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第一皇子宅邸的正门前时,莉拉娜被缇法搀着踩上石板地面,双腿还有些发软。
夜风拂过,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气,她深吸一口,眩晕感总算褪去几分。抬起头,面前的景象让她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这座宅邸比莱德米尔的住所大了不止一倍。
正门是两扇对开的黑铁大门,铁艺纹路繁复交错,勾勒出一整幅浮雕般的荆棘图腾——缠绕的藤蔓从门框底部向上蔓延,在顶端汇聚成一柄被荆棘包裹的长剑。门两侧的石柱不是寻常的圆柱或方柱,而是被打磨成剑刃形状的黑色玄武岩,剑尖朝上,直指夜空。
围墙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冷白色魔导灯,光线不暖不黄,而是近乎月光的银白,将整座宅邸的轮廓从夜色中剥离出来,清晰而冷峻。
莉拉娜仰头望着那柄荆棘长剑的图腾,想起莱德米尔宅邸门上的纹章——那棵枝条对称分叉、根脉聚拢的树。兄妹二人,一个选了树,一个选了剑。她收回目光,跟在众人身后迈进了大门。
迎接她们的是一位穿着深灰色执事服的老管家,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直,声音沉稳而克制。他确认了莱德米尔的身份后,深鞠一躬,引着众人穿过门厅。
宴会大厅的门在众人面前敞开。扑面而来的,是无数道交错的光。
大厅比莉拉娜见过的任何室内空间都要宽敞。天花板高得几乎望不到顶,三盏巨型的环形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每一圈灯环上都点缀着数十颗拳头大小的魔导光晶,光线柔和而明亮,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墙壁是深灰色的磨光大理石,每隔几步便嵌着一面等人高的落地窗,窗外是灯火点缀的庭院和夜色中隐约可见的喷泉水光。正对大门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荆棘长剑纹章浮雕,下方设有一处略高于地面的平台,摆着一张空置的高背椅。
厅中已有近百位宾客。他们并不坐在固定的席位上,而是端着酒杯三两成群地交谈着。穿着各色华丽礼服和正装的贵族们在大厅中缓缓流动,时而聚拢在某一处交换几句寒暄,时而散开各自寻找新的交谈对象。
侍者托着银盘穿行其间,盘中的水晶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空气中交织着香水的芬芳与美酒的醇香,偶尔有清亮的笑声从某个角落响起,又很快被下一波声浪吞没。
整座大厅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社交之网笼罩着,每个人都在其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莉拉娜、缇法和瑟琳娜在大厅的左侧区域找到了一张靠墙的高脚圆桌。桌面上铺着米白色暗纹桌布,上面摆着几碟精致的冷餐和一小架银质餐具。
缇法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时不时压低声音和莉拉娜分享她对某位宾客礼服或发型的评价。瑟琳娜端着一杯淡金色的餐前酒,目光在大厅中缓缓扫过,姿态从容而警觉,像一只蹲在树梢上的猫。
而在大厅的另一端,靠近那面荆棘长剑浮雕的位置,莱德米尔正站在人群中。
她今晚穿着那件黑色露肩长裙,红发利落地收拢在耳后,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有几位贵族主动上前与她攀谈,她一一回应,笑容得体,语气温和,手中的酒杯始终端在恰到好处的高度。
在她身后半步,站着艾丽莎。她今晚没有穿平时那件便于行动的深蓝色法师袍,而是换了一身剪裁简洁的深灰色长裙,翻领上别着一枚嵌有蓝色宝石的胸针。褐色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细框眼镜后的琥珀色眼眸沉稳而锐利。
她不像其他宾客那样端着酒杯,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安静而警觉,目光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时刻扫过每一扇门、每一个角落。她在人群中寸步不离地跟在莱德米尔身后,像一只站在枝头的鹰,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忽然,大厅中的交谈声微微沉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处略高于地面的平台。
一名年轻男子正从平台侧方的台阶缓步走上。他身形修长,红发整齐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深蓝色的眼睛。白色礼服剪裁合体,肩章上绣着与大厅浮雕相同的荆棘剑徽,胸前的勋带是深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丝质光泽。
他在高背椅前站定,转过身,面朝大厅中的宾客。
「欢迎各位今晚光临。」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不需要刻意提高,便自然地传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是索拉瑞斯帝国的第一继承人,维瑟里昂。今晚是家宴性质,不必拘束,尽情享用便是。」
他说完,微笑着举起手中的酒杯,朝厅中众人轻轻一举。宾客们纷纷举杯回应,杯沿碰撞的轻响如涟漪般在大厅中荡开。
维瑟里昂从平台上走下,立刻被一群宾客围住,交谈声与笑声重新涌起,大厅恢复了方才的喧闹。
