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拉娜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和衣角不断滴落,在她脚边的冻土上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景象——艾丽莎躺在莱德米尔怀中,双目紧闭,腹部缠着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洇红了大半。
无面人偶倒在不远处的雪松树干旁,一只手臂被斩断,断口处的木质纹理裸露在冷空气中。塞勒涅跪在艾丽莎身旁,双手亮着淡绿色的治愈光,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莱德米尔用纱布按住艾丽莎的伤口,头也不抬。
塞拉刚刚从冲击波掀起的碎石堆中爬起来,一只手捂着还在发疼的肋骨,魔法书悬浮在她身侧,书页微微颤动。诺伊站在她的前方几步的位置,长剑斜指地面,白色铠甲上的金色纹路在雪光中缓缓流转。头盔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紫色眼眸。
莉拉娜收回视线,重新将目光落在诺伊身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短剑缓缓抬起,剑尖斜指地面,重心下沉,摆出了压剑起手式。
诺伊看着她的姿态,头盔下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个起手式,和刚才她与塞拉交手时一模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姿势,不是速度,是更深层的、无法用眼睛捕捉的东西。
从诺伊的角度来说,他始终判定艾丽莎是这场战斗的核心威胁,所有一切都是为了处理艾丽莎,只要艾丽莎被解决,其他人都不值得一提。至于这个蓝发少女,在他的判断中属于可以暂时搁置的变量——塞拉完全有能力牵制住她们。但现在这个变量解决了塞拉的火焰巨人,劈开了他的剑气,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握着剑,呼吸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她的站位也很微妙——刚好挡在诺伊与莱德米尔、艾丽莎之间,既能随时拦截他的正面攻击,又不会离同伴太近以至于把她们卷入战斗。
塞勒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双手还亮着治愈光,没有抬头。
「莉拉娜,我暂时抽不出手帮你。我只能用自己已知的魔法治疗艾丽莎,你那边自己注意一下了。」
莱德米尔将一卷新的纱布展开,配合着塞勒涅的动作将旧绷带换下。她的手指很稳,呼吸很稳,只有偶尔抬起视线扫过莉拉娜的背影时,那双蓝色眼眸里会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担忧。
莉拉娜没有回应。她只是站在原地,短剑斜指地面,淡紫色的眼眸锁定了诺伊。那双眼睛和刚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正是这种没有任何变化的平静,让诺伊感到了某种本能的警惕。他调整了站姿,重心进一步下沉,长剑横于身前,剑尖对准了莉拉娜的方向。
「米拉流剑术初段:夜见世囃子。」
然后莉拉娜动了。不是之前那种直线突进,而是一种带着韵律的步伐——身体微微侧倾,脚尖点在冻土上,整个人如同在看不见的节拍器引导下起舞。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精准的节奏上,不是直线,不是弧线,是一种让人难以预判的、流动的轨迹。
诺伊挥剑迎击,剑刃与短剑在空气中碰撞出一声脆响。他随即翻转手腕,长剑高举过顶,剑身亮起淡金色的光辉。
「辉煌刃。」
在他挥下长剑的前一瞬,莉拉娜的短剑自下而上挑起,剑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整的半月形弧光。
「米拉流剑术初段:弦月。」
两道斩击正面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冲击力将两人同时向后推去,靴底在冻土上犁出两道平行的浅痕。
诺伊稳住身形,重新将长剑横于身前。刚才那一击——他看得很清楚。这个蓝发少女挡下他的白凤刃,用的不是魔力,不是防御魔法,就是纯粹的剑术。普通的短剑,普通的斩击。他头盔下的紫色眼眸里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审慎。
莉拉娜没有追击。她再次摆出压剑起手式,剑尖斜指地面。
「米拉流剑术中段:三四拍。」
话音刚落,她的脚步已经迈了出去。和刚才夜见世囃子一样的步伐,身体微倾,脚尖点地,整个人如同在节拍的引导下流动。第一拍,她踏出一步,靴底在冻土上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第二拍,她再次踏出一步,轨迹发生了变化——不是直线,也不是弧线,是一个极其微妙的侧移,幅度小到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她的位置已经从诺伊的正前方偏移到了他右手边稍微靠侧的位置。
诺伊高举长剑,剑身亮起金色光辉。他判断这个距离还处于自己的攻击范围内,而莉拉娜的移动节奏还没有快到让他无法反应。所以他选择直接出手。
「白凤刃——」
