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拉娜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看到阳光。
在帝国,清晨的光线总是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侵略性,从阁楼的窗户直直地刺进来,照得人眼皮发烫,逼着你不得不起床。但诺德加德的早晨不一样——窗外的光线是柔和的、被积雪层层折射过的灰白色,像一块被洗了很多次的旧棉布,软软地铺在天花板上。空气里没有面包店那种熟悉的酵母和黄油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冽、更干净的东西——像是松木燃烧后的余烬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雪沫,凉丝丝的,贴在鼻腔里。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小吊灯眨了眨眼,花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诺德加德。旅馆。二楼走廊尽头朝南的房间。昨晚泡完温泉之后她几乎是被缇法半拖半拽地拉回房间的,头发都没完全擦干就倒在了床上——然后就像被柔软的羽绒被吞没了一样,一直睡到了现在。
她坐起来,被子从肩膀滑落到腰际,冷空气立刻贴上了她裸露的手臂。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然后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旁边的床上,缇法还在睡。粉色的短发在白色枕头上散成一小片柔软的扇形,被子被她裹得很紧,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攥着被角的手。呼吸平稳而绵长,偶尔睫毛轻轻颤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追赶什么东西。
靠窗的那张床上,被子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床尾。瑟琳娜坐在床边,侧对着莉拉娜,正透过那扇结着霜花的窗户看着外面的雪景。她没有穿公会制服,身上还是旅馆提供的那件素色浴衣,外面披了一条厚厚的毛毯。墨绿色的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盘起来,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和后背,发尾微微有些潮——大概是刚洗完脸。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安静。
听到身后床铺传来的窸窣声,瑟琳娜侧过头。她的侧脸在窗外雪光的映衬下轮廓分明,尖耳朵从发间露出来,耳尖微微透光。
「早上好啊,莉拉娜。」
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还没有完全从这片安静的雪景中抽离出来。
「早上好,瑟琳娜姐姐。」
莉拉娜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你起得好早。缇法还在睡。」
「让她多睡一会儿吧。这几天坐马车,她虽然不晕车,但一直照顾你也没怎么休息好。」
瑟琳娜说,然后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
「这里的早晨,和帝国完全不一样。」
莉拉娜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雪还在下,但比昨晚小了很多,细碎的雪粒在灰白色的天光中缓缓飘落,落在对面屋顶厚厚的积雪上,无声无息。远处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居民在走动,穿着厚重的毛皮大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小小的雾团。更远处,针叶林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完全干透的水墨画。
「太安静了。」
莉拉娜说。在帝国的时候,早晨总是有声音的——楼下雷伊揉面的闷响,石板路上早班马车的车轮声,隔壁铁匠铺开炉的锤击声。但这里的早晨就像是被雪吸走了所有多余的噪音,只剩下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雪铲刮过路面的摩擦声。
「习惯了帝国那种每天都有冒险者闹事的环境之后,突然安静下来,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瑟琳娜轻轻笑了笑。
莉拉娜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和瑟琳娜一起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缓缓飘落的天空。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缇法均匀的呼吸声和暖炉里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然后缇法翻了个身,被子从床沿滑下去一截。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莉拉娜看了看瑟琳娜,瑟琳娜也看了看她。两人同时弯起了嘴角。
炉火厅就是昨晚前台女性说的那个早餐每天早上七点开始供应的地方。它位于旅馆一层大堂的右侧,推开那扇双开的厚木门就能闻到烤面包的焦香和培根油脂被煎得微微卷边的咸香气,混着松木燃烧的烟熏味和现煮的香料热红酒里飘出的肉桂与丁香的气息。
大厅和昨晚一样暖和,正中央那座花岗岩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靠墙是一排摆满了食物的长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几个藤编的面包篮和几排冒着热气的金属餐盘。
