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凑小景 更新时间:2026/8/19 19:04:09 字数:6441

书房里很静。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后半段,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还在无声地塌陷,偶尔炸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墙角的落地钟摆动着,指针擦过表盘的声音被厚重的地毯吸去大半,只余下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时间本身在呼吸的节奏。

维瑟里昂靠在那把深棕色的高背沙发里,双目轻阖。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白色的礼服依旧穿得齐整,肩章上那枚荆棘长剑的纹章在壁炉的微光中泛着冷色调的金属光泽。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没有意识地轻轻叩着,速度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是在动。

金色长发的女仆安静地站在沙发侧后方,双手交叠在身前。壁炉的光落在她金色的发丝上,映出一层很淡的暖意,但她的表情没有半点温度,像一尊被放在书房里的精美摆件。

年轻男性跪在沙发前方三步的位置。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袍,膝盖压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面边沿,然后低下头,声音不高不低。

「这是诺德加德的报告。」

维瑟里昂没有立刻回应。炉火映在他的眼睑上,在那张平静到几乎空白的脸上投下极浅的阴影。过了几秒,他才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潭被夜色浸透的静水。他的视线没有先看报告,而是落在年轻男性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才移向桌面。

他伸出手,指尖按在文件袋的封口处,将它拖到自己面前,拆开。纸页从袋中滑出,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低头,目光从上至下慢慢扫过。炉火的光照在他翻动纸页的手指上,白手套边缘与袖口之间露出一小截干净的皮肤。

「圣洁之心的徒弟,蕾芬耶。」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翻页。

「以及消失了三年的,雷与冰的魔剑士。是吗。」

最后两个字他念得很轻,尾音几乎消失在炉火的细响中。年轻男性低着头,没有接话。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年轻男性应了一声,起身,朝门口退去。他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门开合之间只带起一丝极细微的气流。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壁炉里的炭又塌下去一块。金发女仆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殿下,需要我去处理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波动,像在询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事。

维瑟里昂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仍落在摊开的报告上,指尖停在某一行字迹旁。炉火映在他深蓝色的瞳孔里,却没有照进更深处。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像是被什么念头轻轻碰了一下嘴角,不带任何情绪。

「芙。」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像在聊一件与当下无关的事。

「你能同时使用两种属性的魔法吗?」

芙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金色的眼睛在炉火中映出极淡的光泽。她垂下视线,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能。按理来说,也不会存在这种能同时使用两种不同属性魔法的人。魔法回路一旦定型,就无法再容纳第二种属性的魔力。强行注入只会让回路崩溃。这是魔法学的基础。」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像是在背诵某本早已翻旧的教科书。

维瑟里昂听完,没有说话。他靠回沙发里,后颈抵着柔软的靠背,视线从报告上移开,落在壁炉上方那幅隐约被火光勾勒出的挂毯上。挂毯上绣着一片被荆棘缠绕的荒原,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而沉重。

「不存在,是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桌面。

那上面摊开的报告被火光染成一片暖黄色。几行字迹清晰地浮在纸面上——

白色面具。雷与冰的魔法剑士。

他伸出右手,用指尖将那页纸翻了过去。纸页落下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盖住了壁炉中炭火塌落的声音。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间钻进来,将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缓缓落下。

芙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待着。她知道她的殿下并不需要回答。因为那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是问给他自己的。

***

「店主,面包卖完了,可以尽快补货吗?」

塞勒涅的声音从柜台方向传来,清脆利落,混着门铃刚停下来的余韵,在面包店的暖热空气里弹了一下。

后厨没有回话。

门帘被一只手掀开,走出来的却不是雷伊。尤达拉端着一只大木盘,盘子里刚出炉的面包整整齐齐地码着,表面还泛着油亮的光泽,热气直往他下巴上扑。他斜了塞勒涅一眼,把木盘搁在柜台上,语气懒散。

