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拉娜站在一片空旷的村庄中央。
没有名字的村子,但她知道这里是家。脚下的土路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路边的草丛里有虫鸣,远处传来谁家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混着晒干的稻草和泥土的气息。阳光从屋檐边缘倾泻下来,落在一双小小的手上。
那双手正伸向一个人的脸。银色长发的少女坐在门槛上,将那个只有一岁的孩子抱在怀里。她的银发被一根花绳皮圈束成利落的马尾,垂在肩侧,发尾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蹭过怀中婴儿的额头。
婴儿伸出手,五根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然后柔软的指尖够到了姐姐的下巴。婴儿咯咯地笑起来,口水从没长牙的嘴角淌下来,沾湿了姐姐的衣领。银发少女没有躲开,也没有去擦。她只是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婴儿的鼻尖,然后弯起嘴角。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婴儿的脸,倒映着从老树枝叶间漏下来的细碎光斑。
「莉拉娜。」
她在叫她的名字。婴儿听不懂,但她还是笑了,因为姐姐的声音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辨认出的声音。阳光穿过院中枝叶,斑驳地落在她们身上,落在银色的发丝和婴儿淡紫色的眼眸里。那根花绳皮圈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草色,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然后场景消失了。不是淡出,不是碎裂,是像被人从手中抽走了一张画片,连残影都没有留下。
莉拉娜转过头。
村口的土路被中午的太阳晒得发白,路面上的尘土被风扬起又落下。路边的草丛里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拉得很长。一个九岁的女孩站在路口,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眼眶红得像被风吹了一整夜。
她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白,但还是没有忍住——泪水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悬了一瞬,然后滴落在脚下的尘土里。
银发少女站在她面前,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妹妹平齐。她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女孩的眼角,将那几颗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珠拭去。指尖沾上了泪水,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光。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将自己脑后那根束着马尾的花绳皮圈褪了下来。皮圈从发间滑落,银色的长发在风中散开,几缕发丝被吹到额前,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她没有去拨,只是将皮圈套在女孩细小的手腕上。皮圈太大,滑到了手背。她又将它绕了一圈,再绕了一圈,直到它刚好卡在腕骨的位置,不会滑落。皮圈的内侧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那是长期佩戴留下的痕迹。
「莉拉娜,只要花绳皮圈还在,姐姐就一直在。」
女孩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皮圈。皮圈上还残留着姐姐的体温,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微微发暖,还有某种野花的香气——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山坡上被风吹过来的。
她抬起头,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哽咽。然后她用力点头,一下,两下,眼泪被甩落在脚下的尘土里,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深色的坑。
然后场景再次消失了。和她手腕上的花绳皮圈一起,和她面前那个银发的身影一起,被抽离了这片被阳光晒白的土路。
身后传来哭声。很轻,断断续续,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莉拉娜转过身。
夜色笼罩着阁楼的房间,窗外没有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碰到屋顶的瓦片。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出来一小片,落在窗台上,像是被揉碎了之后撒在那里的。
墙角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蜷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兔子玩偶,耳朵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边缘起了毛,一只眼睛的纽扣松了线,歪歪斜斜地挂着,随时都会掉下来。
床边的矮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已经被拆开过无数次,纸边起了毛,折叠处已经有了细小的裂口,被泪水洇过的地方字迹晕开了一小片,模糊了最后一行的几个字。
女孩没有看那封信。她不需要再看,她已经把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她都记得。