他的话还没说完。第三拍已经落下了。莉拉娜的身影在他眼前消失了——不是瞬移,不是魔法,是她那看似不快的舞步在第三拍时骤然加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了他挥剑的空档。诺伊完全没有捕捉到她的移动轨迹,但他身体的反应比思维更快,长剑回防,横于身前。
「有力地。」
莉拉娜的声音落下。短剑以一个巨大的挥砍姿态朝诺伊劈来,剑刃破空,发出低沉的呼啸。剑刃与剑刃碰撞的瞬间,一股远超诺伊预判的冲击力从接触点爆发开来。他的长剑没有断裂,但那股力量超出了他能招架的极限。
他的身体被整个击飞出去,如同被巨锤正面击中,接连撞断好几棵雪松的树干,最后撞在一块被积雪覆盖的巨岩上才停下来。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将他半个身子埋在了雪堆里。
塞拉撑着身旁一棵被冲击波削断半截的雪松站了起来。她看到了全部过程,右手指尖按在魔法书页面上,书页自动翻动。她抬起右手,数个拳头大的火球在她身侧浮现,每一个都燃烧着灼热的赤红色光芒。火球同时激射而出,拖着长长的尾焰从不同角度朝莉拉娜飞去。
莉拉娜没有停下脚步。
第一拍,她侧身闪过第一颗火球,火球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在她身后的雪地上炸出一个焦黑的坑洞。
第二拍,她转身避开第二颗和第三颗火球,身体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从两颗火球之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第三拍,她再次闪躲,火球群追击着她,在冻土上留下一连串炸裂的焦痕,但每一颗都刚好在她抵达之前落空。
第四拍,她突然停下了脚步。不是被追上,是她主动站定,转过身,面对最后几颗迎面飞来的火球。
「柔和地。」
短剑挥出一道横斩。不是斩火球,是斩开了火球飞行的轨迹——剑刃掠过的路径上,几颗火球被整整齐齐地从中间切开,一分为二。分成两半的火球在她身后分别炸开,火焰和冲击波被她挡在身后,卷起的雪雾从她身体两侧掠过。她站在那些炸裂的火焰中央,毫发无伤。
塞拉的手指停在魔法书的页面上,忘了自动翻页。
「用剑术斩断魔法——不是靠魔力抵消魔力,不是靠防御屏障硬抗,就是纯粹的、没有任何魔力附着的剑术。那不是什么特殊的武器,就是一柄普通的短剑。这种事真的能做到吗?」
诺伊从雪堆中站了起来。他抖落肩上的积雪,重新握紧长剑,朝莉拉娜冲了过去。这一次是他的主动进攻——没有剑气,没有附魔,就是纯粹的剑术。每一剑都干净利落,角度刁钻,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但莉拉娜在他的剑网中不断变换位置,脚步始终踩在节拍上。第一拍,侧身让过刺击。第二拍,低头避开横扫。第三拍,后跳躲开上挑。第四拍,她踩在诺伊剑势回收的那一瞬间,以一个极小的角度切入他的防守空档。
「柔和地。」
一记膝踢精准地撞在诺伊的胸口,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其刁钻,正好踢在胸骨正中央的位置,撞击力透过铠甲传入胸腔。诺伊的呼吸猛地一滞,身体被踢飞出去,后背撞断一棵雪松的树干才停下来。
他单膝跪地,用手撑着地面,头盔下的呼吸声比之前粗重了许多。白色铠甲上的金色纹路闪烁了几下,然后整副铠甲化作光屑消散在空气中——不是被击碎,是魔力耗尽了。
塞拉扶着树干,看着诺伊被解除铠甲的狼狈模样,又看向那个浑身湿透却纹丝不动的蓝发少女。
诺伊缓缓站起身,看着莉拉娜。从刚才的对招中他发现了问题——她所有的攻击都像是踩在一个无形的节拍上,而他的节奏完全被她带着走。不是预判,不是速度,是某种更根本的、控制着整场战斗节奏的东西。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他最不舒服的节点上。她的攻击不算特别重,但每一次都刚好在他力量转换的空隙落下。她就像是一个指挥家,而他是被迫跟着她的节拍跳舞的演奏者。
莉拉娜高举短剑。
就在这时,两柄镰刀从侧翼的雪松林中破空飞来,铁链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呼啸。
第一拍,莉拉娜侧身闪开第一柄镰刀。第二拍,她调整姿势,避开第二柄镰刀的追击轨迹。维尔特从树影中现身,双手猛地一拽铁链,将两柄镰刀收回手中。第三拍,莉拉娜朝维尔特冲了过去。
「有力地。」
诺伊瞳孔微缩。他看到了莉拉娜突进的轨迹,朝维尔特去的。他瞬间蹬地,身体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朝维尔特的方向疾掠,长剑横于身前,在莉拉娜抵达之前挡在了维尔特前面。
剑光一闪。诺伊的长剑挡住了莉拉娜的突进斩击,剑刃与短剑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他抓住这个机会,想要在格挡成功的同时做出反击——但莉拉娜的淡紫色双眼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杀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绝对的平静。
第四拍已经落下了。她的短剑在极近的距离内以一个极其柔和的弧度横斩而出,剑刃掠过的轨迹几乎无声。
「柔和地。」
剑光再次闪过。诺伊的长剑从中间断裂,半截剑身旋转着飞出去,钉入雪地。握剑的右手有三根手指被剑刃切断,鲜血从断面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脚下的冻土。
维尔特单手拽住诺伊的后领,另一只手将镰刀掷向莉拉娜,铁链在空中拉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借着镰刀飞出的掩护,他拖着诺伊瞬间后撤数十步,退到了塞拉旁边。他扫了一眼诺伊的断指和断剑,没有多说什么。
