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通往诺德加德北境的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越往北走,窗外的景色便越发单调——大片大片的针叶林覆着皑皑白雪,偶尔闪过几座被雪埋了半截的废弃哨塔,除此之外,只剩下一望无际的白。
车厢内倒是暖和的。暖炉搁在角落,炉壁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将寒意挡在车壁之外。莱德米尔靠窗坐着,手里翻着一本关于诺德加德风土人情的薄册,目光偶尔从书页上抬起,扫过车厢内的众人。艾丽莎坐在她身侧,闭目养神,琥珀色的眼眸藏在镜片后,双手交叠在膝上。
缇法坐在莱德米尔对面,背靠着车厢壁,膝盖上横放着那柄新买的短剑。
而莉拉娜——正横躺在缇法的腿上,脸色发白,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团。
她的头随着马车的每一次颠簸轻轻晃动,蓝色的齐肩发散开铺在缇法的膝头,有几缕从座椅边缘垂落下来,随着车厢的摇晃轻轻摆动。从出发到现在,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将近两个小时了,中间没有说过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怕一张嘴就吐出来。
「还是一点都没习惯啊。」
莱德米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她把薄册合上放在膝头,微微偏过头看着莉拉娜苍白的侧脸。
「都坐了几天马车了,怎么还是这样。」
莉拉娜睁开一只眼,从下往上瞪着莱德米尔。那只淡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奈,但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开口反驳,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闷哼,然后又闭上了眼。
缇法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拨开莉拉娜额前被汗水粘住的几缕碎发。莉拉娜没有反应,大概已经晕得连道谢的力气都没了。
「莉拉娜阁下。」
艾丽莎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她推了推眼镜,琥珀色的眼眸在镜片后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依旧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公事公办的调子。
「有一件事我一直有些好奇。你当初是怎么从家乡来到索拉瑞斯帝国的?」
莉拉娜又睁开那只眼。这次她的目光多停了一会儿——艾丽莎很少主动开启话题。这个戴眼镜的女性魔法师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地站在莱德米尔身后,只有在需要汇报情报或分析局势时才会开口。
莉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撑着缇法的腿慢慢坐起来。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比起刚才那种随时要吐出来的状态已经好了不少。她靠在缇法肩膀上,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
「走路。还有搭顺路的货车。」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
「不是这种马车——这种马车我坐一刻钟就想跳车。是那种运干草的板车,没有车篷,躺在干草堆上,风吹日晒但至少不颠。车夫一般是附近的农户,看我一个小姑娘在路上走,会问要不要搭一程。我就帮他们装卸货物当路费。走一段,搭一段。运气不好的时候,连着几天遇不到顺路的车,就一直走。」
「你一个人?」莱德米尔问。
「一个人。从老家出发,走了一个半月才到索拉瑞斯城。村子没什么特别的,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村里人就叫它『村』。如果要买东西,得走半天路去艾什铎玛。」
「艾什铎玛。」
艾丽莎推了推眼镜。
「帝国南部边境外的三方贸易站,位于永夜王庭与奥德雷西亚的交界地带。帝国商队南下时的必经中转点。原来你的家乡在那一带。」
「你知道?」
莉拉娜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帝国南境最大的跨境贸易枢纽,大陆商路图上的二级节点。」
艾丽莎的语气依旧平静。
「三条主要贸易路线的交汇处。帝国从奥德雷西亚进口的魔法卷轴、从永夜王庭进口的稀有矿石,有将近三分之一要经过艾什铎玛中转。恐怕也只有你才会觉得它偏僻。」
「艾什铎玛。」
莱德米尔接过话,手指在膝头的薄册上轻轻敲了敲。
「因为地理位置是索拉瑞斯帝国地界,所以才会隶属帝国。」
她转向莉拉娜,语气里多了一丝好奇,「我倒是第一次听在那里长大的人说起它。」
