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马车正沿着通往诺德加德的雪道向北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嘎吱声,车夫的吆喝偶尔从前方的驾驶座传来,被风削去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尾音。道路两侧的针叶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沉默地后退,枝叶间偶尔抖落一蓬积雪,无声地砸在路边的雪堆里。
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厢内,一个身形精瘦的成年男性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座椅上,右手五指灵活地转动着两柄小型镰刀。那两把镰刀的刃面只有巴掌大小,弧度流畅,在他指间翻转跳跃,像两只被驯服的银鳞小鱼。刀锋每一次掠过他的指缝都只差毫厘,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显然这个动作已经被重复过无数次了。他有一头暗绿色的短发,发尾参差不齐地戳在领口上,配上一双总是半眯着的浅色眼瞳,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窝在角落里的懒猫。
他旁边坐着一个成年女性。暗粉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的面容愈发沉静。她双手捧着一本厚重的魔法书,书页泛着陈旧的淡黄色,书脊上的烫金符文已经在岁月的打磨下褪去了大半光泽。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姿态专注,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偶尔指尖会在某一页的边角停留过久,像是在读,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他们的对面,一个年轻的紫发男性正双手抱臂,后背靠着车厢壁,双目紧闭。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坐姿端正却不僵硬,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他膝上横放着一柄长剑,剑鞘由深色的皮革包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他这个人一样——存在感不强,却让人无法完全忽视。
成年男性将手中的镰刀往上一抛,刀身在半空中翻转了三圈半,精准地落回他张开的指间。他接住刀柄,用刀刃的侧面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终于像是憋不住了一样开了口。
「我说,只是处理两个雇佣兵而已,有必要那么多人一起去吗?连诺伊老大都被派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在马车行驶的噪音中显得有些懒洋洋的,但语调末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真正的不解。
成年女性没有立刻回答。她又翻过一页书,目光从书页上移开,侧过头看向他。那个眼神不严厉,但有一种“你最好不是在质疑命令”的冷静分量。
「你难道在质疑殿下的判断力吗,维尔特。」
「我不是在质疑殿下,塞拉。」
维尔特把镰刀在指间转了一圈,用刀柄尾端朝对面的诺伊虚虚地点了一下。
「我是觉得,两个雇佣兵而已。虽然我知道他们身手挺厉害的」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
「但也就那样了。你和我联手拿下他们不是问题。可是诺伊老大都来了——难道说,那边还有能让诺伊老大出手的存在?」
塞拉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的指尖停在书页的边缘,沉默了片刻。维尔特这番话虽然说得吊儿郎当,但其中那个疑问确实也曾在她的脑海中掠过。伊格纳琉斯殿下这次的安排确实超出了常规的规模——如果只是清理两个躲在边境的佣兵,派她和维尔特去已经足够。加上诺伊,这不像是追杀,更像是在准备一场有来有回的正面对抗。
她微微蹙起眉,语气中的笃定收敛了几分。
「这一点我也有些不解。但殿下的判断向来有他的道理,在得到更多情报之前,不能随便下判断。」
维尔特耸了耸肩,没有反驳。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雪的嘎吱声和塞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然后诺伊睁开了眼睛。
不是缓缓睁开,也不是骤然睁大,只是那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闭着了。紫色的瞳孔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沉,没有刚睡醒的朦胧,只有一种沉静的、洞悉一切的清醒。
「听说公主殿下也在那边。」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实。
