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拉娜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灰白色。
她眨了眨眼，花了片刻才意识到这不是雷伊面包店的阁楼——床垫太软，被褥带着淡淡的熏衣草香，连枕头都蓬松得恰到好处。她撑着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
窗边，瑟琳娜正站在一面椭圆形的梳妆镜前，抬手整理着墨绿色的长发。晨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从额角到下颌的流畅线条。
她穿着一件素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领口松松地敞开一颗纽扣。她的手指从发间穿过，每一下都像在确认什么——确认今天的自己看起来够好，确认这个早晨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莉拉娜看得有些出神。瑟琳娜的尖耳朵从发间露出来，耳尖微微透光，衬得整张侧脸的轮廓格外精致。这种美不是宴会上那种精心雕琢过后的惊艳，而是日常的、不经意的——正因为不经意，才更让人觉得移不开眼。
她忽然想起了雷伊。雷伊只见过穿着公会制服的瑟琳娜。每次来店里，永远是那套笔挺的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语气客气而得体。
他从来没见过瑟琳娜放下头发的样子，没见过她穿便服时整个人柔和下来的轮廓，也没见过她在星辉祭典灯火下穿着淡绿色长裙的背影。太可惜了。
莉拉娜在心里啧了一声。明明瑟琳娜喜欢他喜欢得那么明显，连缇法都看出来了，她不信雷伊毫无察觉。
一个前A级冒险家，观察力不可能差到那种程度。但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是真没往那方面想过，还是觉得保持现状更方便？搞不懂。她默默替瑟琳娜叹了口气，把那些想当面质问雷伊的话暂时压回肚子里。
「难道？雷伊喜欢的是男人吗？」
***
早饭过后，众人在莱德米尔的宅邸门口简单告别。瑟琳娜要回公会处理积压的事务，缇法跟着她一同离开，临走前朝莉拉娜挥了挥手。莱德米尔站在门廊下送她们，艾丽莎依旧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
莉拉娜独自一人走在下层的大街上。清晨的阳光落在石板路上，反射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有些刺眼。她抬起手挡在额前，手腕上的花绳皮圈在日光中投下细密的纹路，那道被修复过的接缝落在内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拇指沿着绳结的纹路轻轻摩挲，然后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特意决定要去哪里。
脚步不紧不慢地踩在石板路上，思绪却飘回了更早的时候。当初来到索拉瑞斯帝国，只是想追随姐姐的脚步，对之后会发生什么毫无概念。
然后，莫名其妙就救下了缇法。随后是雷伊收留了她，面包店温暖的香气和那间窄小的阁楼，成了她在帝国第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教堂送面包，星辉祭典，莫名其妙卷进了莱德米尔的遇袭，费尔南德斯——那个阳光炽热的领地，玛琳与艾琳娜，德朗克，那些被改造成百鬼的孩子们，还有挡在克劳蒂娅身前再也没有站起来的伊莎贝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脚步没停。沿途经过正在卸货的商贩，经过卖水果的摊位，经过那家她第一次去给缇法买衣服的店铺，阳光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等她从思绪中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教堂门口。正门处的星辰浮雕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石色。她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有些莫名其妙——她不是特意来这里的。
就在这时，蕾芬耶背着一只小包跨出门槛，发尾的淡绿渐变粉色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她转身朝门内挥手，声音清脆而明亮。
「塞莱丝汀妈妈，我走啦——罗莎，小鬼头们，下次再来看你们！」
门内传来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告别声和罗莎温柔的叮嘱。蕾芬耶笑着把门带上，转过身，正要迈步，视线忽然与站在台阶下的莉拉娜撞在了一起。
她愣了一拍。然后她直接跑了上来，速度之快让背上的小包都跟着颠了几下。她在莉拉娜面前站定，歪着头，目光从莉拉娜的裙摆一路扫到领口，又从领口扫回裙摆，像在打量一件她第一次见到的稀罕物件——也确实是她第一次见。上次在费尔南德斯，莉拉娜穿的是沾满灰尘与血迹的皮甲，和眼前这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简直判若两人。
蕾芬耶张开嘴，正要说什么——
「蕾。」
塞莱丝汀修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教堂门口，双手交握在身前，语气温和而平静。
「你不是还有事要忙吗？」
蕾芬耶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极其精彩的转变——先是茫然，然后像是被什么开关拨动了一样，眼睛猛地一亮，猛地拍了一下手。
「对！差点忘了！」
她朝莉拉娜眨了眨眼，又回头朝修女挥了挥手，便背着小包一阵风似的跑远了，发尾的粉绿渐变在晨光中跳了几跳，很快消失在街角。
莉拉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教堂门口传来修女温和的声音。
「莉拉娜，进来坐坐吧。」
塞莱丝汀修女站在门口，语气温和如常。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蕾芬耶消失的街角，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抱歉啊，莉拉娜。蕾的个性就是这样，风风火火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会。」
莉拉娜走上台阶。
「只是有点跟不上她的节奏。」