「乱。」莉拉娜用一个字总结,然后补了几句,「什么人都有。奥德雷西亚来的法师穿着长袍在街上走,永夜王庭的兽人商队一车一车地拉货。卖的东西乱七八糟——魔法卷轴旁边摆着晒干的魔兽肉,符文石和锄头镰刀堆在同一个摊位上。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地方,又吵又挤。」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买东西用的是帝国铜币,商队路过也会挂帝国的小旗子。听说名义上归帝国管,但平时也没见有帝国官员来过,大概因为位置太偏了吧。反正对我来说,村子是村子,艾什铎玛是艾什铎玛。至于它们属于哪个国家——那种事情,随便啦。」
「因为不需要派官员。」
艾丽莎接过话。
「艾什铎玛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在三国之间的枢纽地位。任何一方试图单方面控制它,都会导致另外两方的反弹。久而久之,三国对它的态度就达成了默契——名义上归属帝国,实际上作为非正式的自治贸易站运作。没有驻军,不收正式关税,只抽取最低限度的过境手续费。这是一种高效的处理方式。」
「没想到你的家乡是在那呢,莉拉娜。」
莱德米尔看着莉拉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每天和奥德雷西亚的法师、永夜王庭的兽人擦肩而过,用着三种国家流通的货币讨价还价,结果到现在连大陆有哪几个国家都搞不清楚。」
「我说过了,我不关心那种事。」
莉拉娜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
「村子是村子,贸易站是贸易站。我从小只知道练剑。那些来来往往的商队和我有什么关系。」
「难怪。」
莱德米尔轻声说了一句。她没有解释这个「难怪」指的是什么,只是重新靠回座椅,目光在莉拉娜身上停了一瞬。这个少女的身手、对危险的判断力、面对贵族和佣兵时那种毫不退缩的姿态——不是因为被谁保护着长大,而是因为从记事起就在一个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独自生存。
「这样的话,趁这个机会把大陆格局正式说明一下也好。」
艾丽莎转向莱德米尔。
「虽然殿下对各国方位已有了解,但结合莉拉娜阁下的家乡位置,我再做一次完整的说明。」
莱德米尔点了点头,把手中的薄册翻到空白页,从腰间取出一支短笔。
「艾丽莎,给你。」
艾丽莎接过簿册与笔,随后在空白位置画了起来。
「以索拉瑞斯帝国为中心。正北——诺德加德,雪之国。正东——奥德雷西亚,魔法至上之国。正南——永夜王庭,多种族混居王国。正西——魔族领地。」
艾丽莎的指尖从四个方位依次划过,最后落在下方偏东的位置。
「艾什铎玛在这里。帝国南部边境线以南,永夜王庭以北,奥德雷西亚以西。三国的交界点。」
艾丽莎在薄册上画完最后一个箭头,把自己画的简图转过来给莉拉娜看。
「你的位置大概在这一带。从这里——」
她的指尖从艾什铎玛的位置一路划到地图正中心的帝国标记。
「——到这里。一个半月。」
「感觉也没有很远。」
莉拉娜看着那条线说。
「一个半月。」
缇法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她低头看着莉拉娜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莉拉娜详细描述来帝国之前的经历——不是模糊的说法,而是一个半月,板车和徒步,一个人。从自己所在的村子,一路走到索拉瑞斯帝国。
莉拉娜没有睁眼,但似乎感觉到了缇法的视线。她闭着眼说了一句。
「比坐这个马车舒服多了。至少干草堆不颠。」
莱德米尔弯起嘴角,把薄册合上。
「到诺德加德还有一段路。你再睡一会儿吧。反正你坐着也是难受。」
「嗯。」
莉拉娜没客气,重新滑下去,把脑袋搁回缇法的腿上。这次她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脸朝缇法的方向侧着,膝盖微微蜷起来,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缇法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又拨了拨,这次还顺便把她滑到肩膀下面的围巾拉上来盖住了她的耳朵。莉拉娜没有睁眼,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车窗外,雪还在下。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浮现出几座低矮建筑的轮廓。
马车又往前行驶了一段时间。窗外那些原本只是地平线上模糊轮廓的建筑,终于在纷飞的细雪中逐渐显出了清晰的棱角。
诺德加德的边境哨所不像索拉瑞斯帝国那样以高墙厚壁示人。它由整块整块的灰白色花岗岩砌成,墙体厚重,棱角分明,每一块石头的边缘都被打磨得光滑而规整。两座矮塔分立大门两侧,塔顶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蓝底白纹,中央是一枚由六条对称枝干组成的雪花图案。哨所的屋顶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将建筑的棱角包裹得柔和了几分,远远望去像是大地上自然隆起的两座雪丘。
