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墨玥在主座坐下，抬手示意莱德米尔在桌子对面就座。莱德米尔落座时动作从容，仿佛此刻坐在对面的只是一位普通的朋友。但站在她身后的莉拉娜却没有半分放松——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淡紫色的眼眸紧锁着厨房的方向。塞勒涅进去已有一会儿了，门帘后偶尔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压低了声音的争执。玛琳站在稍侧的位置，将艾琳娜护在自己和缇法之间，她的站姿看似随意，但重心微沉，随时可以从静止转为爆发。
曲墨玥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她没有点破，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随意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轻视的沉静。她的目光在莉拉娜紧绷的肩线上停了一瞬，又移向玛琳那双尚未完全褪去红色的眼眸，最后落在莱德米尔身上。这位公主殿下是所有人中最放松的一个——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厨房的门帘被掀开，塞勒涅端着一个木制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两杯红茶，白瓷杯沿在炉火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走到桌边，先将一杯放在曲墨玥面前，然后将另一杯轻轻放在莱德米尔手边。动作标准而得体，和刚才在书架前手忙脚乱的样子判若两人。
做完这些，她退后几步，站到了曲墨玥身后。然后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但那个音量在安静的房间里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可恶的大叔，这下不就要被骂了吗。」
曲墨玥没有回头，只是端起面前的红茶，轻轻吹了吹杯沿的热气，然后小啜了一口。
「请问，索拉瑞斯帝国的公主殿下。」
她放下茶杯，银色的眼眸看向莱德米尔，唇角弯起一道温和的弧度。
「塞勒涅和尤达拉是犯了什么事吗？还让公主殿下亲自找上门来。」
莱德米尔并不意外对方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她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迎上那双银色的眼眸。
「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
她没有事无巨细地复述整个星辉祭典的经过，只是简要地说明了来意——有人雇佣了刺客在祭典当晚暗杀她，而塞勒涅是其中一人，在巷道中拦截了她的同伴莉拉娜。至于尤达拉，莱德米尔说着，目光转向身旁的玛琳。
「虽然他没有直接与我对上，但从我这位同伴当晚与他交手的状况来看，他应该也是那批雇佣兵中的一员。」
她说话的语气始终温和，没有质问，没有指责，更像是在陈述一桩需要被厘清的旧事。
莱德米尔刚好把话说完，厨房的门帘再次被掀开。尤达拉端着一盘刚做好的早餐走出来——煎蛋、培根、烤番茄，还配了两片涂了黄油的黑面包。他走到桌边，正要把餐盘放下，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曲墨玥正用余光看着他。那个眼神很淡，说不上是责备，但尤达拉的动作还是不由自主地僵了半拍。他把餐盘轻轻放在桌子中央，然后退到塞勒涅旁边，抱起双臂，目不斜视地盯着对面的书架，假装在研究那些歪歪扭扭的卷轴。
曲墨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莱德米尔。然后她露出一个微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昨晚的天气。
「我还以为是他们两个欠了钱被上门追债呢。原来是这种事。」
尤达拉站在不远处，听到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旁边塞勒涅能听见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真要说欠钱，大姐头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发工资。」
塞勒涅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墨玥听到身后两个员工的窃窃私语，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桌面。杯底与托盘碰撞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在那声“三个月没有发过工资了”的余韵中格外清晰。
塞勒涅和尤达拉同时闭上了嘴。
墨玥没有回头，只是清了清嗓子。然后她从椅子上站起身，将双手交叠在身前，朝莱德米尔低下了头。她的黑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侧脸的轮廓，但那个低头的角度没有丝毫敷衍——不是贵族之间那种点到为止的颔首，而是真真切切的躬身致歉。
「塞勒涅和尤达拉对你们做出的这些事，我代他们向各位道歉。希望你们能原谅他们。」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说完这句话，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目光认真地看向莱德米尔。