修女侧身让开门口，莉拉娜跟着她走进教堂。阳光穿过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色块，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旧木与蜡烛混合的气息。几个孩子在角落玩耍，罗莎正弯腰收拾一摞绘本，抬头看到莉拉娜，轻轻点头算是打招呼。
莉拉娜在长椅上坐下，修女端来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自己在她对面落座。
闲谈间，莉拉娜简单说了昨晚宴会的事——那个故意绊倒缇法的贵族，维瑟里昂提议的决斗，以及她用剑鞘敲掉对方武器之后莱德米尔脸上那道发自内心的笑容。
塞莱丝汀修女安静地听完，然后轻声笑了起来。不是客套的浅笑，而是真正被逗到了的那种，眼角细密的纹路都跟着弯了起来。莉拉娜端着水杯，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我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吗？」
「没有。」
修女收起笑意，摇了摇头。
「只是看着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那个少女和你完全一样——遇到不公平的事就会站出来。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莉拉娜脸上，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她或许比你更夸张一些。如果是她在那个宴会上，大概不会等到决斗环节才动手。」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啊。」
莉拉娜说。
「是啊，她就是这样的人。」
塞莱丝汀修女看着她，语气很轻，像是在回答莉拉娜，又像是在对某个更远的人说话。
莉拉娜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花绳皮圈，那道接缝轻轻硌着指腹。教堂里很安静，彩绘玻璃投下的光斑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莉拉娜，看你好像很珍惜这个花绳皮圈。」
修女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确认某件她已经知道的事。
莉拉娜抬起头，手指还停在皮圈的接缝上。
「是的。这是我姐姐送给我的礼物。」
姐姐。那两个字落进教堂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塞莱丝汀修女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很短。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然后那丝停顿被一个温和的微笑盖了过去。
「是这样啊。」
她坐了一会儿，将杯中最后一口温水喝完，站起了身。
「差不多该回去了。再晚的话，雷伊哥哥又要说我了。」
塞莱丝汀修女也没有多留她，起身送她到门口。孩子们听到动静，有几个跑过来抱了抱她的腿，七嘴八舌地说「下次带面包来」。
就在莉拉娜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莉拉娜。」
罗莎追到了门口。她站定的时候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手里攥着围裙的边缘，指节有些发白。她的表情和平时那种安静淡然的样子截然不同——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攒力气。
莉拉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罗莎平时很少主动找她说话。在教堂见到的时候，她大多是安静地站在修女身旁，或者被孩子们围在中间，偶尔抬头对莉拉娜笑笑，几乎从不说什么多余的话。像这样追出来，是第一次。
「莉拉娜，」
罗莎抬起头，那双在墨绿色发丝映衬下的眼睛认真地看过来。
「你一直在面包店做事，和雷伊先生接触得比较多……应该比我知道得多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着围裙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我想知道，上次那个受伤的精灵小姐——就是瑟琳娜小姐，她和雷伊先生，是什么关系？」
莉拉娜看着罗莎那双认真的眼睛。她记得那条手帕——不是星辉祭典，是更早的时候。那时她刚来教堂送面包没多久，罗莎托她转交一条花朵刺绣的手帕给雷伊。她记得罗莎递出手帕时满脸通红，也记得雷伊收到时只是平静地收下，什么反应都没有。罗莎在等答案。她没有犹豫太久。
「瑟琳娜姐姐是冒险者公会的职员，经常来店里买面包。」
莉拉娜说。
「雷伊哥哥对她……和对其他客人没什么区别。没有特别热络，也没有特别冷淡，就是正常的店长和顾客。」
这些都是事实。瑟琳娜每次来店里，雷伊的态度和对待任何一个熟客没有两样。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罗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视线从胸口一路落到腰线，又落到脚踝。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比较。然后她叹了一口气。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身侧攥成小拳头，像是做足了什么决定。
莉拉娜推开面包店的木门，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店里还残留着上午烤面包的余香，混合着酵母和黄油的气息，和几天前她离开时别无二致。雷伊正站在柜台后面擦拭着面包架，听到门铃声抬起头，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
「欢迎回来，莉拉娜。昨晚玩得开心吗？」
莉拉娜没有直视他。她侧过头。
「……挺开心的。」
雷伊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多看了她一眼。不过他没追问，只是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转身去整理收银台。
