一拳砸向地面。
砰——沉闷的声响在空气中炸开,碎石与尘土飞溅。他的指节上渗出了血迹,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只是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呼吸粗重。
这个声响,终于吸引了一旁莉拉娜的注意。
莉拉娜看向德朗克。
她收回目光,俯身捡起地上滑落的短剑,剑刃上还沾着些许尘土。她用剑尖撑着地面,借力一点一点地撑起自己瘫软的身体。双腿微微发抖,但她还是站稳了。
她看了一眼玛琳的方向。艾琳娜已经跑到了玛琳身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扶着姐姐的头,低声呼唤着她。莉拉娜确认那边暂时没有问题后,缓缓收回了视线,放下了最后的戒备。
她握着短剑,一步一步走到德朗克面前,脚步有些踉跄,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你输了。」
莉拉娜抬起短剑,剑尖直指德朗克的咽喉。她的声音平稳,带着胜利者应有的笃定。
德朗克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地面移到剑尖,再从剑尖缓缓移到莉拉娜的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沾着汗水与尘土,却有一种让他感到熟悉的光芒。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没想到结局是这样。真是讽刺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没想到你会使用那个少女的剑术。」
莉拉娜握剑的手微微一顿。那个少女?她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深想。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将短剑高高扬起——剑刃在最后一缕残光中闪过一道寒芒。
就在她即将挥下这一剑,砍向德朗克头颅的那一刻——
那句话却突然在她脑海中回响起来。“那个少女的剑术。”她挥剑的动作停滞在了半空中。剑刃悬停在德朗克的脖颈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看着德朗克,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与困惑。
「你刚才说什么。」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隐隐的压力。握着剑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德朗克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莉拉娜。从那一头散落的蓝色齐肩发,到她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最后,定格在了她的双眼上。那双淡紫色的眼睛。
德朗克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留了很久。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脑海里某个一直模糊的碎片终于拼合在了一起。他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了然——像是终于解开了某个困扰已久的谜题。
「……原来如此。」
他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苦涩。
「你就是那个家伙的妹妹吧。」
没有称呼,没有明确的名字。但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莉拉娜的表情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
她没有回答。
但德朗克已经从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看着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就在莉拉娜想要向德朗克追问的时候——一股寒意骤然从脊背升起。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莉拉娜猛地转头,目光射向远处的洞口,瞳孔一缩。有什么人——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她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压低了重心,双手握住短剑,剑身横于身前,摆出了米拉流剑术的起手式。
「米拉流剑术……」
她的话音刚刚出口,还没来得及说出招式名称——
一道凌厉的风声从她身侧掠过。
那速度快得几乎无法用视线捕捉。莉拉娜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穿过她身旁,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直扑她身后而去。
然后,一切安静了。
莉拉娜的剑式还僵在半空中。她缓缓转过头,视线向下落去——德朗克的头颅已经滚落在地,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停在了一片尘土之中。他的表情还停留在前一瞬的苦涩与释然之上,甚至没有来得及转变为惊愕。
鲜血从断裂的脖颈处缓缓渗开,染红了地面。而在德朗克原本跪着的位置,一个身材健硕的年轻男性正笔直地站在那里。
年轻男性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皮甲,他手中握着一杆精钢长枪,枪身笔直,枪尖的血液正一滴一滴滑落,砸在尘土中晕开细小的暗红色圆点。
他转过身来,动作从容,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看向莉拉娜,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礼貌的歉意。