「他们两个是我这里很重要的员工。」
站在她身后的塞勒涅愣了一下。尤达拉也愣了一下。然后两人几乎是同时低下头，动作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干脆，没有拌嘴，没有推诿，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辩解。
「对不起。」
声音重叠在一起，和刚才说那句“欢迎光临”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训练有素的微笑，也没有不太认真的懒散。
莱德米尔看着眼前这一幕，微微睁大了眼睛。她来之前设想过很多种可能。这个能让两个暗杀者心甘情愿替她跑腿、还能让整个城镇的居民提到名字就满脸笑容的“黑之魔女”——也许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谋略家，也许是一个实力超群的大魔法师，也许是一个和蕾芬耶一样表面随性实则战力惊人的怪物。但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穿着素色睡衣、因为员工闯了祸而亲自低头道歉的年轻女性。
这就是“魔女”吗。
莱德米尔嘴角的弧度从意外慢慢化开，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微笑。她将右手轻轻按在胸前，微微欠身回礼，动作依旧是标准的帝国贵族姿态，但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度。
「没事。事情已经结束了。」
说完她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身后的莉拉娜和玛琳。然后她弯起嘴角，那个笑容带着一点轻松。
「对吧？」
莉拉娜看着莱德米尔那张写满了“没事”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松开了握在剑柄上的手，手指在身侧轻轻甩了两下，像是在甩掉掌心里残留的凉意。她看了一眼正低头保持道歉姿势的塞勒涅，然后移开视线，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气又像是认输的闷哼。
玛琳没有说话。她只是将护在艾琳娜身前的那只手臂缓缓收回身侧，然后退了半步，回到缇法旁边。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线条终于松弛下来，但她的目光还是在尤达拉身上多停了一拍。不是敌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曾经斩断过她手臂的男人，此刻低头站在那里，和刚才那个蹲在地上捡委托单的身影，确实是同一个人。
艾琳娜从玛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看低头道歉的塞勒涅和尤达拉，又看看已经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的莉拉娜，然后扯了扯玛琳的衣角。
「姐姐，不打架了吗？」
玛琳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探出去的半个脑袋轻轻按回自己身后。
墨玥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几分的红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她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双银色的眼眸落在莱德米尔身上，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审视——不是审问，更像是终于进入了正题。
「公主殿下只是为了这件事来到我这里的吗？还是说，还有其他事情。」
莱德米尔迎上那双银色的眼眸。她略微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过头，看了看站在墨玥身后的塞勒涅和尤达拉。两人还保持着刚才低头道歉时的站位。
她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几分。
「当然不止这些事。我看魔女阁下的门牌上写着，什么忙都可以帮，对吗？」
莱德米尔看了看墨玥，然后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塞勒涅和尤达拉，突然露出微笑。
「当然不止这些事情。我看魔女阁下的门牌上写着，什么忙都能帮，对吗？那我希望你们今天能充当一日导游，带我们逛逛这个国家。」
「我说公主殿下，虽然我们——」
塞勒涅的话还没说完，莱德米尔从斗篷内侧取出两枚金币，轻轻放在桌上。金币在木桌面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叠响，炉火的光映在币面上，将帝国的荆棘纹章照得闪闪发亮。
「这是今天的导游费用。」
塞勒涅的眼睛突然亮了。那种亮法和刚才听到“三个月没发工资”时完全不一样——不是委屈，不是无奈，而是某种纯粹的、被金币的光芒从瞳孔深处直接点燃的东西。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尤达拉，语气里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义正辞严。
「我们很乐意。对吧，大叔。」
尤达拉看着塞勒涅那张写满了金币在前使命必达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是的是的。」