莉拉娜远远地望着这位第一皇子的背影,手中的叉子停在半空。与莱德米尔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莱德米尔的从容是火,烧在冰面底下。
维瑟里昂的从容是冰面本身。他说“欢迎”的时候眼神温和,说“不必拘束”的时候语气亲切,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被擦拭过的镜面。
她收回目光,叉起盘中的熏肉送进嘴里。这不是她的世界,她只需要把东西吃完就好。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莉拉娜叉起一块熏肉送进嘴里,目光在大厅中漫无目的地游荡。水晶吊灯的光落在那些华服与珠宝上,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在大厅里撒了一把碎星。
她的视线扫过人群,无意间与另一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是维瑟里昂。那位第一皇子正站在大厅中央偏右的位置,身边围着四五位贵族,似乎在谈论什么轻松的话题。他的酒杯端在胸前,嘴角挂着一抹得体的微笑。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莉拉娜身上。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没有审视,没有好奇,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他只是看到了她,确认了她的存在,然后就像翻过一页无关紧要的书页一样,收回目光,继续与身旁的贵族交谈。
那份从容甚至算不上冷淡——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认知。他看到了她,然后继续做他正在做的事。
莉拉娜也没有多看他。她叉起下一块熏肉,塞进嘴里,视线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面前的餐盘。
皇室的人看人的方式都差不多。她想。区别只在于,有人看得久一点,有人只停一秒。
在大厅的另一端,莱德米尔正站在靠**台的位置。她面前站着一个红发剪得比维瑟里昂略短的年轻男子,额前留了几缕碎发,浅灰色的眼瞳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银光。黑色礼服剪裁修身,领口别着一枚嵌有暗色宝石的胸针。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身形略显佝偻的老者,手持一柄雕纹拐杖。他没有端酒杯,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半阖的眼缝中透出的目光却锐利得与年龄不符。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卡莱昂身后,像一道被岁月打磨过的影子。
「卡莱昂哥哥,确实好久不见。」莱德米尔简单地打了一声招呼。
「好久不见,我的妹妹。」
「前些日子我去了趟费尔南德斯。」莱德米尔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旅途中的见闻。
「那边出了些乱子,我正好路过,就顺手帮忙处理了一下。」
「哦?」
卡莱昂微微挑眉,端起手中的酒杯,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什么乱子,还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一些……当地的麻烦事。」莱德米尔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不过哥哥不用担心,都已经解决了。」
卡莱昂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
「那就好。费尔南德斯那块地方,我记得几年前就不太平。当年我率队讨伐百鬼之后,本以为能安稳一阵子。」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往事的感慨。
「现在看来,还是有些余孽没有清理干净。」
「是啊。」
莱德米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卡莱昂脸上,嘴角浮起一抹标准的微笑。
「所以我帮哥哥处理好了。哥哥以后不必再为这件事操心了。」
卡莱昂手中的酒杯停了一瞬。
那停顿极短,短到周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除了站在莱德米尔身后的艾丽莎。他随即恢复如常,将酒杯送到唇边,饮了一口。
「莱德米尔,你长大了,学会替哥哥分忧了。」
他端起酒杯,朝莱德米尔的方向微微一举,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酒杯放下的声音很轻,和他说下一句话的语气一样轻。
「不过,说到费尔南德斯。」他抬起眼,浅灰色的瞳孔对上莱德米尔的目光。
「我听说你那几位同行的朋友里,有一位叫伊莎贝尔的少女,是费尔南德斯子爵家的二小姐。听说她是为了保护姐姐才不幸遇难的。真是可惜了,年纪那么小。」
他微微偏头,语气里浮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歉意。
「都怪我当初没有彻底铲除那些百鬼。要是当时做得再干净一些,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
他的目光落在莱德米尔的脸上,没有移开。
莱德米尔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的弧度纹丝未动,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稳得像静止的水面。