莱德米尔和艾丽莎已经坐在靠窗的一张圆桌旁了。莱德米尔手里端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面前的盘子里是吃了一半的煎蛋和烤番茄。艾丽莎坐在她旁边,面前摆着一杯红茶和一片涂了黄油的黑面包,正用一把小刀将面包切成整齐的小块,动作精准得像是在做某种实验样本处理。
莉拉娜端着自己的餐盘在长桌前徘徊了至少三圈,最后选了满满一盘——两块烤得边缘微焦的厚切培根、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一勺用黄油炒得金黄的炒蘑菇、一小块放在松饼旁边正在融化的咸黄油,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她满意地端着战利品回到桌前,刚坐下就拿起叉子,被培根烫得嘶了一声,然后继续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缇法坐在她旁边,餐盘里的内容比她克制得多——一块黑面包、一小碟果酱、几片切得薄薄的烟熏火腿,还有一杯温牛奶。她一边小口吃着面包,一边不时用膝盖碰一碰桌腿边靠着的短剑,确认它还在。
玛琳牵着艾琳娜从楼梯上走下来。艾琳娜揉着眼睛,银色的双马尾有一边歪了,显然是玛琳来不及重新帮她编好。她在餐桌前坐下,盯着面前那杯热牛奶看了半天,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玛琳把她的椅子往桌子方向拉近了半寸,然后伸手帮她把歪掉的那边马尾拆开,用手指重新梳理了一遍,再熟练地编回去。
最后到的是雷伊。他走进炉火厅的时候步子很轻,和平时在面包店里一样——先扫了一眼大厅的布局,确认了众人所在的位置,然后安静地在靠过道的位置坐下。他的餐盘里只有一杯清咖啡和一片没涂黄油的面包。
「今天有什么打算吗?」
莱德米尔放下咖啡杯,目光扫过圆桌旁的众人。
「我想去街上逛逛。昨天看到的那个卖烤栗子的摊子,味道闻起来太好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这里的集市和帝国完全不一样,我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也想去!」
艾琳娜举起手,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玛琳看了她一眼。
「先把牛奶喝完。」
艾琳娜立刻低下头,双手捧起杯子,一口气喝掉了大半杯,然后抬起头来朝玛琳晃了晃杯子,眼睛亮晶晶的。玛琳没有表扬她,只是伸手把她嘴角沾的奶渍擦掉。
「瑟琳娜姐姐呢?」
缇法问。
「我都可以。不过如果是逛街的话,我也想看看诺德加德有没有什么实用的防寒装备。这里的冬天比帝国冷得多。」
莱德米尔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坐在餐桌斜对面的莉拉娜。她正把最后一块培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热可可杯沿上印着一圈浅浅的可可渍。莉拉娜注意到莱德米尔在看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偏过头,看向坐在自己右手边不远处的雷伊。
「雷伊哥哥,你有什么打算吗?」
雷伊正在喝咖啡。他听到这句话,把杯子放下,嘴唇微微张开——
「听说雪之国这里有一个受人敬仰的魔女。」
莱德米尔的声音在雷伊开口之前就响了起来,不高不低,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一道刚端上桌的甜点。
「大家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圆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瑟琳娜微微偏头,手中的叉子停在半空中。缇法眨了眨眼,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一脸困惑地看向莱德米尔。玛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那道伤疤在炉火的映照下轻轻跳了一下。艾琳娜则是完全不理解“魔女”这个词意味着什么,继续用叉子戳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炒蛋。
「魔女?」
莉拉娜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皱起眉头。
「是像书本上那样的魔女吗?」
雷伊没有说话。他重新端起咖啡杯,动作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手指稳稳地环住杯壁,送到唇边,喝了一口。从头到尾,他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就像莱德米尔说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
莱德米尔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语气依旧轻松。
「所以待会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炉火厅那扇通往厨房的侧门被推开了。一位围着白色围裙的中年女性端着两盘刚出炉的烤面包走出来,围裙上沾着几道面粉印。她听到了莱德米尔最后那句话——“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然后把餐盘放在旁边的备餐台上,转过身来。
「你们说的是魔女大人吧?」
她的声音不高,但整张脸在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都亮了起来,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
「魔女大人可是很厉害的人呢。我们诺德加德不像帝国那样,周围没有特别多的魔物,所以冒险家也没有多少——够一般开销和生存就够了。但魔女大人不同,只要你有什么疑难问题,她都会帮你处理,而且费用还特别低。」