今晚是第几次从噩梦中醒来,她记不清了。她只知道每次醒来都会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左手手腕——花绳皮圈还在。接缝处微微硌着皮肤,那种触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不会消失的东西。然后她就会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把兔子玩偶抱得更紧,把脸埋进膝盖里,让泪水被布料吸走。
莉拉娜缓缓睁开眼。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世界。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瞳孔慢慢对焦,天花板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暖黄色的小吊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好几秒,然后认出来了——这是诺德加德的旅馆。
她转过头。动作很轻,几乎只是下巴在枕头上蹭了一下,但脖子以下的肌肉同时发出抗议——一阵酸胀的钝痛从后颈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到腰际,像被人用钝器从后脑勺一路敲到尾椎骨。她皱了一下眉,然后看到了缇法。
缇法趴在床边,粉色的短发在白色枕头上散成一小片柔软的扇形,被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微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她的一只手还攥着莉拉娜的被子边缘,手指微微蜷曲,攥得不算紧,但一直没松开。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太安稳的事。床边的地板上放着一只水盆和一条叠好的毛巾,毛巾边缘有半圈干涸的水渍。
莉拉娜想要起身。手掌按在床垫上,勉强发力——手臂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从手腕一路蔓延到肩膀,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每一块肌肉里同时扎下去。她的胳膊剧烈地抖了一下,肘关节还没伸直就弯了回去,整个人重新跌回枕头里,后脑勺陷进蓬松的羽绒中。
她开始回想。她的意识在拼命往回追溯,试图抓住任何一根可以让她理解现状的线索。艾丽莎的腹部被诺伊的长剑刺穿,剑刃从后背透出,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把莱德米尔按住伤口的手染得通红。这个画面还在,像是被烙在视网膜上一样清楚。然后火焰巨人的拳头从上而下砸下来,带着灼热的风压,撞穿瀑布的水帘,冰冷的泉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耳朵、鼻子、嘴巴。这个画面也还在。
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完全没有任何画面。
不是记忆模糊,不是记不太清,是真正意义上的、物理性的空白。就像有人用一把极锋利的剪刀沿着那道白光把她之后的记忆整整齐齐地裁去了一截,连切口都平整得让人心悸。
她不知道战斗是怎么结束的,不知道敌人是怎么撤退的,不知道艾丽莎是否还活着,不知道莱德米尔和塞勒涅有没有受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山泉边回到这个房间的。
莉拉娜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来。后背靠到床头板上,呼吸重了些,但终究是坐住了。
房门被推开。瑟琳娜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盆里的水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小片白雾。她看到莉拉娜靠坐在床边,又看了一眼趴在床沿睡着的缇法,把木盆搁到床头柜上。然后她走到缇法身边,弯腰把人抱起来,放到旁边那张空床上,拉过被子替她盖好。
回到床边,瑟琳娜拧了热毛巾,在莉拉娜旁边坐下,开始替她擦脸。
「艾丽莎呢?」
「在隔壁。虽然伤的挺重的,但现在已经没事了。」
瑟琳娜将毛巾翻了个面,拉过她的手,从手腕擦到指尖,一根一根擦过去。
「那真是太好了。」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明明你看起来没什么伤,但也是昏迷不醒。真让人担心死了。」
莉拉娜低头,看着左手腕上的花绳皮圈。她试着去回想。诺伊的剑刃刺穿艾丽莎的腹部,火焰巨人的拳头砸下来,瀑布的水帘,冰冷的泉水。然后记忆断在这里,像一面看不见的墙。
「对不起,瑟琳娜姐姐。我一点记忆都没有。」
瑟琳娜没再多问。她把毛巾放回盆里,拉过被子,将莉拉娜的手轻轻放回去,又替她掖好被角。
「记不清就先别在意,好好休息才是正确的。」
她伸手摸了摸莉拉娜的头,然后端起木盆,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莉拉娜看着门口,又转头看向旁边床上的缇法。粉色的短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她看了一会儿,慢慢滑进被子里,盯着天花板,接受了现状。
第二天,莉拉娜身体已经恢复了。她和缇法一起来到莱德米尔的房间。
莱德米尔坐在艾丽莎床边,脸色和往常一样。艾丽莎躺在另一张床上,半闭着眼,听到开门声侧了侧头。瑟琳娜坐在床尾的椅子上,小桌上放着几片切好的水果。玛琳站在窗边,艾琳娜踮着脚往窗外看。
「莉拉娜姐姐,你全好了吗?」
艾琳娜跑过来,仰起脸。
「全好了。」
莉拉娜揉了揉她的头。
「莉拉娜,过来坐吧。昨天还起不来,今天就能到处走了,看来确实不是一般普通女孩子呢。」
莉拉娜看了看莱德米尔,一脸懒得吐槽,随后走到床边坐下,看向艾丽莎。
「已经没事了吗?艾丽莎小姐。」
艾丽莎微微点头,声音还有些轻,但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
「嗯,已经好多了。感谢你和塞勒涅阁下当时的帮助。」
「那就太好了。」
莱德米尔看着眼前的莉拉娜,她内心确实还有很多疑问,比如莉拉娜当时的状况,完全不像之前一样,哪怕她自己不是什么很有实力的人,但她也能感觉到莉拉娜当初的违和感。