曲墨玥坐在椅子上，将茶杯放回桌面。她的目光在那两枚金币上停了一拍，又移向塞勒涅那双还在发光的眼睛，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几分纵容的微笑。
「我的两个店员也同意了。那我也没什么办法了。」
***
塞勒涅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而自信。她已经换下了早上在帮助所里系的那条围裙，穿上了自己日常出门的外套，那头乌黑的长发没有像星辉祭典那晚一样散开，而是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走起路来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每走到一处街口或一栋有些年头的建筑前，她便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用清晰而利落的语调介绍它的来历——这座城镇的城墙是什么时候建的，那栋老市政厅在诺德加德的建城史上占据什么地位，这条石板路在几十年前还只是一条运送木材的雪道，冬天结了冰之后连马车都上不来。她说得不算绘声绘色，但胜在条理分明，日期和数字随口就来，像是背过无数遍的功课。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面包房的老板娘从窗口探出头，朝她挥手喊了一句。
「塞勒涅，昨天你帮我修的那个烤炉太好用了」
一个抱着木柴的老大爷在路边停下来，用浓重的本地口音叮嘱她。
「记得提醒魔女大人多穿点，这天又要下大雪了」
塞勒涅一一简单的做出回应。
莉拉娜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刚才塞勒涅不知从哪个摊位顺来的烤栗子，剥了一半，栗子壳在掌心里已经凉了。她看着塞勒涅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几片碎壳，实在很难把这个会帮居民修烤炉的人，和星辉祭典上那个站在面包店门口、穿着黑色礼服、操纵无面人偶的优雅暗杀者重叠在一起。
尤达拉走在队伍最后面。他今天穿的是自己平时出门那套行头，看着有些年头的翻毛皮背心套在厚布衫外面，领口的毛边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但洗得很干净。手里还是拎着那个不知道从哪顺来的酒壶，步子不紧不慢，靴子在雪地上踩出的嘎吱声比谁的都响。
偶尔有居民从巷口探出头来朝塞勒涅打招呼，也会顺便朝他挥挥手，他便抬起酒壶晃一晃算是回应，动作随意却不见半分敷衍。
莱德米尔不知什么时候放慢了脚步，退到了队伍后方，与尤达拉并行。她的目光扫过前方正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的莉拉娜和缇法，然后偏过头，看向身旁这个灰发男人。
「所以说，你们当时并不知道暗杀目标是谁？就这样无缘无故地来到了索拉瑞斯帝国？」
尤达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酒壶放下，用袖子蹭了蹭嘴角。
「没错。当时大姐头不在店里，就有一个不是本地人的贵族来委托。」
他回忆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从记忆里翻出那个久远的片段。
「看他的穿着应该是帝国那边过来的。我和塞勒涅本来都想拒绝的——这种来路不明的委托。但对方出价也不低，五枚金币。」
他说到“五枚金币”的时候，语气里透出一种至今仍觉得这笔账不太划算的无奈。
「我就想，反正走个流程堵个路就好了，最多就是控制住对方，到时间就跑。谁知道到了帝国之后才发现目标是公主。我们也就硬着头皮上了，反正不下死手就行了。但没想到你们这边的人还是挺厉害的。当时我都在想，时间能不能过得快一点。」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展开。」
莱德米尔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有褪去。
「真是没想到。」
尤达拉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的手指在酒壶的壶口边缘来回摩挲了几圈，最终还是开口了。
「你不生气？」
「生气也没什么意义。」
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并非冷淡，更像是一种经过权衡之后的选择。
「反正也没人死掉。只是——」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尤达拉的侧脸。
「我挺好奇的，伊格纳琉斯会那么轻易放过你们吗？」
尤达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走了几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前方人群中塞勒涅的背影。
「你家的曲小姐不一起来吗？」
尤达拉收回目光，顺手朝街边一个正蹲在门口铲雪的中年男人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那个男人也咧开嘴朝他挥了挥铲子。
「店里始终还是要有人的。大姐头就是这样的人，她总说，万一店里没人，正好碰到居民有麻烦不就糟糕了吗。」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事。
「有一回，她一个人守在店里，隔壁街的老太太家的猫爬到树上不肯下来——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她也会去帮忙。」