「艾丽莎还是很棘手的存在。作为帝国最强的女性魔法师,和最年轻的皇家骑士尼克斯一样棘手——大概是因为这个状况,才会让我一起同行的吧。」
塞拉和维尔特同时将目光转向诺伊。维尔特手里的镰刀停了,塞拉搁在书页上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艾丽莎。帝国最强女魔法师。这个名字在任何一个帝国情报人员的认知中都占据着不容忽视的分量。她是奥德雷西亚魔法学院顶尖魔法师,其中对雷系魔法的造诣更是整个帝国内最强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她擅长情报战——一个能同时掌握情报和魔法的人,在任何战场上都是最棘手的存在。如果公主殿下身边带着她,那么诺德加德的情况就远比他们最初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维尔特把镰刀收进掌心里,用手背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塞拉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但她没有继续翻页。
诺伊重新闭上了眼睛。他调整了一下靠姿,将长剑从膝上移到身侧,后背微微下滑,重新沉入那种介于休眠与警戒之间的状态。马车继续向北行驶,车轮碾过雪道,沉闷的嘎吱声在车厢内回荡。窗外飘起了细雪,一片接一片地贴在车玻璃上,转瞬即化,留下细小的水痕。
***
清晨的旅馆门口,一行人如昨天一样在门廊下集合。天空依旧灰白,细雪有一搭没一搭地飘着,空气冷冽而清新。塞勒涅和尤达拉已经早早地等在那里了。
莱德米尔整理着斗篷的领口,呼出的白气在晨风中迅速消散。昨天逛了城镇,今天她想看看诺德加德的自然风景。听说这里的山泉很有名,即使在冬天也不会结冰,泉水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她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然后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莉拉娜和艾丽莎。
艾琳娜从玛琳身后探出脑袋,小手还揪着姐姐的衣角。她想吃昨天在集市上看到的那种彩色的糖——尤达拉昨天顺口提了一句,说集市东边有一家糖果铺,卖的都是诺德加德特有的糖,用雪莓果汁调的色,帝国根本买不到。她记了一整晚,今天一大早就决定了要去。
瑟琳娜把斗篷裹紧了一些。诺德加德的冬天比帝国冷得多,精灵的尖耳朵在冷空气中微微泛红。昨天在集市上看到一双雪兔毛衬里的手套,当时没来得及仔细看,今天想再去一趟。这种材质在帝国根本买不到,错过这家店就不知道哪里还能找了。
「看来今天得分两路了。」
莱德米尔说。她转向塞勒涅。
「你昨天说山泉在城镇北边?」
「走路大概半个钟头。这个季节去正好,泉眼不会结冰,周围全是雪松。」
塞勒涅竖起一根手指,马尾在晨风中轻轻晃了晃。
「那我和艾丽莎跟你去。莉拉娜也一起来吧,难得来一趟诺德加德,总不能只逛集市。」
莉拉娜正在把围巾往脖子上多绕了一圈,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莱德米尔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反正她也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跟着去看看风景也不错。
「那需要去集市的人跟我走吧。」
尤达拉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朝艾琳娜抬了抬下巴。
「糖果铺在集市东边,旁边就是卖防寒装备的店,正好一条路。」
雷伊微微点头。缇法拍了拍腰侧的短剑,往瑟琳娜身边靠了一步。
玛琳没有说话,只是牵紧了艾琳娜的手。艾琳娜仰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另一只手指着集市的方向,脚尖已经朝那边转了过去。玛琳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起目光,朝尤达拉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集市东边那条街,尤达拉熟得不能再熟。糖果铺的门面不大,橱窗上结着薄薄的霜花,透过霜花能看到里面一排排玻璃罐子。艾琳娜几乎是贴在橱窗玻璃上的,鼻尖冻得微红,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缇法蹲在她旁边,伸手在雾气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然后被艾琳娜扯着袖子拽进了店里。玛琳站在店铺门口,目光越过门框追着那两个背影。
尤达拉站在离她不远处,背靠着糖果铺外墙,手里握着那个酒壶。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拇指在壶盖上反复摩挲了几圈,然后开口。
「上次的事情,十分抱歉了。因为你的实力让我下意识只能做出那样的判断。」
玛琳微微侧过头。
「当时你的再生能力,已经超越我对治愈魔法的认知。那不是针对你,是我判断失误。」
