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周，众人回到了帝国。
正午，莱德米尔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窗外的光从半掩的窗帘间漏进来，斜斜地落在茶几上，将那份摊开的调查报告照得有些发白。报告是艾丽莎送来的，只有五六页，但每一页都写得很密。莱德米尔已经看了很多遍，纸角被她的指尖按得微微卷起。
报告里提到，奥德雷西亚的一本古籍中有过一段记载：一个少女在没有使用任何魔力、没有任何魔法道具的加持下，仅凭剑术就斩断了魔法。古籍的批注用红笔将这段话圈了起来。而使用这个剑术的人，正是那位被称为超越勇者的少女。
莱德米尔将报告合上，放到茶几上。她靠进沙发里，后颈抵着靠背，眼睛半阖着，长时间的阅读让她的目光有些散。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擦过阳台的声音。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急着做什么。那几页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已经装进了她脑子里，正一点一点地和她在诺德加德看到的那一幕对在一起。山泉边，莉拉娜浑身湿透地从水里走出来的画面，和报告里“超越勇者的少女”这个称呼，被某种看不见的线连了起来。
一个女仆轻轻推门进来，将一封信递到她手边。
「公主殿下，您的信。」
莱德米尔无精打采地接过。信封是淡白色的，很薄，封口处压着一枚浅蓝色的火漆印。她的动作很慢，像还在被刚才的阅读拖着，整个人都提不起劲。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她的目光落在信纸上，懒懒地扫了两行。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她慢慢坐直了身子，手指在信纸边缘微微收紧。她的目光重新从第一行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偶尔被风吹动的轻响。看完最后一行，她又看了一遍落款。然后她笑了，嘴角轻轻弯起来，很浅，却比这几日里任何一次都要真。那笑容像是一束光忽然落进了这间安静的书房里。
***
伴随最后一个面包卖出去之后，莉拉娜把零钱一枚一枚收进抽屉，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趴在柜台前。
脸颊贴着冰凉的台面，两只手垂在柜沿外面，围裙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从腰后滑下来一截。她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木柜台上轻轻弹回来。炉子里的炭火已经压下去了，只留着一点暗红色的余温。空气里混着面包的甜味和雨后的潮气，闻着叫人更想睡。
门铃叮当一声。
她下意识地抬起脸，嘴角先做出了反应。
「欢迎光临——」
然后她睁开眼。站在门口的不是客人，是塞勒涅和尤达拉。塞勒涅站在前面，穿着如那晚一样的黑色礼服，黑发披散着。她一手拎着个小包袱，另一只手还扶在门把上，正冲柜台这边的莉拉娜笑。尤达拉站在她身后一步，比之前恢复了不少，右腿站得很稳，脸上也多了些血色，只是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像对什么都不太起劲的样子。
「是你们啊。」
莉拉娜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没有起身。
塞勒涅走进店里，左右扫了一圈。面包架已经空了，只剩些细碎的面包屑和几块切下的边角。柜台擦过了，还带着点没干的湿气。她走到柜台前，把包袱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放，伸手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墨玥姐说放个假，来帝国见个熟人。然后刚到帝国就把我扔下了。我们只认识你。」
她说着，又朝里面张望了一眼。
「莉拉娜，你们店的店主呢？」
「雷伊哥哥去教堂了。」
莉拉娜说，还是没抬头。
塞勒涅没再多问。尤达拉在店里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抱着胳膊站定，目光从面包架扫到柜台，又落到那扇半掩着通向厨房的门上，最终收回来，看向塞勒涅。塞勒涅朝他耸了耸肩，示意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两人就这么一个站着一个趴着，和面包店里那股暖融融的倦意一起等着。
***
教堂里，日落的光从彩绘玻璃落进来，在长椅和地板上铺开一片一片的颜色。蓝色和金色叠在一起，把整间教堂都泡在一种缓慢而柔软的明亮里。蕾芬耶和罗莎在角落里陪着孩子们玩。蕾芬耶被两个小孩从两边拽着，一个要她转圈，一个要把新捡的石头递到她手里看。
她笑得直不起腰，小声说着“一个一个来”。罗莎坐在旁边，给一个更小的女孩一页一页地翻绘本，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抬头朝蕾芬耶的方向看一眼。
雷伊和修女坐在靠前的长椅上。他们的声音不大，说话很慢，像两个认识太久的人，已经不需要再为什么事着急。修女问了几句诺德加德的情况，雷伊一一说了。知道说起墨玥之后。修女听完后则是轻轻笑了一下。
「墨玥这人，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只是——」
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那个“只是”悬在空气里，没有被补上。雷伊也没有问。他们之间，有些话留半句反而更完整。他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彩绘玻璃投下的光斑上，像在等什么。
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戴着一顶草帽的黑发少女慢慢走了进来。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先是在那片从彩绘玻璃漏下的光里停了停。然后她摘下草帽，抬起头，朝教堂里看去。目光越过一排排空荡荡的长椅，落在修女和雷伊坐着的方向。黑发从肩头滑下来，银色的眼睛在光线里亮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还是没什么变化呢。」
塞莱丝汀修女慢慢站起身来。她看着门口那个白色裙子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那笑容不深，却很稳，像一盏在风里晃了很久终于不再晃的灯。
墨玥朝她走过去，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光斑与阴影的交界处。白色连衣裙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动，草帽被她拿在手里，帽檐上那圈湿痕在光里泛着极浅的水光。她走到长椅旁站定，看着修女，声音不重。
「我回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