塞拉咬紧牙关。她从维尔特的动作中读出了当前的战况已经不容他们继续留在这里。诺伊的剑断了,铠甲解除了。维尔特虽然还有战斗能力,但他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牵制住眼前这个蓝发少女。撤退是唯一的选择。但在此之前,必须先争取撤退的空间。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魔法书在她身侧飞速翻页。一个巨大的火焰符文在莱德米尔她们上空展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灼热的焦灼气味。
「点燃真空的叛逆星髓,蚕食法则的悖论蛀洞!双手撕开胸腔露出熔金脊椎,您悖德的凿则者在此嚼碎肋骨——咬断肋骨插进脊椎如引爆栓,向物理铁幕掷出篡改火种!忤序焰枢!」
一颗远比之前所有火球都更巨大的火球从符文中心砸下。不是朝莉拉娜,是朝莱德米尔、塞勒涅、艾丽莎。塞勒涅正在维持治愈光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那颗火球倒映在她的瞳孔里,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莉拉娜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她转身,面朝那颗火球。她的动作没有慌乱,没有急促,慢慢摆出了压剑起手式。剑尖斜指地面,重心下沉,呼吸平稳。水珠还在从她的发梢滴落,滴在脚边的冻土上。
「米拉流剑术中段:月相轮转。」
她冲了出去。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韵律的舞步,而是一个纯粹的、毫无保留的直线突进——速度比弦月更快,轨迹比三四拍更直接,整个人如同被弹射出去一样,在冻土上拉出一道笔直的雪尘轨迹。
短剑在她手中翻转,从下往上挑起——不是弦月的半月斩,而是一个完整的、三百六十度的圆月斩。剑刃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圆环,剑光所过之处,巨大的火球被整整齐齐地斩断,从核心处裂开,分成两半。分成两半的火球在空中短暂地悬浮了一瞬,然后各自炸开,火焰向两侧倾泻,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焦痕。她站在两道焦痕之间,毫发无伤。
烟尘散去,雪松林间重新恢复了寂静。诺伊、塞拉、维尔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雪松林的阴影中,只留下几棵被撞断的树干、一片被魔力撕裂的焦黑空地和几道被剑气犁出的沟痕。
塞拉在被拖进树林的最后一瞬回过了头,透过尚未散尽的雪尘和断裂的枝叶,看到那个蓝发少女站姿笔直,挡在她所有同伴面前。那个画面在她脑海中停留的时间比任何魔法阵都更久。
塞勒涅的治愈魔法完成了。淡绿色的光从她掌心熄灭,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艾丽莎腹部的伤口位置——血流止住了,呼吸也平稳了下来,虽然还没有恢复意识,但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她抬起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前方那个浑身湿透、还在滴着水珠的蓝发少女。
「太好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莉拉娜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膝盖突然失去了支撑的力量。短剑从她手中滑落,剑尖在冻土上磕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她整个人向前倾倒,像一个被剪断了所有丝线的木偶,直直地倒在了冻土上。湿透的蓝色发丝散落在雪地上,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还在,但意识已经完全沉入了黑暗中。
***
远处的山泉边,战斗已经结束。莉拉娜倒在冻土上,塞勒涅和莱德米尔正扶起她往艾丽莎的方向挪去。诺伊、塞拉、维尔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雪松林的阴影中,只留下被剑气犁开的焦痕和几棵拦腰折断的树干。
山头上,墨玥和雷伊安静地站着。雪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墨玥披在肩上的大衣和雷伊额前的碎发。
墨玥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下方那个倒在同伴怀中的蓝发少女身上。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米拉回来了。」
「嗯。」
墨玥抬起头,看向诺德加德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在天幕上缓缓移动,细雪从云隙间飘落,落在她的睫毛上、肩头的大衣上。
「只是,应该不止这样吧。她的身上,还有一个违和感。」
她收回视线,拍了拍大衣上沾着的雪花。然后她转过身,那双银色的眼眸看着雷伊。
「你没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雷伊低下头。雪风从他身侧掠过,吹起他额前的褐色碎发。
墨玥看着他的沉默,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没事的,雷伊。我知道你在那边发生了什么。这是米拉的选择,怪不了你。」