玛琳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店铺里艾琳娜正踮着脚尖用指尖点着玻璃罐子,每点到一个就回头朝缇法说一句什么。缇法站在她身后,手里已经拎了两个小纸袋,还在认真听她讲解每一种糖的颜色。玛琳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用在意。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后来发生的事,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不是任何一个人事先能预料到的。」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过你装坏人倒是天生有一手呢。当时在巷道里那个表情,完全不像是临时起意。」
尤达拉发出一声短促的、介于笑和叹气之间的气音。
「见笑了。虽然——」
他抬起酒壶抿了一小口。
「三个月不发工资的大姐头面前就不用装了。」
店铺里,艾琳娜已经把一颗糖球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出一个圆滚滚的弧度,正在朝缇法比划着什么,两只手在空中画出一个个夸张的轮廓。缇法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认真听着她的每一句话,时不时点点头,然后从自己手里的纸袋中摸出另一颗不同颜色的糖球递给她。
「只要艾琳娜她没有事,什么都好。」
那句话的语气和刚才说“不用在意”时一样平淡。尤达拉没有接话,只是把酒壶举到嘴边,又放了下来。
防寒装备店在糖果铺隔壁那条巷子的转角处,门面比糖果铺大一圈,橱窗里挂着各式各样的毛皮制品。雷伊呆在大门外,瑟琳娜站在橱窗前,隔着玻璃看一双雪兔毛衬里的手套,指尖在玻璃上轻轻点了一下手套的腕口位置。
瑟琳娜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顶墨绿色的针织帽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旁边那顶酒红色的比了比,最后重新拿起墨绿色的那顶,走向柜台付了钱。
就在瑟琳娜走出店门的那一刻。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不算近,隔着好几座山头,但在这片被雪覆盖的寂静地带格外清晰——闷响之后是短暂的余音,紧接着远处山脉上的积雪开始簌簌滑落。是雪崩,规模不算大,离诺德加德城镇有好几座山的距离,连最近的山脚下的民居都安然无恙。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地抬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事。卖烤栗子的老人连眼皮都没抬,翻动铁锅的节奏分毫不乱。
但尤达拉抬头看向那个方向时,放下了手中的酒壶。那个方向——爆炸声尖锐而集中,带着冲击波撞碎雪层的余音,不是积雪自然滑落的声音。他认得这两种声音的区别。最重要的是,那个方向正好是塞勒涅带人去的山泉位置。
他把酒壶搁在身旁的窗台上,直起身。
「那个臭小鬼。玛琳小姐,可能导游身份我要暂时推脱了。」
玛琳也收回了望向远处的视线。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艾琳娜从糖果铺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两颗糖球,看着尤达拉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舔了舔嘴角的糖霜,转头看向玛琳,腮帮子还鼓鼓的。
***
尤达拉在城镇的街巷间快速穿行。他对这片区域的构造了如指掌——哪条巷子通向哪里,哪段围墙可以抄近道,哪座建筑的屋顶可以不走地面直接翻过去,全都在他脑子里。他的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嘎吱声,翻身越过一道矮墙,落地时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然后他在一条窄巷的中央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是听到了什么,也不是看到了什么。巷子两侧是石砌的墙壁,墙头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地面上的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的脚步还是停住了,右手按住刀柄,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那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出来的直觉正在他脑子里拉响警报——有什么东西在这里,不是陷阱,不是埋伏,是更纯粹的、更直接的“存在”。他的视线扫过巷子的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然后他抬起头。
一道暗绿色的影子从正上方直坠而下。两柄小型镰刀在雪光中划出凌厉的弧线,直取他的头顶。尤达拉拔刀出鞘,刀身与镰刀在空气中碰撞出一串火星。他借势后跳,靴底在雪地上犁出两道长长的拖痕,落地时身体重心已经下沉,左手虚按刀鞘,右手握住刀柄,呼吸在一瞬间调整到最平稳的频率。
「你是什么人?」
维尔特站在几步之外,双手各握一柄镰刀,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他的站姿随意,没有半点战斗时的紧绷感,但那双眼瞳里没有笑意。