「别催了,臭小鬼。」

塞勒涅双手叉腰,仰起脸看着他。

「这都卖空一轮了,你还在里面慢慢磨蹭。客人在门口站着等,你是没看见吗?」

「看见了。」

尤达拉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用夹子把新面包一个个摆上货架。

「但催也没用,任何东西都要时间的。」

「你还有理了?这店又不是你说了算。」

「也不是你说了算,臭小鬼。」

两人一人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麻雀在柜台前斗得正欢。莉拉娜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还按在钱箱边上,目光在塞勒涅和尤达拉之间来回了一趟,然后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事情还要从三天前说起。那时塞勒涅和尤达拉刚跟着曲墨玥来到索拉瑞斯帝国,本来只打算在这里停留一两天。结果墨玥到帝国的第二天,就把塞勒涅和尤达拉叫到面前,说有点急事要办,这里不方便带着他们,让他们先跟着雷伊。说完拎着那顶草帽就出了门,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塞勒涅当时还追着喊了一句“墨玥姐——”,只换来街角一道被晨光拉长的影子,慢慢没进人群里。

他们在帝国没有别的熟人。除了莉拉娜。墨玥临走前倒也没忘记他们,给雷伊留了张字条,大意是这两人就先麻烦你收留几天,他们虽然吵,但不会白吃白住。于是三天前,面包店里多了两个不请自来的员工。一个在后厨帮尤达拉打下手,一个在前台和莉拉娜抢着给客人找零。

可今天实在太忙了。从早上开门起,客人几乎没断过,直到面包面包卖完。

「都怪你和这个臭大叔,肯定是上次导游事情,惹得墨玥姐不高兴了,这次墨玥姐直接连我都抛弃了。」

塞勒涅语气委屈,脸转向尤达拉,声音却一点没打算瞒着谁。

「喂喂喂,臭小鬼,你是第一次认识大姐头吗?她是那种想到一出做一出的人,你又不是不了解。」

塞勒涅瞬间瞪圆了眼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啊——你这样说墨玥姐坏话,看来你还是没认识错误是吗?上次要不是因为你,我们会来帝国暗杀公主吗?」

她嗓门一高,尾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尤达拉挑了挑眉,脸上没有一点悔意。

「我的错误吗?看到金币两眼发光的臭小鬼。」

他说完,还特意偏过头去看塞勒涅的表情,像在等她的下一个反驳。塞勒涅深吸一口气,手指戳向尤达拉的方向,嘴巴张开正要回嘴。

莉拉娜把围裙从腰后解下来,往柜台上一搭。她没有看他们,只是拿起自己的小包,绕过柜台,朝门口走去。

「我先去送面包了。你们继续。」

塞勒涅看到莉拉娜已经推开店门,立刻把戳向尤达拉的手指收了回来,像是一下子失去了继续吵下去的兴致。她解下围裙,往柜台上一放,朝尤达拉做了个“懒得理你”的表情,便小跑两步追了出去。

「莉拉娜,等我一下。」

门铃在她们身后响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尤达拉站在店里,看着晃动的门板,耸了耸肩,转身回后厨去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莉拉娜拎着装满面包的纸袋走在前头,塞勒涅空手跟在旁边,步子轻快,像是一出店门就把刚才和尤达拉的争执全忘干净了。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路面照出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斑。塞勒涅没有提刚才的事,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莉拉娜身边,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边的建筑。

「塞勒涅。」

莉拉娜突然开口,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前面的路上。

「你为什么会在墨玥的店里打工?」

塞勒涅转过头来,黑发被风轻轻带起几缕。她看着莉拉娜的侧脸,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用来应付人的笑,而是像被问到了一件让她心情不错的事。

「很好奇是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脸转回去,脚步放慢了一点,像是在把一段放在很远的记忆慢慢拉近。

她记得那片森林总是很黑。跑进去之后,连月光都照不进来,树干和树根交错着,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每跑一步都像要绊住她。鞋子早就掉了,脚底被碎石和枯枝割得生疼。身后是兽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粗重的鼻息和低哑的嘶吼。它们不急着追,它们知道猎物跑不远。

她的村庄被毁掉的时候,她正在河边洗衣服。火是从东边烧起来的,黑烟像一大片倒悬的泥沼,把半边天都糊住了。等她跑回村里,男人已经死了大半。女人们被拖出来,像牲口一样被赶到村口。她看见那对养了她十几年的夫妇也在里面。养父趴在地上,后脑勺上一个大洞,血把泥地浸得发黑。养母被两个兽人架着,嘴里发出她从未听过的、不像人发出的尖叫。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说来奇怪,她发现自己一点都哭不出来。