可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被裙摆遮住的那只手,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根根泛白,将裙摆的黑色布料攥出几道深深的皱褶。她努力将那只手握成拳,握得那样紧,紧到整条小臂都在微微发抖。
那颤抖很轻,轻到只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艾丽莎能看见。艾丽莎没有动,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屈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伸手去扶,又在下一秒将这个冲动压了回去。她的视线从莱德米尔攥紧的拳头上移开,重新扫向面前的卡莱昂,琥珀色的眼眸在镜片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安静地、稳稳地,站在公主身后。
「没事。」莱德米尔的声音平稳如初。
「哥哥不必自责。事情已经过去了。」
她松开那只攥紧的手,五指缓缓舒展,重新平放在身侧。她没有看卡莱昂,而是端起酒杯,朝他的方向微微一举,动作从容得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颤抖从未发生。
「你知道我这套礼服多少钱吗?你知道我今晚是代表谁来的吗?」
一声怒喝毫无预兆地在大厅左侧炸开。周围的交谈声像被一刀切断,所有人都循声望去。甜品台旁,一个穿着深蓝色礼服的男人正指着面前的人,脸涨得通红,声音大得像是怕周围的人听不见似的。
被他指着的方向,缇法低着头,裙摆上沾着一片深色的湿痕。地上是一只摔碎的水晶杯,碎片散落在她脚边,酒液沿着地砖缝隙缓缓流淌。
「一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在这种场合横冲直撞,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男人拍了拍自己礼服上的酒渍,那块污渍其实并不大,但他拍得像是整件礼服都毁了。
「弄脏了我的衣服,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这就是你们这种平民的教养?」
缇法的嘴唇动了动。「……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她的声音很小,但语气里没有辩解的意思。她只想让这件事尽快结束。
「对不起?」男人冷笑一声。
「你知道这件礼服多少钱吗?你赔得起吗?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是你先绊她的。」
莉拉娜站在缇法身前,将缇法挡在了自己身后。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刚才缇法端着甜点往回走的时候,她的眼睛余光捕捉到了那个男人的脚在缇法路过时悄悄伸出半寸,时机算得刚刚好。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个动作,除了一个百无聊赖、正对着那个方向发呆的旁观者。
「我看见了。你故意把脚伸出去绊她。」
男人的脸色极快地变了一瞬,随即恢复成一副被冒犯的表情。
「你看见了?你看见了什么?你是想说,我堂堂一个子爵,会故意去绊一个小丫头?」他上下打量着莉拉娜的装束,目光中的不屑毫不掩饰。
「你和她是一伙的吧,合起伙来污蔑我!今晚这场宴会邀请的都是索拉瑞斯帝国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这种平民能站在这里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居然还敢污蔑贵族?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围观的宾客越聚越多。没有人站出来说什么,但也没有人离开。他们只是围在那里,端着酒杯,保持着安全距离,像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莉拉娜,缇法。」
一只手轻轻搭在莉拉娜肩上。莉拉娜转过头,瑟琳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瑟琳娜的目光先是落在缇法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又看向莉拉娜。
「发生了什么事?」
莉拉娜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瑟琳娜听完,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那个男人。
「我是冒险者公会的瑟琳娜,这两位是我的同伴。」她的语气平静而客气,「我想这件事应该有什么误会——」
「误会?」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又拔高了几度。
「你是没长眼睛吗?你看看我这件礼服!这可是王都最好的裁缝做的,你们几个平民一年的薪水加起来都买不起一粒扣子!」
他伸手指向缇法,「这个小丫头,端着盘子走路都不会,撞到我身上,泼了我一身酒,现在还指使她朋友污蔑我故意绊人!这就是你们的教养?平民就是这样,低贱!」
瑟琳娜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却被周围越来越嘈杂的议论声淹没了。围观的人群中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也有人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地看着,像是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余兴节目。