「我是什么人好像不重要吧。和一个将死之人说太多没什么必要吧。」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双脚蹬地时溅起的积雪还没落下,人已经冲到了尤达拉面前,两柄镰刀一左一右同时挥出,轨迹刁钻,封死了左右两侧的闪避空间。尤达拉深吸一口气。
「万结一闪。」
刀光在巷子里炸开。十几道斩击在同一瞬间从刀鞘中迸发,每一道都精准地锁定了镰刀的轨迹。密集的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火星四溅,巷子两侧墙壁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
维尔特没有停下,两柄镰刀在身前交织成防御网,将袭来的斩击一道接一道弹开,动作流畅而从容。然后他手腕一转,镰刀以刁钻的角度从侧面切入,直取尤达拉的咽喉。尤达拉拔刀格挡,刀刃与镰刀在离喉咙不到两寸的位置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这时,维尔特松开了双手。两柄镰刀没有落地。它们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攻击的轨迹,继续朝尤达拉的刀刃施加压力。武器的持有者已经放开了手,但刀刃上的力量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变得更加诡异。
尤达拉的注意力被这个现象牵制了一瞬,就那一瞬。维尔特的侧身踢已经精准地踹在了他的腹部——肋骨下方的横膈膜位置,发力短促而刁钻。
尤达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他在半空中试图调整姿态,然后一道铁链的破空声从下方传来。维尔特重新握住了镰刀,但镰刀的手握部位已经散开,化作了细长的铁链。
他挥动手臂,一柄镰刀如同银色的蛇穿过两人之间数步的距离,精准地刺穿了尤达拉的右小腿。铁链绷紧,维尔特猛地一拽——尤达拉的身体被整个拉向旁边的石墙,重重撞在墙壁上,碎石和积雪一起飞溅。
镰刀钉在墙上,贯穿了那条小腿。然后它动了——不是被维尔特的手拉动,是自己动了。它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伤口中退出来,刀身上沾满了血,在空中盘旋了半圈,铁链缩回手柄位置,重新恢复成原本的镰刀形态,飞回维尔特手中。
维尔特看着倒在地上的尤达拉,语气轻松。
「已经结束了吗?」
尤达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用刀撑着身体。右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裤腿几乎被血染透。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苦笑了一声。
「好容易赚了一点钱可以拿去买酒喝,这下好了,又要拿来治疗了。」
维尔特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没事,没事,已经不需要治疗了。因为你准备要死了。」
尤达拉没有回应。他用尽身体仅剩的力气,重新摆出了拔刀的姿态——身体重心下沉,左手虚按刀鞘,右手握住刀柄。右腿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是肌肉在被贯穿后本能地痉挛。
维尔特看着他的姿势,脸上那种懒洋洋的笑收敛了几分,眼神里亮起某种真正感兴趣的光芒。
「看来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招了吧。那我可要看看——传说中的无想零刃是什么样的招式才行了。」
他手中的两柄镰刀再次散开成铁链,在身侧缓缓旋转,锁链的破空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然后他猛地挥出双手,两条铁链如同两条银色的巨蟒,一左一右朝尤达拉袭去,镰刀的刃尖在空气中画出两道交叉的死亡弧线。
「双镰十字绞!」
就在镰刀即将触及尤达拉身体的瞬间——
那一刀出现了。
没有刀光,没有破风声,没有肉眼可以追踪的轨迹。尤达拉拔刀的动作和收刀的动作之间,仿佛被抽走了一帧画面。前一瞬他还保持着拔刀的姿态,下一瞬他已经站在原地,刀已入鞘,呼吸还没有从刚才那口气中吐出来。而在刀出鞘与入鞘之间发生的事,没有任何人的眼睛能够捕捉。只有空间本身留下了痕迹——刀刃掠过的路径上,空气像是被撕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缝,透过那道裂缝看到的景色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扭曲,仿佛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后荡开的涟漪。只是一瞬,那道裂缝便弥合了,但那短暂的违和感却像是烙印一样留在了视网膜上。
铁链断了。两柄镰刀失去了所有的动力,在空中旋转着散落开来,叮叮当当地砸在石板地上。铁链的断口平整得让人心悸,像是被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锋利切过,连金属的纹理都被截断得干干净净。