莉拉娜站在门口，脑子里全是刚才在教堂门口的画面。罗莎攥着围裙，深呼吸了好几次，胸口起伏的幅度一次比一次大，然后像是攒足了所有勇气一样抬起头来。她说，明天想请雷伊先生陪她出门逛街，但她一个人不好意思开口，希望莉拉娜能帮忙问问雷伊明天有没有空。罗莎说这些话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手指把围裙边攥得皱巴巴的，但眼神却出乎意料地认真，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罗莎。
莉拉娜当然听得懂。出门逛街，两个人单独相处——这不是普通的拜托。她答应了，因为她看着罗莎那双认真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睛，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但眼下看着雷伊浑然不觉地把硬币一枚一枚码进抽屉里的背影，她又觉得答应得太快了。
她正准备悄悄溜回阁楼，先把这件事好好消化一下，雷伊的声音却突然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莉拉娜猛地抬头，发现雷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收银台后面走了出来，就站在离她不到两步的地方，微微弯下腰，歪着头看着她的脸。她条件反射地向后连退了好几步，后腰差点撞到门把手上。
「没、没什么事。」
她拉开距离之后站定，低下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对了，雷伊哥哥，你明天有什么事吗？」
「明天？」
雷伊想了想，语气随意。
「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硬要说的话，大概也就是烤面包吧。」
莉拉娜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
第二天，和平时钟下方的广场上，阳光正好。雷伊已经站在钟塔基座旁，穿着和平时在面包店里截然不同的装束——一件简单的素色衬衫，没有围裙，没有面粉渍，袖口整整齐齐地卷到手腕上方。他看起来已经等了一会儿，目光随意地扫过广场上来往的行人，像是在等什么人的样子。
莉拉娜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件便于活动的短上衣和皮革短裤，也没有穿宴会上那件白色露肩连衣裙，而是换上了自己新买的一套日常便服——浅灰色的短款上衣，袖口微微收拢，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配一条深蓝色的高腰短裤，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棕色皮带。
蓝色齐肩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没有了战斗时高高束起的利落感，多了几分普通少女出门逛街时的慵懒随性。这套装束不像战斗服那样时刻提醒她握剑，也不像宴会裙那样让她浑身不自在。是她自己挑的，用雷伊发的工资，在缇法陪她逛的那家店里买的，穿着它走在街上，脚步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她一侧身闪到石像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视线越过广场中央的喷泉，落在街道对面那个正朝钟塔走来的身影上。
那是罗莎。她差点没认出那是罗莎。
平时在教堂里，罗莎总是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亚麻围裙，墨绿色的长发随便拢在脑后，整个人安静地待在修女身旁或孩子们中间，像是教堂角落里一幅不起眼的背景画。但今天的罗莎完全不一样。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连衣裙，领口缀着一排细小的白色碎花纽扣，裙摆在膝边轻轻摇曳。墨绿色的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意披散，而是编成了一条松松的侧辫，辫尾系着一根与裙子同色的发带。她的脸颊上浮着两团浅浅的红晕，不知道是走得太急还是太过紧张。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布包，指尖攥着包带，攥得指节都有些泛白。
她走到雷伊面前，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攒力气。她抬起头，刚要开口——
「很合适你。」
雷伊说，语气和平时在店里夸面包烤得好时没有太大区别。
「很可爱。」
罗莎的嘴还微微张着，那句酝酿了一路的话就这么被堵在了喉咙里。她眨了两下眼睛，然后迅速低下头，耳朵尖从发间露出来，红得像是被傍晚的霞光染过。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嘴唇抿成一条弯弯的弧线，用力点了一下头。
两人并肩朝商业街的方向走去。雷伊的步子比平时放慢了不少，罗莎走在他旁边，矮了将近一个头，时不时需要快走两步才能跟上。她的侧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羞涩，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句夸奖中缓过神来。
经过喷泉时，她偏过头，飞快地看了雷伊一眼——那个目光很轻很短，像是怕被旁边的人捕捉到，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莉拉娜从石像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两人逐渐走远的背影。她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在心里默默地数到十，给他们留出一个不会被发现的缓冲距离。然后她才从石像后面走出来，放轻脚步，沿着商业街的店铺廊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莉拉娜远远地看到罗莎在一家饰品摊前停下，拿起一对小巧的耳环，转身朝雷伊比了比，似乎在问他的意见。雷伊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罗莎把耳环放回摊位上，嘴角却藏着一丝压不下去的笑意。
阳光把街道晒得暖融融的，空气中飘来烤栗子的焦香，混着街角面包店逸散出来的黄油甜味。广场上的喷泉在日光下折射出一圈若隐若现的彩虹，水声哗哗地盖过了人群的嘈杂。这个上午还很漫长，而她要跟的这条路，也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