而在大厅另一端,莱德米尔仍旧站在卡莱昂面前,脸上的微笑纹丝未动。
「你今晚带的人不少。」
她的目光掠过卡莱昂身后那个手持雕纹拐杖的老者,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阿雷提亚——我记得他平时不怎么出席这种场合。看来哥哥对今晚的宴会是真的很重视。」
阿雷提亚微微躬身,动作迟缓而沉稳,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卡莱昂身后,像一道被岁月打磨过的影子。
「费尔南德斯的事,总得有人善后。」
卡莱昂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语气中带着一丝模棱两可的感慨。
「你也知道,有些事情拖得太久,反而更麻烦。」
「善后?」
莱德米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讽意。
「我还以为哥哥对费尔南德斯那边的事没什么兴趣呢。看来是我想错了。」
卡莱昂微微一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倒是你,莱德米尔,今晚带了几位……有趣的客人。」
他说“有趣”两个字的时候,视线越过莱德米尔的肩头,落向大厅左侧——那片嘈杂声越来越大的方向。
莱德米尔没有转头去看,但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我的客人就不劳哥哥费心了。」
「当然。」卡莱昂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没有散。
「不过我建议你还是过去看看。」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聆听什么——人群的窃窃私语声中,那个男人的怒吼格外清晰。
「那边的动静,好像越来越大了。你的朋友们,在这种场合出丑,对你也不太好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是在真心实意地为妹妹着想。
莱德米尔的笑容没有变化。那双浅色的眼眸对上卡莱昂的视线,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任何被刺伤的情绪。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被裙摆遮住的那只手——指尖向内收拢,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将掌心攥得发白。
「公主殿下。」艾丽莎向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在她耳畔说道。
「左边,甜品台。缇法和莉拉娜被一个贵族缠住了。瑟琳娜已经在那边了。」
莱德米尔微微点头,目光没有从卡莱昂脸上移开。
「那我先失陪了,卡莱昂哥哥。」
她转过身,朝大厅左侧走去。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裙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轻微的摩擦声。她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浅淡的弧度,但她的眼睛已经没有任何笑意。
那边的人群越聚越多。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丝毫没有因为周围人的目光而有所收敛。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平民,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
他瞥了瑟琳娜一眼,「冒险者公会的人?管好你们的人,别什么货色都往这种场合带。」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语调愈发高昂。旁边有几位年长贵族皱起了眉头,但没有说话。没有人站出来,但也没有人离开。
莱德米尔走近人群时,外围的宾客纷纷侧身让路。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公主殿下”,随即所有人都纷纷行礼。那个男人也转过身来,看到莱德米尔时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立刻堆起笑容,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公主殿下,一点小事,怎敢劳烦您亲自过来——」
莱德米尔没有立刻回应他。她的目光先落在莉拉娜身上——莉拉娜正挡在缇法身前,脸上的表情是她见过的那种冷静的倔强。
然后她看向缇法——裙摆上的酒渍还没干,眼眶微微泛红,但在努力让自己站直。最后她看向瑟琳娜。
瑟琳娜迎上她的目光,微微点头,用只有两人之间才能听清的音量简短地说了几句。
莱德米尔听完,转过身,重新面向那个男人。她脸上的微笑没有消失,但她说出下一句话时,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拍。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了解了。」
她的语气温和而有礼,「这几位是我的客人。子爵阁下,不知是否可以看在我的面子上——」
「公主殿下。」
男人打断了她。他的语气依旧恭敬,姿态依旧谦卑,但他说下去的话却一点不客气。