「任务完成。打断你们对话真是不好意思啊,只是我这里优先需要完成任务。」
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但正是这种客气,让莉拉娜的脊背绷得更紧了。
莉拉娜没有接话。她脚下猛地发力,一个后跳拉开了距离——靴子在尘土中犁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稳稳落地,侧身挡在艾琳娜与昏迷的玛琳面前,短剑横于身前,再次摆出了米拉流剑术的压剑起手式。
年轻男性没有追击。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单手握着长枪,枪杆斜靠在肩上,歪了歪头,打量着莉拉娜。
他看着她握剑的姿势,看着她身体重心的分配,看着她那在防备姿态中仍然保持着的进攻性。
他忽然安静了下来,陷入了短暂的思考,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确认什么事。
雷德将长枪从肩上卸下,单手握住枪杆的中段,然后猛地往地上一顿——砰的一声闷响,枪尾砸入地面,震起一圈尘土。
他挺起胸膛,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你好,我叫雷德,是最强的枪骑士。」
他的声音宏亮而自信,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明朗的笑意,仿佛他此刻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某个酒馆里与人举杯畅谈。
莉拉娜握着短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最强的枪骑士”的男人,看着他一脸正气地报上名号,再看了一眼地上那颗德朗克还没来得及冷却的头颅,然后又看了一眼雷德那张笑容满面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虽然各位不在任务内,」
雷德的语气依然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任务被别人发现还是不能留活口的,所以只能请各位一并死在这里了。」
他笑着说完这句话,然后弯腰,握住枪杆,将顿入地面的长枪拔了起来。枪尖上还残留着没干透的血迹。
莉拉娜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前几次战斗的消耗早已让她的体力逼近极限,手臂传来阵阵酸胀感,握剑的手指甚至开始微微颤抖。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浸湿了她的衣领。
就在莉拉娜眨眼的瞬间,雷德已经消失在原地。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视线里完全失去了对方的身影。那速度快到她的肉眼根本无法追踪,只余下一道残影残留在视网膜上。她没有任何时间去思考,只能凭着自己第六感,在刀锋及体的前一刻猛地侧身,挥出了手中的短剑。
「米拉流剑术初段:弦月。」
她的短剑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半月弧光,横向斩出。紧接着她没有收势,而是借着身体的旋转带动剑刃,在半空中又拉出第二道反向的弧光。两道斩击一前一后,互相交错,如同弦月交叠,封住了雷德前进的路线。
然而,雷德没有闪躲。
他停下了突刺的势头,双手握住长枪的中段,将枪身横举在身前。第一道斩击落在枪杆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枪身微微颤动,但纹丝未断。紧接着第二道斩击接踵而至,重重地砍在了同一个位置。
但莉拉娜的短剑,却在这一次碰撞中发出了一声哀鸣。
咔。
一道细小的裂缝出现在剑身之上,随后迅速蔓延开来,如蛛网一般爬满了整个剑身。莉拉娜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剑——那柄短剑,在这次碰撞中崩裂成碎片,叮叮当当地散落在地。
莉拉娜甚至还没来得及从短剑断裂的事实中回过神来——腹部便传来一阵沉闷而剧烈的冲击。
雷德借势旋身,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枪身而不是枪刃精准地扫中了她的腹部。那力道沉重得如同被铁锤正面击中,莉拉娜清晰地听到自己体内传来一声闷响——肋骨断了。
剧痛伴随着胸腔内翻涌而上的热流,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洒落在胸前的皮甲上。她的双脚离地,身体不受控制地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数米外的石壁上。后背撞击在凹凸不平的岩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随后她沿着石壁滑落,瘫坐在地。
血沫从她的嘴角不断地溢出,沿着下颌滴落。她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再听从她的指令——先是四肢开始失去知觉,随后连疼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意识断断续续,时沉时浮。
在一片模糊的知觉中,她断断续续地听到了艾琳娜的声音。那声音尖锐而慌张,像是在喊她的名字,又像是在哭喊。她想回应,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雷德走到她的面前,停下脚步。他的身姿在莉拉娜模糊的视野中显得高大而清晰。他低头看着瘫坐在墙角的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
「结束了,小妹妹。」
就在雷德的长枪即将刺向莉拉娜的头颅之时,他的动作突然一顿。
莉拉娜的面前凭空浮现出一个绿色的符文,符文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幽冷的光芒。雷德的瞳孔微缩,他没有任何犹豫——第一时间收回了刺出的长枪,脚尖猛踏地面,身体向后跃出。