维尔特低头看着散落在雪地上的铁链碎片,愣了一拍。然后他笑了——不是懒洋洋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看到了超出预期的东西时才会露出的笑容。那种享受的表情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睛亮得像是刚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尤达拉已经冲了过来。他拖着那条还在渗血的右腿,用尽全身力气朝维尔特冲去,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然后他的脊背猛地一凉——那些被斩断的镰刀碎片,此刻完好无损地悬浮在半空中,重新凝聚成了两柄完整的镰刀,如同拥有自主意识一般从背后朝他激射而来。
尤达拉做出了判断:来不及躲了。唯一的办法是不管背后的镰刀,在它们刺入身体之前先解决眼前的敌人。
但他的思考还没完成,维尔特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维尔特的右手按住了他正在拔刀的手腕,将他的刀死死压在刀鞘里,左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后脑勺撞在身后的石墙上。与此同时,两柄镰刀从背后俯冲而下,刃尖刺穿了双肩,将他整个人钉在墙上。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石墙的缝隙往下流。
维尔特掐着他的脖子,将他从墙上抬了起来。尤达拉的脚离开了地面,右腿无力地垂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确实很强。」
维尔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能斩出撕裂空间的一刀,这种招式在S级冒险家都没有多少人能做到。但如果对手是拥有再生的存在,你就显得很弱了。比如我——我的镰刀碎了也能重新拼起来。你的刀能斩断它们多少次?」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尤达拉的头颅。
「再见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用力的瞬间,一股强大的魔力从他身后不远处炸开。维尔特的手停住了。他收回那只即将扭断尤达拉脖子的手,但没有放开掐着脖子的那只手,只是转过头。
巷子的另一端,一个褐色短发男性站在那里。脸上覆着一张白色的面具,遮住了全部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腰间挂着两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但巷子里的温度已经在下降。雪花落在他肩头,没有融化。
维尔特看着那个面具,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谁?难道——」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拼合脑中的情报碎片。
「——之所以派诺伊老大过来就是为了对付你?也不对。」
他歪了歪头,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释然。
「算了,反正结果都一样。杀了就行了。」
话音刚落,维尔特已经冲了出去。脚下的石板被蹬得碎裂,雪沫和碎石一起向后飞溅,镰刀在他身侧展开,刀尖拖在地面上犁出两道笔直的火线。然后他跑了几步,突然停下了。他的脚动不了了——一层厚实的冰霜正从脚踝向上蔓延,覆盖了小腿、膝盖,然后是整个下半身。冰面光滑如镜,泛着冷冽的光泽。这不是陷阱,是以施术者为中心向外扩散的范围冰冻,速度极快,毫无预兆。
维尔特猛地抬头。面具男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其中一柄长剑的剑柄上,剑身还没有完全出鞘,剑尖抵在地面上。以那柄剑为中心,冰面向四面八方蔓延,覆盖了巷子的地面、两侧的石墙、墙头的积雪、空气中飘落的雪花。整条巷子都在冻结。
维尔特瞬间做出了判断。两柄镰刀猛地砸向脚下的冰面,冰层炸开无数道裂纹,碎冰四溅。他从冰面中挣脱出来,从腰间摸出一颗烟尘弹,猛地砸在脚下。浓密的灰白色烟雾炸开,吞没了整条巷子。
面具男性拔出了第二柄长剑。他单手握住剑柄,朝烟雾弥漫的方向轻轻一挥。雷光从剑刃上炸裂,化作一道银白色的电弧精准地斩入烟雾中央。电弧所过之处,烟尘被高温瞬间蒸发,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笔直的焦灼通道。
维尔特已经不在那里了。巷子的尽头,靠近转角的位置,地面上只留下一小片被冰面划伤的血渍,还没有凝固。
面具男性收回视线,将两柄长剑依次归鞘。他走到尤达拉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尤达拉仰面躺在墙角,右腿和双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胸口还在起伏。面具男性从腰间取出一小瓶治疗药水,单手托起他的后颈,将药水灌进他嘴里。
然后他站起身,朝巷子尽头那个转角的阴影走去。几步之后,巷子里只剩下了冰霜覆盖的墙壁、满地碎裂的冰碴,以及一个浑身是血的灰发中年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