「您这两位平民朋友,一个毛手毛脚不懂规矩,一个目无尊卑公然污蔑贵族。这种行径要是不加以惩处,以后我们这些为帝国效忠的贵族还怎么在人前立足?」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语调也愈发高昂。
「况且,我好歹也是伊格纳琉斯殿下举荐的人,今晚受邀参加这场宴会,代表的可不是我自己。」
他把“伊格纳琉斯”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桌上摊开一张谁也翻不动的底牌。说完,他又瞥了莉拉娜一眼,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平民,就该赶出去,免得脏了殿下的宴会。」
莱德米尔没有说话。
她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微笑。弧度没有变,角度没有变,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但她的眼睛,此刻已经彻底没有了笑意。那不是愤怒,不是冰冷,是一种更深的、被压在一层薄冰之下的什么东西。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表面纹丝不动,但再多一根头发的重量,就会断。
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整条小臂都在微微发抖。
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艾丽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只有她面前的空气和站在她前面的莱德米尔能听见。
她没有上前阻拦,只是向前迈了半步,靠近莱德米尔耳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话。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伸手去扶,又在下一秒将这个冲动压了回去。然后她退回原位,琥珀色的眼眸重新扫向面前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男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啪。啪。
两声清脆的击掌声,不高不响,却像两滴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整个大厅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水晶吊灯上光晶轻微震动的嗡鸣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掌声传来的方向。
维瑟里昂站在人群外,双手刚从击掌的姿势放下。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刚才那群贵族圈,就站在人群边缘几步远的地方,也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白色礼服在水晶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肩章上的荆棘剑徽反射着冷白色调。他的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扫过莱德米尔攥紧的拳头,扫过那个男人还没收回去的傲慢表情,扫过被莉拉娜护在身后的缇法,最后落在那片摔碎的水晶杯碎片上。
「诸位。既然事实一时无法辨明,那不如用更直接的方式来解决。」
莉拉娜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向维瑟里昂。
「两位当事人——这位子爵阁下,与这位……」
他的目光落在莉拉娜身上,停了半拍。
「……这位小姐。你们各自选择一把剑,在场中央进行一场公正的决斗。胜负既分,是非即定。这样不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吗?」
维瑟里昂的话音落下,大厅中出现了片刻的沉默。宾客们的目光在莉拉娜和那个男人之间来回移动,有人微微皱眉,有人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决斗?」
男人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浮现一丝藏不住的得意。他的目光落在莉拉娜纤细的手臂和那身显然不适合战斗的白色连衣裙上,然后又扫过她腰间——那里没有佩剑,什么都没有。
一个十五六岁的平民少女,穿着宴会裙子,手里还攥着餐巾。他可是正经受过剑术训练的子爵,每年在王都的剑术沙龙里都是被夸赞的那一批。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他整了整衣领,故意把语气放得大度而克制。
「不过,刀剑无眼,万一伤到这位小姐,恐怕不太好看。当然,如果她愿意现在就道歉,我也不是不能——」
「我没有意见。」
莱德米尔的声音清晰地截断了他的话。
她站在莉拉娜身侧不远处,脸上挂着一抹微笑。不同于之前那种用尺子量过弧度的标准笑容,现在这个笑容是真的,是那种从心底浮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愉快。她的眼睛亮得像是看到了一道等了很久的菜终于端上桌。
「我觉得这是个很公平的提议。」
她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语气里那股发自内心的轻快几乎不加掩饰。
「既然子爵阁下也同意,那就这么定了。」
男人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公主殿下居然没有替他找个台阶下?她不该说一句“这只是误会不必闹到决斗的地步”吗?
