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质的酒杯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放在桌面,杯底磕在木纹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伊格纳琉斯靠坐在宽大的高背椅中,椅背的绒面在烛光下泛着深沉的暗红色光泽。高背椅正上方的墙壁上嵌着一枚铁灰色的金属纹章——一柄被烈焰缠绕的战锤,锤头朝下,火焰沿着锤柄向上蔓延,在顶端聚拢成三股交错的火舌。
不是维瑟里昂那种被荆棘包裹的长剑,不是莱德米尔那种枝条对称分叉、根脉聚拢的树。是锤,是火,是把一切阻碍砸碎、把一切痕迹烧尽的东西。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那片深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缓缓转动。
「塞拉,维尔特。」
两道身影从房间两侧同时单膝跪地。左边是一位成年女性,深色长袍勾勒出修长的身形轮廓,双手各戴着一枚暗色戒指。右边是一位身形精瘦的成年男性,腕部以下各扣着一柄小型镰刀,刃面弧度流畅,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两人从伊格纳琉斯走进书房的那一刻就已经站在这里了,安静得像两件被摆在墙边的兵器。
「诺德加德那边还有两个没处理的尾巴。塞勒涅,尤达拉。上次派去的人全无声息。你们去,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关于他们的报告。」
塞拉和维尔特同时低头。
「属下明白。」
然后起身,无声地退出了书房。
伊格纳琉斯转向一旁。
「德利弗多。」
灰发男人从房间一侧迈出一步,单膝跪地。皇家骑士团的制式重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那柄比成人手臂还长的巨型长枪靠在他身侧的墙上。
「让诺伊与他们两个一同过去。」
德利弗多低下头。
「明白。」
然后起身,跟在塞拉和维尔特之后退出了书房。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伊格纳琉斯端起酒杯,送到唇边,饮了一口。红酒的涩味在舌尖化开,他盯着杯沿上那道细不可见的裂痕——那是上次他用酒杯砸那个废物贵族时留下的。
后来那个废物死了。死在帝国地牢里,死得无声无息,连看守的士兵都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不是莱德米尔杀的——她会审问,会榨干最后一点价值,不会这么利落地灭口。能这么做的,整个帝国也没几个人。
他当时让那废物去宴会,只是想让他闹出点动静,给莱德米尔添点堵。他没想到那废物会蠢到那种程度——但更让他恼火的是,他发现这件事从头到尾,自己好像也在被人当枪使。
那废物丢的不只是他自己的脸,还有伊格纳琉斯的脸。而那个人——那个让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顺理成章发生的人——从头到尾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不确定。没有任何证据。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伊格纳琉斯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维瑟里昂看他的眼神和看所有人一样——温和,从容,干净得像被擦拭过的镜面。但镜面不会杀人。镜面只会让你在看见自己的同时,忽略镜面本身的存在。
「看来你也有所行动了。」
杯底磕在木纹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维瑟里昂。」
莱德米尔坐在宅邸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信纸。信纸是莉拉娜送来的,字迹工整得有些过分认真。
信上说,雷伊打算休息一段时间,想邀请大家一起去诺德加德旅游,就当是给这段日子放个假。除了莉拉娜自己,还叫上了缇法、瑟琳娜、玛琳和艾琳娜。信的最后特意加了一句:“如果公主殿下有空的话也一起来吧,雷伊哥哥说那边有个很大的温泉。”
莱德米尔看着最后那句话,嘴角微微弯起。她把信纸折好,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茶几上还放着另一张纸——一份刚送到的报告。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拿起报告,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塞勒涅与尤达拉已在诺德加德被确认。
根据当地情报,两人一直在那位被称为“黑之魔女”的人手下办事,而非后来才成为的佣兵。至于他们为何会以暗杀者雇佣兵的身份出现在索拉瑞斯帝国,这一点目前尚无任何线索。
在当地,两人似乎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生活状态,周边居民对他们的好感也源于他们与那位魔女之间的关联——那位魔女在当地深受平民喜爱,连带着替她办事的人也受到了同样的信任。
「艾丽莎。」