她把一盘烤面包端到圆桌上,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上个月我家的屋顶漏雪水,找了好几个人都说要等开春才能修。后来实在没办法了,去敲了魔女大人的门。她当天下午就带着工具来了,爬上屋顶帮我把瓦片换了——你们说她是什么人?一个魔女!爬屋顶!修瓦片!我给她工钱她还不要,说『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她把「举手之劳」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复述某个自己至今仍觉得难以置信的场景,「后来我硬是把工钱塞给她,她才收了一半。」
「对对对,魔女大人也是这样的人。」
另一个端着空盘子路过的年轻侍女听到这边的对话,也停下脚步插了一句。
「我妹妹去年生病,镇上药铺的药太贵了,我听说魔女大人懂医术就去问问。她二话不说就跟我回家了,给我妹妹看完病还帮忙熬了药,一直到烧退了才走。走的时候还留了一小包草药,说是『不用再去药铺买了,后山就能采到』。」
「就是这样。」
中年女性用力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这里的人,不管是谁提起魔女大人,都是这样的表情。」
她指了指自己眼角笑出来的纹路,越说越开心。
莉拉娜听着,叉子停在半空中。她侧过头,和缇法交换了一个眼神。缇法的表情是单纯的好奇——一个乐于助人的魔女,听起来确实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魔女”。但莉拉娜心里还有另一层想法,她没有说出来。
一个能让整个城镇的居民都发自内心敬重的人,却有着“魔女”的称号,看起来似乎并不矛盾,因为她见过这种类似的人——蕾芬耶也是治愈师,打起架来却是另一副模样。只是她不确定,莱德米尔提出要去看魔女,是不是有别的什么理由。
「那个魔女住在哪里?」
莱德米尔问。
「城镇中心偏东,有一个单独的二层小楼,很好找的。」
中年女性伸手指了指窗外的大致方向。
「门口挂着一块她自己写的木牌,上面画了个六角雪花。这个时间应该准备开门了——她每天早上都会准时开门,从不偷懒。你们去看看,一定会喜欢她的。」
莱德米尔放下咖啡杯,目光扫过圆桌旁的众人,嘴角挂着她惯常的微笑。
「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雷伊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把最后一口面包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然后端起咖啡杯,把杯底最后一点凉掉的清咖啡喝完。窗外,雪还在无声地落着。
***
众人沿着城镇中心偏东的街道走了大约一刻钟,就看到了旅馆老板娘说的那栋建筑。
它和周围的民居没有太大区别——同样的深色木骨架,同样的白色墙面,同样覆着厚厚积雪的斜屋顶。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它比旁边的房子多了一层,但也仅此而已。没有高墙,没有铁栅栏,没有任何让人望而却步的气派装饰。
唯一能让人认出它不是普通民居的,是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个魔女风格的手绘表情——圆圆的脸上戴着一顶尖尖的魔女帽,眯着眼睛露出一个狡黠又可爱的笑容。木牌下方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字体谈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什么都可以帮忙。
莱德米尔在那个手绘魔女表情上多看了两秒,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牌子倒是画得挺可爱的。」
她话音刚落,门内就传出一阵由远及近的争执声。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急促而充满不耐烦。
「快点收拾干净,否则墨玥姐醒来又要说我了。」
紧接着是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和无奈。
「知道知道,已经在收了。这些卷轴又不是我弄乱的,你光会说。」
「你说什么?昨晚明明就是你把那堆委托单翻出来找什么旧账本——」
「那是大姐头让我找的。」
「姐姐让你找你就不能收拾完再放回去?」
「我正打算收拾你们就进来了。」
莱德米尔听着门内你来我往的拌嘴声,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然后抬手推开了那扇没锁的木门。
门内是一个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的房间,但此刻的状态就像是被一阵风刚刚刮过——到处都残留着正在收拾的痕迹。靠墙是一排木制书架,书架上的卷轴和书册东倒西歪,有好几卷从格子里滑出来一半。一张宽大的木桌横在房间中央,桌面上堆着几摞委托单和摊开的账本,有几张纸片正从桌沿飘落到地板上。墙角搁着一个炭炉,炉上的铜壶正冒着细细的白汽,空气里弥漫着某种草药茶的清苦香气。
一个乌黑长发的少女正踮着脚尖把一摞卷轴塞回书架顶层,另一只手还扶着旁边那堆摇摇欲坠的册子。灰色长发的中年男性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着散落的委托单,嘴里叼着一张对账单,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正在收拾的两人同时转过头来。少女迅速放下手中的卷轴,脸上切换成一个训练有素的微笑。中年男性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挂上一个不太认真的笑容。
「欢迎光临魔女帮助所,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
然后她们睁开了眼睛。
塞勒涅的笑容凝固了。尤达拉手里的委托单又掉回了地上。
莉拉娜站在门口,右手已经按在了短剑的剑柄上。她认得眼前这个黑发少女——星辉祭典那晚,在雷伊面包店门口。黑色礼服,无面人偶,优雅而冰冷的微笑。那个用剑刃刺穿她左肩、最后却主动收手、说“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能展现给我看看”的人。
此刻她系着一条普通的围裙,手里抱着一摞账本,脸上还残留着切换表情之前的焦急——和那个夜晚判若两人。