但莱德米尔已经在向旁边让开两步,做出让出场地的手势了。他环顾四周,所有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维瑟里昂站在人群中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表情。没有退路了。
「……好。既然公主殿下都这么说了。」
他清了清嗓子,解开礼服最上面的一颗纽扣,活动了一下手腕。
「去取我的剑来。」
莱德米尔没有再看那个男人。她转过身,走到莉拉娜面前。莉拉娜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她知道这件事是因她们而起,虽然是那个男人先绊的缇法,但终究是在这种场合闹出了麻烦,还是需要莱德米尔亲自出面才能解决。她刚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莉拉娜。」
莱德米尔微微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抑了许久的什么终于找到了出口,从齿缝间轻快地漏出来。
「下死手。」
莉拉娜怔了一下。
她看着莱德米尔退后半步,那张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但那双眼睛里——那不是在开玩笑。莉拉娜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餐巾放在桌上。
有人递来两柄练习用的无锋长剑,银白色的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莉拉娜接过其中一柄,掂了掂分量,走到大厅中央被宾客自动让出的空地上。
那个男人已经站在那里了,长剑握在手中,姿态倒是摆得有模有样。他看到莉拉娜单手提着剑、剑尖斜指地面、毫无防备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意。
「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莉拉娜动了。没有起手式,没有预备动作,她的身形在下一瞬便从原地消失。男人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举剑格挡,但他挥剑的动作在莉拉娜眼中慢得像在水中推一块浮木。
她没有拔剑出鞘——那柄练习剑连同剑鞘一起被她握在手中。她侧身让过那记笨拙的劈砍,剑鞘尾端精准地敲在男人的手腕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节碰撞声。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长剑脱手飞出,旋转着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他下意识弯腰去捡剑,莉拉娜的脚尖已经抵在他的膝盖后侧,轻轻一推,他的重心瞬间失控,单膝跪倒在碎裂的水晶杯旁。他刚想挣扎起身,冰凉的剑鞘尖端已经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莉拉娜站在他面前,单手持剑,剑鞘尾端纹丝不动地贴着他的喉咙。她的呼吸几乎没有变。他跪在地上,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他不敢动。剑鞘只是轻轻抵在那里,他甚至能感觉到金属表面传来的冰凉温度,但他毫不怀疑,只要眼前这个少女愿意,那柄剑可以在他做出任何动作之前刺穿他的喉咙。
「够了。」
维瑟里昂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清朗而平稳。
「胜负已分。」
他缓步走到场中,目光在跪地不起的子爵和持剑而立莉拉娜之间扫过,最后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我想,在座的各位应该都没有异议了。」
没有人说话。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莱德米尔适时迈出一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轻快,像是刚刚看完一场精彩的表演,正准备进入她最期待的部分。
「既然胜负已分,那么按照约定——」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脸上,笑容温和而得体。
「子爵阁下,请向我的朋友们道歉。」
闹剧结束后,围观的宾客逐渐散开。侍者无声地收拾起地上的水晶杯碎片,被碰翻的银盘被重新摆正,酒渍被擦拭干净,大厅很快恢复了方才的秩序。灯光依旧明亮,交谈声重新涌起,仿佛刚才那场骚动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那个男人在维瑟里昂的注视下匆匆道了歉,然后铁青着脸消失在人群中。没有人再谈论他。
缇法从莉拉娜身后冲上来,一把抱住了她。那个拥抱来得又快又猛,差点把莉拉娜撞退半步。缇法的脸埋在莉拉娜肩上,粉色的短发蹭着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谢谢你,莉拉娜。」
莉拉娜愣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缇法的后背。
「小问题。」
瑟琳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挂着笑意。她没有上前,只是端着酒杯站在原地,目光在两人身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像是在给她们留出足够的空间。
在大厅的另一端,莱德米尔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她们三人。她的脸上还挂着那抹微笑,不是方才同意决斗时那份发自内心的愉快。只是一种安静的、很轻的笑意。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看一场她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属于其中的画面。
「这下你满意了吧。」