艾丽莎从刚才起就一直走在莱德米尔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惯常的沉默。听到这里，她推了推眼镜，琥珀色的眼眸在镜片后微微抬起。
「那为什么曲小姐会被别人称为黑之魔女？她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普通、和蔼可亲的少女而已。」
尤达拉稍微思考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那头灰色长发被他揉得更加凌乱了几分，然后他放下手，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大姐头很少说关于自己的事。我和臭小鬼也问过她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但她只说——」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塞勒涅的背影上，那个正踮着脚尖从街边摊贩手里接过两颗热栗子的马尾少女。
「因为这个名字对她很重要。」
前方，塞勒涅正站在一处售卖热果酒的摊位前，热情洋溢地给莉拉娜介绍诺德加德特有的雪莓果酒是怎么酿的。摊主是个满脸胡渣的大叔，显然和她很熟，笑着往她手里塞了两杯试饮的小杯，她顺势分了一杯给旁边的缇法，又回过头去跟摊主聊了几句，然后伸手接过摊主递来的一个小纸袋，道了声谢。她转过身，把小纸袋塞进莉拉娜手里——里面是几块刚出炉的蜂蜜脆饼，还冒着热气。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马尾在肩后一甩一甩的。
然后她没有回头，声音却突然从前方飘了过来。
「莉拉娜，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和大叔只是拿钱办事。那天晚上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随便杀人的——不是不敢，是不能。只是例行走个过场而已。」
莉拉娜手里捧着那袋还冒着热气的蜂蜜脆饼，愣了一下。塞勒涅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语气也没有刻意压低，就像在陈述一个和街道路面一样平坦的事实。然后她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在一盏刚亮起的街灯下转过身来，黑色长发在雪风中轻轻飘起。
雪花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旁。她朝莉拉娜露出一个微笑——不是星辉祭典那晚那种优雅而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弧度，而是一个普通的、放松的、像是终于可以把话说开的笑容。
莉拉娜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袋蜂蜜脆饼。她看着塞勒涅转过身继续往前的背影，看着她脑后的马尾在风中轻轻晃动，忽然觉得自己握剑的那只手今天似乎格外放松——不是因为敌人变弱了，而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大概从来就不是敌人。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还冒着热气的脆饼，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集市广场，走过挂满冰晶的钟楼，在一座覆满积雪的石桥上停下脚步。塞勒涅依然走在最前面，每到一个新的地点便停下来讲解几句。尤达拉偶尔插几句补充，然后就站在路边和经过的居民闲聊起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塞勒涅领着众人在一家她推荐的餐馆吃了午饭，自己点了一份炖肉配黑面包，吃了一半又站起来去跟老板娘打招呼，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碟免费的小菜，往桌子中间一放，说是老板娘送的老顾客福利。尤达拉坐在角落里默默吃着自己那份烤鱼，偶尔被塞勒涅点名补充某个历史细节，他便把鱼刺从嘴里拿出来，不紧不慢地说上几句，说完继续吃鱼。
吃过午饭之后塞勒涅继续带着她们逛了剩下的区域。当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在暮色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时，塞勒涅在一处可以俯瞰整座城镇的小山坡上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导游收尾时特有的总结性语气宣布——好了，以上就是本日诺德加德城镇导览的全部内容。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街灯在暮色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他们投在雪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回到旅馆门口时，炉火厅的灯光已经从窗内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方格。
***
塞勒涅推开帮助所的大门，风雪从她身后灌进来，被门框挡去大半。
「墨玥姐，我们回来了。」
店内没有人回应。壁炉里的火还在烧，铜壶搁在炭炉上冒着细细的白汽，桌上那杯凉透的红茶还在原来的位置。尤达拉站在她身后，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店铺，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料之中的叹息。