她从小就知道,那对夫妇领养她,不是出于什么善心。教堂的修女把她交给他们时,她还以为终于有了一个家。后来才慢慢明白,他们只是需要一双小一点的手,一个不用付工钱的小人。春种秋收,挑水劈柴,再大一点就跟着去镇上帮人做零工。那些活计从早到晚,像永远做不完的绳结,解开一个又系上一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所以当兽人举着棒槌冲进村子的时候,她内心的某个角落,竟然感到了一丝轻松。

但她还是跑了。不是想活,是本能。双腿带着她穿过田埂,跑进森林,一直跑到喘不上气。然后她摔倒了。脸朝下摔进一滩冰冷的烂泥里,鼻腔里灌满腐烂树叶和泥土的味道。她想爬起来,手脚却已经不听话了。身后兽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甸甸的,像踩在她的脊梁上。

她不想跑了。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头顶被树枝割成碎片的天空。就这样吧,她想。

然后一道光落了下来。

不是太阳,不是月光。是某种更干净的、更锋利的东西。兽人的嘶吼戛然而止,像被一双无形的手从喉咙里掐掉了。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接二连三,沉闷而短促。泥水溅到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睁着。

一个人影从光里走出来。黑发,银色的眼睛,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下摆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她走到塞勒涅面前,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怜悯,也说不上冷漠,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摔倒在路边的小孩。

「没事吧?」

那是墨玥和她说的第一句话。塞勒涅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点点头。墨玥朝她伸出手,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塞勒涅握住了它,从泥地中被拉了起来。那只手比想象中更有力,也更暖和。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她找到了归宿。

回忆结束。塞勒涅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夜色中散开。她抬起头,看着前方街道尽头的教堂尖顶,嘴角还挂着一丝很浅的弧度。

「但是啊,大叔比我先认识墨玥姐。」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带点任性的调子。

「这一点我是很不高兴的。」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莉拉娜,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不过啊,虽然大叔人不坏,但我还是无法接受。我是不是很小心眼啊?」

她问得很认真,像是把一件在心里藏了很久的小事,终于拿到别人面前来确认。

两人到达教堂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教堂门口的星辰浮雕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门廊下挂着一盏老旧的魔导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地上,圈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莉拉娜推开木门,面包袋在她臂弯里发出细微的纸响。塞勒涅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很轻,像是不想惊扰这片安静。

堂内比外面暖和,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旧木与蜡烛混合的气味。几个孩子正坐在前排的长椅旁翻看画册,听见门响,齐刷刷抬起头来。看到莉拉娜和塞勒涅,几个小不点眼睛立刻亮了,丢下画册就跑过来,围着她们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塞勒涅蹲下身,把面包袋打开,一个个分发。她的动作熟练,语气也轻快,和孩子们说话时带着点故意逗他们的劲儿,把最小的那个小女孩逗得咯咯直笑。

莉拉娜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靠里的长椅上坐下。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跟着塞勒涅移动,看着她被孩子们拉来拉去,蹲下又站起,脸上带着那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笑。她忽然有些明白了。刚才路上塞勒涅说的那些话,和眼前这个画面叠在一起,让她心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莉拉娜。」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旁响起。她转过头,塞莱丝汀修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她旁边。修女双手交叠在膝上,坐姿端庄,面带微笑地朝她轻轻点了点头。莉拉娜应了一声,然后四处张望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蕾芬耶姐姐呢?又出门了吗?」

塞莱丝汀修女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习惯的淡然。

「是啊,她经常这样的。她啊,和小孩子一样坐不住。」

莉拉娜没有继续问什么,只是应了一声。她端起面前桌上那杯已经放温的水,送到唇边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教堂里安安静静的,塞勒涅和孩子们的笑声远远地传过来,不吵,反而让这个夜晚显得更加平静。

***

艾什铎玛。

酒馆里烟气弥漫,麦酒和烤肉的油脂味混在一起,被角落火盆里那一小簇火苗烘得暖烘烘的。这里聚集着从三条商路上汇集来的各色人等——奥德雷西亚的旅行法师,永夜王庭的兽人佣兵,还有几个看不出底细的商人窝在角落里低声谈着价钱。人声嘈杂,杯盏碰撞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拍着桌子笑骂几句,很快又淹没在更大的声浪里。