缇法在瑟琳娜旁边坐下,接过一片水果,小口咬着。艾琳娜又跑回窗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六角雪花,指给玛琳看。
「听旅馆老板娘说,今晚是诺德加德一年一度的献火祭。」
莱德米尔忽然开口,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众人。
「从傍晚开始,城镇中心会有祭典,一直持续到深夜。你们要是待在这里不出去,就太可惜了。」
缇法抬起头,手里的水果停在嘴边。
「祭典?和星辉祭典一样热闹吗?」
「听说不一样。诺德加德的献火祭是雪国的传统,主要是在广场上点一堆很大的篝火,然后居民们会围着火跳一种很慢的舞,用来感谢火焰之神保佑他们度过冬天。集市也会一直开到深夜,卖的全是诺德加德特有的吃食和小物件。」
莱德米尔说完,看向莉拉娜。
「你们几个今天也休息够了,不如出去走走。来这里之后不是逛街就是出城,还没好好看看诺德加德晚上的样子吧?」
莉拉娜确实还没见过诺德加德夜晚的集市。上一次晚上出门还是在帝国参加星辉祭典,那一夜又是暗杀又是爆炸,根本没时间好好逛。想到这里,她点了点头。
「我都可以,看大家。」
「我也可以。」缇法说。
「我要去!我想看大火堆!」
艾琳娜从窗边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
玛琳轻轻按了按她的头,朝莱德米尔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那我留下来照顾艾丽莎。你们慢慢逛,不用急着回来。」
艾丽莎看向莱德米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她稍微沉默了一会,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回来的时候,给我讲讲祭典上的事。」
莱德米尔看向其他人,嘴角弯了弯。
「特别是艾琳娜,看到大火堆的时候,记得回来告诉我是什么样子的。」
「嗯!」
艾琳娜用力点头。
瑟琳娜站起来,理了理裙摆。「那我们就先出发了,趁着祭典还没开始,去街上看看有什么可逛的。」
「去吧。」
众人先后走出房间。莉拉娜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莱德米尔坐在床边,替艾丽莎拉了拉被角,随后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莱德米尔等到所有人都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躺在床上的艾丽莎。
「艾丽莎,你有听说过米拉流这个剑术吗?」
艾丽莎微微偏过头,迎上莱德米尔的视线。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公主殿下,实在抱歉。剑术这种东西,我没有太多记载。因为很多人在自创剑术的时候,都会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风格也各不相同,很难系统地记录下来。」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没有了镜片的遮挡后显得格外认真,映着窗外落进来的薄光。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莱德米尔能看出她话里还有后半句。
「但是,我相信公主殿下的判断。我会去调查看看的。」
莱德米尔没有马上回应。她知道艾丽莎已经明白自己想问什么了。
「嗯,拜托你了。」
献火祭的会场设在城镇中心。天黑得早,街道两侧的魔导灯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积雪上,把整条街都映成了一片柔和的琥珀色。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用松木搭成的高大篝火架,还没有点燃,但空气中已经能闻到松脂和木柴的香气,混着从集市摊位上传来的烤栗子、热果酒、烟熏肉和各种不知名的甜味。
来来往往的人比白天多了好几倍。有人抱着大捆的细松枝从街角走出来,有人将木柴整齐地码在篝火架下面,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攥着彩色的线香或小风车,笑声被风吹得散成一朵一朵的白雾。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摆满了手工织品、木雕雪鸟、装在玻璃瓶里的雪国香草,还有各种各样冒着热气的吃食。
莉拉娜一行人刚走到广场边缘,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也来啦。」
她回过头。塞勒涅就站在几步之外,乌黑的长发没有扎起,自然散落在肩头和后背,被夜风轻轻吹起几缕。她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厚大衣,两手插在口袋里,正朝她们笑。
尤达拉站在她旁边,同样也披着一件厚大衣,但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走路时右腿还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僵硬。他朝她们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曲墨玥站在两人中间,黑发披散在肩侧,火光还没亮起,她的银色眼睛在四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透。
献火祭的篝火就在这时被点燃了。一簇火苗从木柴中央蹿起来,然后像活了似的,顺着松枝和木柴往上爬,眨眼间就吞没了整座篝火架。火焰高高窜起,火星飞舞着升向夜空,把周围的一切都照成了暖红色。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有人开始敲鼓,低沉的鼓声和火焰的噼啪声混在一起,一下一下,像大地在呼吸。
曲墨玥站在莉拉娜身旁。篝火的光芒落在她脸上,将黑色的长发映出一层很浅的、暖红的光边,几缕发丝垂在肩侧,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她看着前方跳动的火焰,银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整片光海,表情很淡,像是只是在享受这一刻的安静。