一个声音从她身侧传来。维瑟里昂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也落在远处那三个少女身上。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莱德米尔,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像是在聊天气。
莱德米尔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平淡如水。
「你在说什么啊,维瑟里昂哥哥。」她的语气轻快而困惑,困惑得恰到好处。
「我可听不懂。」
维瑟里昂没有接话。他看着莉拉娜和缇法的方向,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然后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果然是不让我省心的妹妹。」
莱德米尔没有回答。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莉拉娜她们的方向,嘴角那抹安静的笑意还挂在那里,没有散。
宴会结束后,众人回到了莱德米尔的宅邸。夜已经深了,门廊上的暖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庭院里那棵树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轮廓安静而沉稳。
艾丽莎在进入宅邸后便退下了,临走前对莱德米尔微微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眸扫过三位客人,像在确认她们都已安全抵达。
「今晚就留下来吧。」
莱德米尔一边解下手腕上的细链,一边回头看向三人。
「时间不早了,明早再回去也不迟。」
瑟琳娜点了点头,缇法已经困得眼皮打架,靠在瑟琳娜肩上含糊地应了一声。
莉拉娜犹豫了一下。
「可是我没有提前和雷伊哥哥说——」
「我已经让人去通知雷伊店长了,放心吧莉拉娜。」
莱德米尔打断她,语气自然而轻快,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莉拉娜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然后闭上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
银质酒杯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酒液溅开,洒在那双跪在地上、不住颤抖的膝盖旁。
「废物。」
伊格纳琉斯站在书房中央,胸口剧烈起伏,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掷出酒杯的姿势。他的红发在烛光下凌乱地散开,像一头被点燃的鬃毛。
「我让你在宴会上闹出点动静,你倒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却比吼叫时更加可怖。
「打着我的名号,被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当众击败。你知道明天这件事会传成什么样吗?整个王都都会知道,我伊格纳琉斯举荐的人,在维瑟里昂的宴会上,被莱德米尔带来的一个平民少女用剑鞘抵住了喉咙。」
「殿、殿下……」
跪在地上的男人膝行两步,额头上青了一大块——是刚才被酒杯砸中的地方。他的声音颤抖着,语速快得像是怕自己说不完就会被拖出去。
「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没想到她真的敢答应决斗,我以为公主殿下会拦着的,我——」
「你没想到?」
伊格纳琉斯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你当然没想到。因为你根本没有那个脑子去想。你以为你是去踩几个平民,结果你被人踩了。你以为你是代表我去的,结果你让我变成了笑话。」
男人浑身发抖,额头贴到了地面上,不敢再开口。
伊格纳琉斯直起身,转身走向窗边。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勾勒出他僵硬的轮廓。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跪在地上的男人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被遗忘了。
「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男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跄着向门口退去。书房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两名侍从无声地架住他的手臂,将他拖了出去。门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沉寂。
伊格纳琉斯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王都的夜色依旧沉静,与宴会厅里的喧嚣相隔不过几条街,却像是两个世界。那扇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红发凌乱,眼眶微红,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那三个雇佣兵。」
他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但仍旧没有回头。
「处理得怎么样了。」
德利弗多的声音从书房的阴影中传来,沉稳而简练,像一把没有感情的重剑。
「其中一个已解决。但塞勒涅与尤达拉——派往诺德加德的人全无声息,至今未归。」
伊格纳琉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一拳砸在窗边的桌面上。沉重的闷响在书房中回荡,桌上的烛台跳了一下,烛泪溅落在被砸出裂纹的桌面上。
他就那样站着,一只手撑在桌上,红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窗外,那轮月亮和维瑟里昂宅邸上空的是同一轮,但照在这里的光,却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