玛琳在同一瞬间向前迈了半步,将艾琳娜护在身后。她的目光钉在塞勒涅身旁那个灰发男人身上。星辉祭典那晚的巷道。就是这个男人拦住了她前往教堂的路。他的剑斩断过她的手臂。而现在他蹲在地上捡委托单,嘴里还叼着一张对账单。
莉拉娜的目光扫过尤达拉。她没有见过这个男人本人——那晚与她交手的是塞勒涅。但从玛琳瞬间绷紧的姿态和那双骤然变红的眼睛,她不需要问也知道站在塞勒涅身旁的这个灰发男人是谁。
「没想到会是你。」
莉拉娜的声音压得很低。
「大叔,看你想的馊主意,被找上门了吧,要是被墨玥姐发现该怎么解释啊。」
塞勒涅一脸无奈的说道。
短暂的僵持。空气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
楼梯口的帘子被一只手撩开,一个年轻女性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她看上去二十岁出头,一头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却丝毫不减她身上那股沉静而知性的气质。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素色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一条毛毯,身材修长匀称,即便踩着棉布拖鞋、半闭着眼睛,举手投足间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她一边走一边用指尖轻轻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柜台旁边才放下手,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银色的瞳孔。在从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中,那双眼睛像是深夜湖面上倒映的月光,沉静而深邃,没有攻击性,却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她的面容轮廓柔和而不失棱角,鼻梁挺秀,唇角天然地微微上翘,即使不笑的时候也带着几分温和的书卷气——像是那种会坐在窗边安静地看一整下午书的人,又像是那种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不慌不忙泡好一壶茶的人。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塞勒涅身上,然后移到尤达拉脸上,最后缓缓扫过门口那一群保持着战斗姿态的陌生人。她歪了歪头,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情况?新的收债人吗?」
「墨玥姐。」
塞勒涅没有转头,目光仍然锁着莉拉娜的方向。
「这件事说来话长。让大叔给你解释吧,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什么?」
尤达拉猛地转过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塞勒涅。
「小鬼,当初你也答应了好吧?」
塞勒涅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转向了窗外。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完全不想负责的决绝。
墨玥看了看塞勒涅,又看了看尤达拉,再看了看门口那群还保持着战斗姿态的客人。然后她从毛毯下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
「先进来坐坐吧。塞勒涅,去给客人倒茶。尤达拉,去做早餐。」
塞勒涅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门口的众人,又看了一眼墨玥,然后把按在柜台下方的手收了回来。没有反驳,也没有犹豫太久,只是沉默了片刻之后便低声应了一句,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尤达拉紧跟在她身后,两人在进入厨房门框的那一刻又开始了压低了声音的争执。
但莉拉娜和玛琳没有动。莉拉娜的手还握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知道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那个被无面人偶的利爪贯穿肩膀的疼痛。眼前的这个人,不管现在是在倒茶还是系着围裙,她曾经差点要了她的命。
玛琳的手也没有放下。她记得那个巷道,记得尤达拉的剑,记得自己被他斩断的手臂。
莱德米尔站在所有人最前方。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始终落在那个黑发银瞳的女性身上。塞勒涅和尤达拉的出现并不让她意外——她早就从情报中得知他们在这里。
让她意外的是,这个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走下楼的黑发女性,只用几句话就让那两个暗杀者乖乖收手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什么样的人能让两个险些取她性命的人如此听从?她对这个问题一直很好奇,而答案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她向前迈了一步,右手轻轻按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贵族礼。
「请问,你就是黑之魔女阁下吧。初次见面,我叫莱德米尔。」
她的声音平稳而从容,姿态落落大方。
黑色长发少女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莱德米尔。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礼貌地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道温和的弧度。
「初次见面。我叫曲墨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