靠墙的一张矮桌旁,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正侧坐在条凳上。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缕从帽檐下漏出的发尾,淡绿色,发梢渐变成浅粉,在酒馆昏暗的光线里并不扎眼,却让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多看了两眼。

那男人已经喝得半醉,脸红得发亮,眼珠混浊,说话时舌头有些打结。他面前的木杯已经空了两个,第三杯正被蕾芬耶不紧不慢地推到他的手边。

「所以说,索拉瑞斯与永夜王庭之间的塞伦迪尔是吗?」

蕾芬耶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像是随口聊天,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指尖被酒液沾湿了一点,也不在意。

中年男人端起第三杯,灌了一大口,打了个酒嗝,声音含糊地应道。

「没错。几乎很多孤儿都被运到那里。有从边境村庄收来的,也有从别的渠道转过去的。具体运去做什么,我也不清楚,反正不是什么干净活。那里最近几年,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是怕蕾芬耶不信。

「我亲眼见过。前两年只是零星的,后来一车一车地送。那些孩子连哭都不哭,被捆着手,像牲口一样堆在车斗里,往塞伦迪尔的方向拉。那时候天还没亮,我正好赶夜路,吓得我连酒都醒了。」

蕾芬耶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指从杯沿上移开,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从斗篷内侧摸出10枚银币,按在桌面上。银币反射着酒馆火光,在油腻的木桌面上亮了一下。

「谢谢啦,这顿当我请客了。」

蕾芬耶走出酒馆,夜风迎面扑来,将斗篷的下摆轻轻掀起。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离开,像是还在适应外面骤降的温度。几秒钟后,她才迈开步子,朝街道西侧走去。

贸易站入夜后比白天冷清得多,大半摊位已经收了,只剩几盏悬挂在木柱上的油灯还在风里摇晃。几个尚未散去的商人蹲在路边核对货物,偶有醉汉扶着墙根往前挪,除此之外,街上几乎没几个正经行人。

走出十几步后,她在一处关门的铺面前停下,蹲下身,假装捡起地上的东西。兜帽下的目光从膝盖旁斜斜地望出去,越过身后几盏油灯投下的光影,落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身影上。

有人在跟着她。对方走得很小心,脚步轻得几乎被风盖过去,但节奏不对。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中间隔着恰好的距离,混在稀疏的行人里,像一截被夜色裹住的黑影。

蕾芬耶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像在给身后的人留出跟上的余地。

经过第二个街口时,又有两道身影从斜对面的暗巷里闪出来,无声地汇入了跟踪的队伍。一左一右,配合得很熟练,显然是早就等在那个位置的。

蕾芬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被兜帽遮去大半,只露出嘴角一道细小的弧度。她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加快脚步,只是自然地拐进了一条横向的小街。

身后的脚步声紧跟着变密了几拍。他们不再刻意掩饰,开始加速。

蕾芬耶也在同一瞬间加速。她的步子骤然变得极快,斗篷在夜风中鼓起来,像一道贴着地面掠过的黑影。她没有回头看,只是凭着对这片区域的熟悉,在接连几个拐角间穿行。

追踪者们紧随其后。他们的速度同样不慢,呼吸压得极低,像一群在黑暗中围猎的野狗。巷道越来越窄,头顶的灯光越来越稀,四个人分成两组,散开追堵,试图从两侧把她截住。

蕾芬耶一头钻进了一条死巷。巷口极窄,两侧是斑驳的高墙,尽头是一堵封死的石壁。月光从墙头漏下一小片,照在潮湿的地面上,泛着冷白色的水光。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来回撞了几下,然后突然停了。

四个追踪者几乎同时抵达巷口。他们放慢速度,身体贴着墙,朝里推进。每走一步都屏着呼吸,目光扫过巷中每一处阴影。地上有一滩积水,水面平静,映着巷口那盏半坏的破灯。

巷子里没有人。他们搜遍了每一面墙,每一处凹角,甚至抬头看了墙头,最后只有那滩积水和墙上几道湿痕。没有人,蕾芬耶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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