她转过身,迈出一步,然后停住了。她没有回头,黑色的长发被雪风吹起。
「当年,米拉为了救你,一起坠入了深渊。我们这里,也发生了变故。」
魔王倒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累得几乎站不稳。魔力见底,武器残破,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米拉站在所有人面前,回过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还活着,大家都还活着。魔王死了,战争结束了。
「我们赢了——!」
米拉高举着手臂朝天空喊道,声音在这片被战火摧残的大地上回荡。没有人回应她,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
然后变故发生了。
脚下的地面骤然裂开。不是魔王的残存力量,不是战斗的余波,是更深的、更原始的某种崩塌——仿佛这片土地在魔王死后失去了支撑它的某种法则,开始从最深处瓦解。裂缝从魔王倒下的位置向四周蔓延,速度极快。雷伊站在裂缝的边缘,魔力已经完全耗尽,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地面在他脚下碎裂,他整个人向后倒去。
米拉冲了过去。银色的长发在崩塌的碎石和烟尘中划过一道弧线,她跳了下去。两个人一起坠入了深渊。
几乎在同一瞬间,整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帝国士兵从四面八方涌出,铠甲上的荆棘纹章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墨玥跪在地上,魔力已经耗尽,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她以为是援军。所有人都以为是援军。
然后她看到了领头那个军官的眼神。那不是来救援的眼神。
她的脚下突然亮起一个魔法阵。不是她自己展开的,是塞蕾丝将最后残存的魔力注入她脚下的地面。塞蕾丝,凯尔,塞伦,埃德蒙。没有商量,没有言语,甚至没有交换眼神——但在魔法阵亮起的那一瞬间,他们都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塞蕾丝将一枚十字架项链塞进墨玥的手里,然后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张脸上挂着熟悉的、元气十足的笑容,袖口被血浸透了。
「墨玥,记得把这东西交给我小蕾手里哦。可能我们回不去了。」
墨玥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挣脱魔法阵,指尖几乎触到了塞蕾丝染血的袖口。
「你们在说什么啊——不是说好大家一起回去的吗?」
凯尔转过头看向她。他的手握着长枪,酒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了,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坦然。
「最小的先走。」
塞伦站在他身后,朝墨玥挥了挥手。还是那种不太自在的、不敢直视的表情,但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埃德蒙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比所有人都大的手掌,朝她的方向轻轻摆了摆。
魔法阵的光芒在这一刻吞没了一切。墨玥的视野被刺目的白光填满,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金属铠甲摩擦的声音,武器出鞘的声音,然后她听到了——四个人转身朝反方向冲去的脚步声。不是逃跑,是迎击。
光芒消散。墨玥跪在一片陌生的地面上,手里攥着那枚十字架项链。四周只有风吹过雪松枝头的声音。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被体温捂热的十字架。塞蕾丝的体温还在上面,没有散尽。那双银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一颗接一颗地落在十字架上,落在自己满是血污的手背上,落在陌生地面的冻土上。
山头上,雪风还在吹。墨玥背对着雷伊,那段回忆的最后一丝余韵随着呼出的白气一同消散在冷空气中。她没有擦脸上的泪痕,只是抬起头,看向灰白色的天空。
「最小的先走。这是凯尔大叔说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雷伊——这就是那四个人最后的决定。没有悲壮的告别,没有豪言壮语,就是一个称号,一个挥手,一个笑容。他们觉得这样理所应当。
沉默在山头上蔓延了片刻。墨玥将双手插进大衣口袋,迈开步子,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走过雷伊身边,没有停下。
「墨玥,我。」
「黑之魔女大人的店里还有事。塞勒涅那个小鬼和大叔大概也快回来了。你那边的人,自己照顾好。」
她的背影在雪幕中越来越远,大衣的衣摆在风中轻轻晃动,黑色长发上落着几片尚未融化的雪花。雷伊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白色的面具,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针叶林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