马车在哨所前缓缓停下。一位穿着厚呢制服的边境官员从岗亭中走出,制服的颜色是沉静的灰蓝色,领口和袖口缀着银色的雪花纹饰。他走到马车旁,与坐在前方驾驶座上的车夫简短交谈了几句。
车夫从怀中取出通行文书递过去,官员接过后仔细核对了上面的印章,又透过车窗扫了一眼车厢内的众人,然后微微点头,退后一步,做了个放行的手势。
铁栅栏被推开,马车再次启动。车轮碾过哨所出口处那道结着薄冰的水洼,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然后,诺德加德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街道两侧的建筑不像帝国那样高低错落、层层叠叠地往空中堆砌。这里的房子大多是两到三层,整齐地沿街排列,彼此紧挨着取暖。深色的木质骨架从墙壁外侧清晰地显露出来,与白色的墙面形成鲜明的对比,构成规整的几何图案。每栋房子的屋顶都覆着厚厚的积雪,像一顶顶被拉低帽檐的白帽子,有些屋檐下挂着冰柱,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里没有帝国那种刻意划分的上中下层。繁华的集市与朴素的民居就隔着一条街,贵族宅邸的尖顶在远方隐约可见,但并不被高墙单独围起,而是与整座城市的轮廓自然地融在一起。
街道上的人比想象中多。穿着厚毛皮大衣的商贩在路旁支起摊位,摊位上冒着白色的蒸汽——卖烤栗子的老人用铁铲翻动着铁锅里的栗子,焦香顺着冷风飘过整条街;旁边是卖热果酒的摊子,老板娘正用长柄勺从铜锅里舀出冒着热气的深红色液体,递给等候的客人;再远一些,一个围着皮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铁板上翻烤着某种肉串,油脂滴在铁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烟雾和香气一起升腾,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行人从摊位间穿过,有人停下来买一袋烤栗子暖手,有人端着热果酒站在街角小口啜饮。几个孩子围着街边的一只雪橇犬嬉闹,笑声清脆得像是被冷空气擦亮过。
莉拉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脸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她呼出的白气在玻璃内侧凝成一小片雾气,她抬手擦掉,又凝上,再擦掉。
「好热闹。」
她说,声音里带着这几天来第一次出现的活力。
缇法也凑到窗边。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了玻璃,金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莉拉娜伸手推开了一小截车窗。
冷风从窗缝中猛地灌进来,裹挟着雪花和街上的各种气味——烤栗子的焦香、热果酒的甜酸、烤肉摊升腾的油脂味,还有松木燃烧的烟熏气。她的脸颊和鼻尖几乎在瞬间就被冻得泛红,但她没有关窗,反而又推开了几分。
「好冷!」
她缩了一下脖子,却没有躲开,而是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冷得呛嗓子,但干净得像是从最深的雪层底下挖出来的,没有街巷间积攒的潮气,只有纯粹的、凛冽的寒意。
缇法也从她旁边探出半个脑袋,冷风扑上她的脸,粉色的短发被吹得向后扬起。她的鼻尖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但她没有缩回去,只是眯起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这里的环境,不一样呢,莉拉娜。」
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语气里的惊叹没有被吹散。
街道上没有人在意这辆马车,也没有人因为看到生面孔就投来打量的目光。一个抱着纸袋的老妇人从马车旁经过,看到车窗里探出的那两张被冻得通红的脸,朝她们笑了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旅馆坐落在城镇中心偏北的位置,是一栋三层的石木混合结构建筑,外观比周围的民居更为讲究——正门上方悬着一面木制招牌,上面刻着一只抱着酒桶的雪地熊,线条粗犷却不失生动。招牌两侧各挂着一盏暖黄色的魔导灯,在雪幕中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莱德米尔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她微微眯了眯眼,将斗篷的兜帽拉上,迈步走向旅馆大门。艾丽莎紧随其后,手中提着一只深色的文件箱。
莉拉娜和缇法跟在后面,靴子踩在旅馆门廊的木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台阶边缘积着薄薄的雪,被踩过的地方露出深色的木纹。
莱德米尔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暖意裹挟着松木的清香扑面而来。旅馆的大堂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地面铺着深色的木板,正中央是一座用整块花岗岩砌成的大型壁炉,火焰在炉膛中噼啪作响,将整个空间映成暖橘色。壁炉前摆着几组厚重的皮沙发和矮桌,几位旅客模样的男女坐在那里低声交谈,手边搁着冒着热气的陶杯。