「大概又去哪个居民家帮忙了吧。」
塞勒涅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铜壶从炭炉上提下来，放在隔热垫上，然后开始收拾桌上那两杯早已凉透的红茶。
雪森林在城镇以北，是一片连绵的针叶林，树冠上常年压着厚厚的雪层。越往里走，人迹越稀，连猎户设置的路标都渐渐不见了踪影。在一片被几棵高大云杉半围着的空地上，几个年轻男性围坐在篝火旁，火光照得他们腰间的剑鞘忽明忽暗。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树梢间穿梭，将篝火的烟柱吹得歪歪斜斜。
一个背着弓箭的年轻男性从密林深处跑了回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急促的嘎吱声。他在篝火前停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朝坐在中间那个看起来是领头的年轻男性说道。
「找到他们两个人的位置了。」
领头的年轻男性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篝火，火星溅起来，被风卷着飘了几寸就灭了。他盯着那堆火，像是在盘算什么。旁边的另一个年轻男性搓了搓被冻得发红的手指，哈着白气。
「是要等塞拉大人和维尔特大人到了再动手，还是我们自己上？」
领头的年轻男性把树枝丢进火里，张开嘴。
「这已经是第几批了？第三？第四？」
一个声音从篝火照不到的黑暗中传来，年轻女性的嗓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是只是在确认一件不太重要的事。领头年轻男性猛地抬起头，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剑刃出鞘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雪夜中格外刺耳。
篝火的光芒一点一点地向前蔓延，先映出一双踩在雪地上的皮靴，然后是黑色长裤，然后是披在肩上的大衣下摆。曲墨玥从黑暗中缓步走出，火光照亮了她银色的双瞳和微微垂落的黑色长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上衣，外面披着一件厚呢大衣，领口没有系紧，露出里面素净的衣领。
她站在那里，身姿修长而安静，像是偶然路过这片林子，又像是从一开始就在等他们。
领头年轻男性瞳孔猛地一缩，手指在剑柄上攥得发白。他认得这张脸。那家店里的，那个被人叫做黑之魔女的女人。
曲墨玥看着他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她抬起右手，随意地一挥。
那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在袖口的雪花。
那几个年轻男性周围的空气忽然漾起一圈涟漪。淡蓝色的光点从虚空中浮现，悬在他们四周，像是深冬夜幕里骤然亮起的星子，冰冷而璀璨。光点一瞬闪烁，随即拉长、凝聚——一柄接一柄由魔力幻化而成的长剑凭空显现，剑身并非金属，而是纯粹的淡蓝色光芒凝聚成的形态，通透而虚幻，仿佛只是光与魔力编织成的轮廓。
它们环绕在那几人周围，剑尖朝内，剑柄朝外，以一个完美的圆环将他们连同那堆篝火一起围在中央，悬停在半空中，静止得如同某种不可违抗的法则降临。篝火的光芒穿过那些半透明的魔力剑身，被染上一层冷冽的淡蓝色调，在雪地上投下斑驳交错的蓝影。
领头的年轻男性环顾四周，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剑尖倒映在他的瞳孔里，将他一瞬间放大的瞳孔都染成了淡蓝色。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那声冷笑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自暴自弃的坦然。
「开什么玩笑啊。这种对手，根本不是我们这种级别能对付的啊。」
他话音未落，所有魔力长剑同时刺落。
惨叫声在雪森林中炸开，惊起远处几只栖息的雪鸦，它们扑棱着翅膀从树冠间窜出，在夜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回枝头。篝火被剑气扫过，猛地暗了一瞬，然后重新燃起来，火苗在风中摇晃了几下才稳住身形。那些魔力长剑在刺入目标的瞬间便化作无数细碎的淡蓝色光屑，像是被风吹散的冰晶，在夜色中闪烁了几息，然后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曲墨玥放下右手。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最后一缕惨叫声被席卷而过的雪风吞没，篝火的光芒在她背后渐渐缩小，最终化作针叶林缝隙间一个忽明忽暗的光点。
她走出雪森林的边缘时，头顶的夜空重新开阔起来。诺德加德的星空清澈而寒冷，无数颗星子在深邃的天幕上安静地亮着，像是在这片雪国上空铺开了一条无声的银河。她停住脚步，微微仰起头，让夜风吹过她的脸颊和垂落在肩侧的黑发。然后她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柔软的白雾，缓缓升腾，消散在星光的缝隙之间。她重新睁开眼，那双银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沉静而温润，倒映着整片星河。她将双手随意地插进大衣口袋，踩着来时留下的那串已经被新雪覆盖大半的足印，朝远处城镇星星点点的灯火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