莉拉娜转过头,看着曲墨玥的侧脸。那种黑色长发、银色眼睛,还有那份明明站在喧嚣中央却像隔着一层薄雾的气质,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想起很久以前,姐姐写回来的信里,好像提过这样一个人。那时她还小,很多字都不认识,只记得姐姐用很轻快的语气描述过一个“黑头发银眼睛,长得特别好看”的人。她盯着曲墨玥看得出了神。
墨玥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偏过头,银色的眼睛直接对上了她。
「怎么了吗?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莉拉娜飞快地把头扭向另一边。
「没有,只是——」
「她想说墨玥姐姐太美了。」
缇法从旁边探出半个脑袋,声音脆脆的,像是怕莉拉娜把后半句咽回去。
墨玥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眉眼弯起来。
「谢谢你的称赞,呃——」
「我叫缇法,墨玥姐姐。」
缇法双手在脸颊旁边比了两个“耶”,粉色的短发在篝火下亮得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墨玥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那个瞬间很短,短到连站在她身边的莉拉娜都未能察觉到,但很快就过去了。她重新露出微笑,这次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谢谢你的称赞,缇法小妹妹。」
话音刚落,塞勒涅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她一只手抓住莉拉娜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缇法的手,朝墨玥那边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两个人往篝火旁跑去。
火光在三个人脸上跳动,塞勒涅的笑声和鼓点混在一起,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她们汇入正在跳舞的人群,跟着那支缓慢的、像围着火苗转圈一样的舞步,一圈一圈地转了起来。
墨玥站在原地看着。篝火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叠、旋转、散开,又聚拢。她的笑容没有收起来,但在那个笑容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沉淀。
一个身影走到她身边。雷伊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同一片火光。他的肩头落着几片细小的雪,很快就被篝火的热气融化了。
墨玥慢慢收住了笑容。她没有转头,视线还落在远处跳舞的人群里。
「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是吗?」
雷伊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像一声很轻的叹息。篝火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双金色的眼睛映得很深。他沉默了两拍,然后开口。
「是的。」
墨玥低下头。黑色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篝火的燃烧声盖过去,像是说给风听的。
「欧姬丝,你的孩子长大了啊。」
***
伊格纳琉斯靠在书房的沙发上,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不轻不重地叩着。房间里只点着壁炉的火,火光把三道人影拉得又长又斜。
诺伊、维尔特、塞拉并排跪在沙发前。诺伊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指根以下的位置被血浸透了一圈,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维尔特的小腿被冰面划开的伤口重新裂开过,裤脚上黏着一片深褐色的硬块。塞拉跪在最旁边,斗篷上还沾着山泉边的泥和碎叶。三人一声不吭。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的空气又冷又沉,像是窗外的雪压在了屋顶上。伊格纳琉斯听完了报告,很久没有开口。
然后他笑了。嗓子里震出低低的、很突兀的一声,像石子从高处滚进干涸的河床,越滚越响。那笑声在书房里撞来撞去,把诺伊的眉尖压得极轻地动了一下。维尔特用眼角瞥了塞拉一眼,塞拉垂着头,什么都没看。三人谁也拿不准这一声笑后面跟的是刀还是绳。前几次任务失败之后,伊格纳琉斯都没有笑过。他不笑,反而好懂。怒气有重量,方向可辨。可这笑声不一样,它没有方向。
伊格纳琉斯笑够了,朝身侧扬了扬下巴。
「德利弗多。」
灰发男人从阴影里迈出一步,盔甲发出金属咬合的轻响。他没抬头,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伊格纳琉斯没再看诺伊他们,也没有下任何具体的命令。他只是把后脑勺靠进沙发里,眼睛眯起来,望着壁炉上方跳动的阴影。
「明白。」
他转过身,朝诺伊、维尔特和塞拉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比任何命令都清楚。三人依次站起来,低着头,转身朝门外走。诺伊的脚步最轻,因为他每走一步都避免让右手的伤撞到任何东西。维尔特走在他后面,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后背。
书房的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合上。伊格纳琉斯支起身子,从靠墙的书案上拿起一份报告,翻开。纸面在火光里泛着青白色,上面写满了细小的字。左页是“雷与冰的魔剑士”。右页是“蕾芬耶”。他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像在数上面的标点。
看完最后一页,他轻轻笑了。这次的轻,和之前的大笑完全不同。轻得几乎融化在木柴燃烧的声响里。
「维瑟里昂。之前那笔账,该还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