前台是一位身穿诺德加德传统服饰的女性,衣领上绣着与旅馆招牌相同的雪地熊图案。她看到莱德米尔一行人进门,露出一个得体而真诚的笑容。
「四间客房。」
莱德米尔走到前台前,将通行文书放在台面上。
「有连着的那种最好,我们大概会住几天。」
前台女性接过文书核对了一眼,然后从墙上取下一串挂着木牌的钥匙,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几张房卡。
「二楼走廊尽头,四间并排,都是朝南的房间,能看到城里的景色。」
她将钥匙推到台面上,又补充了一句。
「早餐每天早上七点开始在炉火厅供应,温泉在旅馆后面,从走廊尽头的小门出去就是,随时可以用。如果还需要什么,拉房间里的铃就行。」
莱德米尔点头道了声谢,将钥匙分给众人。
四间客房在二楼走廊尽头依次排开。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木质的墙壁上挂着描绘诺德加德雪景的小幅油画,床铺上铺着厚实的羽绒被,枕头蓬松,窗帘是厚重的深蓝色绒布,拉上后能将外面的寒风完全隔绝。靠窗的位置各摆着一张小书桌和一把铺着毛皮垫的椅子,桌上放着一盏魔导小台灯和几包诺德加德特产的干花茶。
莉拉娜推开自己那间的房门,把背包放在靠窗那张床的床脚,然后整个人向后一倒,摊在柔软的床上。羽绒被蓬松地弹了弹,将她半个身子陷了进去。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小吊灯,眨了眨眼,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是这几天的马车旅途之后,终于可以躺平睡一觉的满足感。
莉拉娜把背包放在床脚,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深蓝色窗帘。
窗外,诺德加德的雪景在她眼前铺展开来。远处的屋顶覆着厚厚的积雪,街道两侧的暖黄色灯火在暮色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映在雪地上,像无数颗散落的星子。更远处,城镇背后是一片连绵的针叶林,树冠上压着蓬松的雪层,在风中轻轻晃动。再远些,天边的雪山在灰蓝色的暮色中若隐若现,山顶的积雪与云层交融,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天。
她把手指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白气在窗前凝成一小片雾。然后她弯起嘴角,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好美啊。」
「莉拉娜——去泡温泉了。」
莱德米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莉拉娜回过头,看到莱德米尔正站在敞开的房门外,身后站着艾丽莎,再后面是玛琳,艾琳娜从玛琳腰侧探出半个脑袋,银色的双马尾晃了晃。
「来了。」
莉拉娜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被窗帘沾到的灰尘。
旅馆的温泉在建筑后方,穿过走廊尽头一扇挂着温泉木牌的小门,再沿一条有顶棚的木廊走一小段路就到了。木廊两侧是半人高的竹编围栏,围栏外的积雪几乎要漫过边缘,偶尔有一两片雪花被风吹进来,落在廊道的木地板上,转瞬就化成一小滴水痕。
温泉分男女浴池,中间隔着一道高约三米的木墙。女池的露天浴场比想象中更加开阔——池子由大小不一的天然圆石围成,石头的缝隙间长着几丛耐寒的地衣,在水汽蒸腾中泛着湿润的墨绿色。池水是带着淡淡矿物色的乳白汤泉,水面上升腾的白雾被夜风一层层吹散,在石灯暖黄色的光线中翻卷变幻。
更衣室不大,靠墙是一排木制储物柜,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木质调的香气。瑟琳娜脱下了公会制服,将墨绿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弯腰从储物柜里取出浴巾,动作流畅而自然,腰身的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被勾勒得清晰而优美。
艾丽莎站在她旁边,正在将叠好的衣物整齐地放进储物柜。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瑟琳娜身上停了一拍。
「瑟琳娜阁下,你的身材真的很好。」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公事公办的调子,但说出的话却和汇报情报时截然不同。
瑟琳娜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艾丽莎。精灵的尖耳朵在盘起的发髻下微微泛红,但她很快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谢谢。不过能被艾丽莎小姐这样夸奖,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只是陈述事实。」