莱德米尔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一直在黑之魔女手下办事的人,为什么会以雇佣兵的身份出现在星辉祭典上?这一点有任何线索吗?」
艾丽莎站在沙发旁,推了推眼镜。
「目前没有。可以确认的是,他们现在的活动模式与在帝国境内时完全不同——更像是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轨道。那位黑之魔女本人在当地声望极高,被称为魔女却毫无负面评价,具体身份仍待进一步确认。这份情报的获取渠道和蕾芬耶那边不是同一条线,我这边是通过帝国的情报网确认的,时间上稍晚一些,但细节基本吻合。」
「一个被平民爱戴的魔女,两个回到她身边就被当成自己人的暗杀者。」
莱德米尔将报告放回茶几上。
「这种事倒是第一次听说。」
她重新拿起那张邀请函,展开,看着莉拉娜工整得有些过分认真的字迹。这个莉拉娜,平时让她写个面包订单都懒得动笔,写邀请函倒是认真起来了。温泉,旅游,放假——措辞简单得像是在约邻居家的小孩一起去郊游。
她当然乐意接受邀请,不只是因为有趣,更是因为诺德加德——这个节点,这个地点,和这份报告上的情报叠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她知道雷伊的为人,不会因为“想休息”而去任何地方。而塞勒涅和尤达拉恰好也在那里——那两个在星辉祭典上刺杀过她的佣兵,被伊格纳琉斯追杀了一整晚,如今却在诺德加德安稳地生活着,还和一个被称为“黑之魔女”的人扯上了关系。
什么样的人能让两个本该躲藏隐匿的暗杀者心甘情愿替她跑腿,还能让当地平民在提到她的名字时充满敬重?她对这个问题很好奇。而且,这个“黑之魔女”,和雷伊要去诺德加德的理由,是同一个吗?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在报告旁边。窗外,索拉瑞斯帝国的夜空依旧沉静,远处和平时钟的指针正在缓缓移动。那个方向是面包店所在的下层区。
她始终记得星辉祭典那晚,在小巷里,那个戴着白色面具、手持冰雷双剑的男人,只用了不到十秒就让伊格纳琉斯手下的大魔法师化为冰屑。她调查过,尼克斯调查过,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她曾经以为自己看错了。现在她知道,她没有。
「这个节点,诺德加德。」
她将信纸轻轻放在那张报告旁边。
「是偶然吗?」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索拉瑞斯帝国的夜空依旧沉静,远处和平时钟的指针正在缓缓移动。那个方向是面包店所在的下层区。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夜色中,没有焦点,像是在透过眼前的灯火看另一段更远的时光。
三年前。勇者被魔王杀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大陆。紧接着,魔族全线进攻,帝国危在旦夕。那段时间,帝国全境都在燃烧,连王都的城墙都险些被攻破。
莱德米尔记得那一天。她没有待在皇宫里,而是躲在远离主战场的宅邸中。母亲把她抱在怀里,用手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到窗外冲天的火光。她听到远处传来士兵的呐喊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还有某种沉重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那是一只巨魔,它的身躯比普通魔族高出一倍,每次落脚都让地板震颤。它撞碎了宅邸的外墙,碎石和木屑四处飞溅。母亲用后背挡在她面前,她感觉到母亲的手臂在发抖,但母亲没有躲开。
然后他出现了。不是传令兵,不是守卫,不是任何一个本该在宅邸附近的人。他站在破碎的庭院中,冰剑贯穿了那只巨魔的胸膛,雷光还在他另一只手的剑刃上跳跃。他甚至没有披甲,只是一身普通的旅装。脸上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遮住了全部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那场战斗结束得很快——快到莱德米尔甚至没来得及从母亲怀里探出头,只记得他收回双剑时,冰晶碎裂的声音和雷光消逝后的寂静。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们没有受伤,然后转身消失在火光与夜色之中。她再也没有见过他。直到星辉祭典那晚,在小巷里,她再次看到了那个戴着白色面具、手持冰雷双剑的身影。
她曾经以为自己看错了。现在她知道,她没有。
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张邀请函工整的字迹上,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几分。
「艾丽莎,准备一下行李。诺德加德那边比这里冷得多,得多带几件厚衣服。」
她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
「顺便让人去跟莉拉娜回个话,就说我很乐意接受邀请。温泉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