而就在他后跳落地的同一瞬间,一道身影从莉拉娜身后的阴影中疾掠而出,稳稳地落在了她与雷德之间。
是尼克斯。
他站定身形,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闪空刃·碧霄。」
话音落下的刹那,尼克斯拔剑出鞘。剑刃划破空气的瞬间,他的身后骤然浮现出数十个翠绿色的符文,如同繁星一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半空中。每一个符文都在剧烈地颤动,散发出凛冽的风压。
紧接着,所有符文同时炸裂。
数十道风之冲击波从符文中激射而出,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朝着雷德轰然袭去。
雷德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反而咧嘴一笑。
「狂暴穿刺。」
他双手握枪,将长枪收至腰侧,枪尖直指前方。下一瞬,他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正面迎向了那数十道风之冲击波。长枪在他手中化作无数道残影,每一枪都以极快的速度刺出,精准地与每一道冲击波正面碰撞。
空气中炸开一连串密集的爆鸣声,风压与枪劲相互绞杀,激起的气浪将地面上的碎石卷向四周。
烟尘散去,尼克斯早已冲到雷德面前,手中长剑收至腰侧,剑身上绿芒流转,正是最后一招蓄势待发的气势。雷德见状,非但没有退避,反而咧嘴一笑,双手握紧长枪,摆出正面迎击的姿态——他显然打算用枪身硬接下这一击。
就在两人即将碰撞的瞬间——
两柄匕首突然从侧面破空飞来,一柄直取尼克斯的咽喉,另一柄则射向雷德的肋部。寒光掠过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
尼克斯瞳孔微缩,不得不中断即将施展的招式,手腕一翻,用剑脊格开袭向自己的那柄匕首,同时脚尖猛点地面,向后滑开数步拉开身位。
雷德同样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放弃了前刺的动作,身体向左侧一偏,堪堪让那柄匕首擦着衣襟飞过,钉入身后的地面。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匕首飞来的方向。
「梅莉,你是故意的吧。」
一道身影从暗处走出。那是一名金色高马尾的少女,双碧绿色的眼眸死死地盯在雷德身上。她扫了一眼场上的状况——瘫坐在墙角的莉拉娜、持剑戒备的尼克斯、以及对面那个仍带着笑意的雷德——最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梅莉双手抱臂,冷冷地看着雷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
「老头让我们过来是为了处理后事的,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玩是吧?所以我才说,不想和这种脑子里全是肌肉的人一起做任务。」
雷德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着将长枪往肩上一扛,耸了耸肩。
「喂喂喂,梅莉,这我可要说了。」
他伸手指了指仍靠墙坐着的莉拉娜,又看了一眼持剑戒备的尼克斯。
「我确实按照老头的话完成任务了,只是任务出了一点状况,所以要处理。而且——皇家骑士也出现了,这可是很棘手的问题。」
他说到“皇家骑士”四个字时,语气明显沉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收敛。
梅莉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唉,所以呢,这就是你的理由吗?」
她放下手,碧绿色的眼眸直视着雷德。
「我可没心情听你慢慢解释了,而且——」
梅莉的目光从雷德身上移开,落在了对面的尼克斯身上。她打量了他片刻,眼神中带着审视,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就在此时,一道脚步声从尼克斯身后传来。莱德米尔快步赶到现场,她看了一眼墙角的莉拉娜,又看了一眼昏迷在地的玛琳,眉头微微皱起。
梅莉收回视线,转头对雷德说道:
「反正任务也完成了,该走了,雷德。对方大概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和我们继续耗下去的。」
说完,她转过身,面朝莱德米尔的方向,轻轻鞠了一躬。
「我说得没错吧,公主殿下。」
她的语气平静,带着几分礼节性的恭敬,却又不卑不亢。
莱德米尔微微一怔,目光扫过现场——陷入濒死状态的莉拉娜,昏迷不醒的玛琳,以及身旁只剩下自己与尼克斯还能继续战斗。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说得也是。」
就在梅莉即将转身离去之际,雷德见状也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将长枪收回背后,准备跟上她的步伐。
就在这时,莱德米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帮我和卡莱昂哥哥问声好。」
梅莉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件事,总有一天我们会算清的。」
莱德米尔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笃定。
梅莉停在原地,沉默了片刻。随后,她缓缓回过头,碧绿色的眼眸对上莱德米尔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杀意的笑容。
「我们会的。」
说完,她转过身,大步朝洞穴深处走去。雷德回头看了莱德米尔一眼,挠了挠头,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洞穴的黑暗之中。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迟迟赶到的蕾芬耶才从通道另一端快步走来。她看了一眼现场的惨状,没有多问,立刻蹲下身,与莱德米尔一起展开了治疗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