艾丽莎将眼镜摘下,放在叠好的衣物上,琥珀色的眼眸在没有了镜片的遮挡后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你的体型在精灵族中也属于相当匀称的类型。这是客观评价,不需要意外。」
瑟琳娜看着她那副说完客观评价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
推开更衣室通往浴场的木门,冷风与热雾同时扑面而来,交织成一种奇妙的触感——身体被温泉的热气包裹,脸却感受到雪夜的清冽。
莉拉娜把身体沉进池水里,让热水漫过肩膀。乳白色的汤泉温度刚好,不会烫得让人想逃,又足够把前几天在马车上积累的酸痛从骨头缝里一点点蒸出来。她把后脑勺靠在池边的圆石上,仰头看着夜空中的雪花缓缓飘落,落在她额头上,化成一滴凉丝丝的水珠。
「莉拉娜姐姐!」
艾琳娜从玛琳身边跑过来,池水没过她的小腿,溅起一小片水花。她在莉拉娜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整个人缩进热水里,只露出银色的双马尾漂在水面上,像两只不小心掉进池子里的小水獭。
缇法在莉拉娜另一侧坐下,背靠着池边的圆石,然后学着她的样子仰头看雪。瑟琳娜选了一个稍远些的位置,将身体慢慢沉入水中,盘起的长发在脑后露出精灵尖耳的轮廓,水汽模糊了她侧脸的线条,让那份平日里被制服包裹的利落气质柔和了许多。
艾丽莎最后一个走入池中。没有了眼镜,她把头发也放了下来,褐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看起来和平时那个站在莱德米尔身后半步的冷静魔法师判若两人。她安静地选了一个靠近池边的位置坐下,将身体沉入水中,然后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执行一项需要认真对待的放松任务。
莱德米尔靠在她对面的池壁上,双臂展开搭在圆石边缘,姿态随意。她看着艾琳娜在池水里跑来跑去,看着玛琳伸手把妹妹捞回来不让她滑倒,看着莉拉娜和缇法并肩仰头看雪,看着瑟琳娜在热雾中闭目养神,嘴角浮起一丝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
没有人说话。水声、风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街灯铃响,还有艾琳娜偶尔被热水烫到指尖时发出的咯咯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整个夜晚填满得刚刚好。
同一时刻,旅馆二楼朝南的房间里,雷伊没有去温泉。
他站在窗前,窗外的雪景与莉拉娜刚才看到的大致相同——暮色中的屋顶、针叶林、远处的雪山,以及漫天的细雪。不同的是,他的目光不在那些风景上。
他手中握着那枚旧怀表,金属外壳在暖炉的微光下泛着暗淡的旧色。表盖被轻轻打开,露出内侧嵌着的那张泛黄的小照片。
照片的正中央,一个银发的少女笑得格外灿烂。淡紫色的眼眸眯成了弯弯的两道弧线,银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几缕发丝蹭着身旁两人的脸颊。
她的双手一左一右揽着两个人——左手紧紧箍着一个年轻男性的脖子,那是大约十七岁的雷伊,被勒得整个人往她的方向歪过去,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纵容之间;右手搂着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少女,黑色长发垂落肩头,银色的双瞳在褪色的相纸上依然明亮。三个人的脸贴得很近,像是被银发少女硬拽到一起似的。
三人的左侧,一位棕色头发的女性对着镜头举起右手比了一个元气十足的「耶」,袖口还沾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药水渍,身上穿着洁白的修复服。她的肩膀几乎贴着黑发少女的肩膀,歪着头往镜头的方向凑。
右侧则站着两个人。一个握着长枪的中年大叔倚在旁边,另一只手拎着酒壶,酒液从倾斜的壶口洒出来几滴,在照片中定格成了凝固的琥珀色。他侧过头,目光没有看镜头,而是落在身旁那位年轻剑士身上——那是七人中年纪稍长的一位,比雷伊大几岁,站姿笔直,剑柄握在身前,却不敢直视镜头,侧脸在阳光下泛着不太自在的红。
而在他们身后,一尊裹在全身盔甲里的巨大身影沉默地矗立着。他比前排的每一个人都高出至少两个头,宽厚的肩甲几乎占满了照片上方的空白。盔甲的头盔完全遮住了面容,只留一道幽暗的缝隙。他双手叉腰,站姿稳健,像一堵沉默的城墙,将六个年轻人全部纳入了自己的影子底下。
雷伊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缓缓移过,最后停在银发少女那张灿烂的笑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怀表,金属卡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抬起眼,视线越过窗外飘落的雪花,越过远处针叶林模糊的轮廓,越过天边那片与云层交融的雪山。
「真的是你吗,墨玥。」
他的声音很轻,落进窗外的风雪里,没有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