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像一层薄薄的刀片,直直切在莉拉娜的眼皮上。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试图把脸埋进被子里,但阁楼的窗户太高,光的角度避无可避。她最终还是睁开了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在天花板那道细长的木纹上。
她缓缓坐起来,被单从肩头滑落,冷空气立刻贴上来。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转头看向床边。
塞勒涅裹着一条薄毯,躺在她房间临时铺出来的地铺上。乌黑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遮住了半张脸,呼吸绵长而均匀。她的睡相不算老实,一条胳膊从毯子边缘伸出来,搭在地铺外面。这是她们在同一间房里住的第七天。房间本来只够一个人住,塞勒涅搬来地铺后,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莉拉娜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看到这个黑发少女以各种姿势睡在自己旁边。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绕过地铺,走到门口,拿起挂在门后的外衣披上,推门出去。
楼梯很窄,木头被踩得咯吱响。她尽量放轻脚步,但老房子的木板还是会发出些微声音。等她走到楼下时,雷伊已经坐在柜台旁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杯牛奶,另一只手捏着封信,正慢慢地看着。
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打得半明半暗。牛奶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光里散成极淡的白烟。他看得很专心,视线落在信纸上,偶尔用大拇指轻轻蹭过纸缘。莉拉娜没有出声,只从楼梯口朝那边扫了一眼。这样的画面在面包店里并不少见——雷伊经常会收到一些信,有些是订货的,有些是别的什么。她不问,他也不说。彼此都觉得这再正常不过。
她转身进了后厨旁的小盥洗间,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把最后一点睡意也冲走了。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客人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但面包还是卖得干干净净。塞勒涅和尤达拉依旧在后厨和前台之间来回转,偶尔拌几句嘴,但都不耽误手里的活。雷伊进进出出,和每个客人说着差不多的话,温温和和地把面包递过去。
等最后一个面包被塞进纸袋送出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莉拉娜把最后一笔零钱放进钱箱,和平时一样开始收拾。她绕过柜台,去拿那几袋早就留好的、准备送去教堂的面包袋。
她刚把袋子拎到手里,店铺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抬起头,看到的不是客人。
塞莱丝汀修女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旧的灰色长袍,头巾裹得整整齐齐,但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竖纹,像是走路走得太急,又像是有什么事在心上压着。
「塞莱丝汀修女?我正要去教堂送面包,您怎么过来了?」
修女没有回答她的话,目光越过莉拉娜的肩膀,朝后厨的方向看去。
「雷伊在吗?」
她的声音还是一样的温和,但莉拉娜听得出,那里面少了平日的从容。
雷伊像是听到了声音,从后厨的门帘后走出来。
两人在店外的街灯下低声交谈。风从外面灌进来,把门口那串风铃吹得轻轻碰响。莉拉娜提着面包袋,站在柜台旁,透过半开的门看着他们。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塞莱丝汀修女说话时,雷伊的表情稍有严肃。
塞莱丝汀修女和雷伊在门外又说了几句,然后雷伊侧过身,替她拉开门。修女走进店里,脚步比来时沉稳了些,像是把最要紧的话已经说完了。她走到莉拉娜面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面包袋,动作和平时一样轻柔。
「今晚就不用你多跑一趟了,莉拉娜。正好我顺路带回去。」
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温和,只是眉心的那道竖纹还没有完全松开。莉拉娜看着她的脸,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那麻烦修女大人了。」
修女轻轻应了一声,又朝后厨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朝莉拉娜和塞勒涅她们颔了颔首,便转身离开了。门在身后合上,风铃被带得轻轻晃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来。
面包店里一下子静了。莉拉娜还站在柜台旁,手里空空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她转过头,看见雷伊正站在门边,没有动。街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他半张脸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线。
「这几天面包店需要关门几天。」
雷伊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不是商量的语气。
莉拉娜怔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吗?」
话音刚落,后厨的门帘被掀开,塞勒涅和尤达拉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塞勒涅刚把沾了面粉的围裙解下来,还搭在手臂上。尤达拉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点还没弄明白状况的懒散。两人显然也听到了雷伊刚才那句话,都停在了后厨门口。
雷伊看了看他们,沉默了一拍,像是把话在喉咙里过了一遍,然后才平静地说。
「蕾,失去联系了。塞莱丝汀修女收到她最后一封信,是从艾什铎玛寄出的。」
雷伊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把视线转向莉拉娜,语气放柔了几分。
「莉拉娜,你先去塞莱丝汀修女那里休息一段时间。塞勒涅小姐和尤达拉先生也是,你们去教堂那边暂住几天。我这边去艾什铎玛看看。」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我也要去。」
雷伊的话顿在喉咙里。他转过头,看向莉拉娜。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他,没有闪避。雷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莉拉娜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艾什铎玛靠近我的家乡。那里我熟悉。」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半度,却没有半分犹豫。
「而且,我欠蕾芬耶姐姐一个人情。」
这句话落进安静的店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面,没有溅起多大的水花,但一圈一圈地荡开了。莉拉娜没有解释是什么人情,也没有说得很重。
雷伊沉默地看着她。他想说那里不安全,想说你留下来,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被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挡了回来。
就在这时,后厨门口传来塞勒涅的声音。她的语气轻快而自然,像在报名参加一场短途旅行。
「店主,我们也去。」
她说完,偏头看了尤达拉一眼。尤达拉耸了耸肩,只好无奈的跟着点了点头。
「当作这几天你照顾我们的报酬吧。」
雷伊看着他们,又看了看莉拉娜,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浅,浅到像是被门口漏进来的风吹散了。
「我知道了。」
***
几天后,艾什铎玛。
马车停在旅馆门口时,已经过了午后。到了艾什铎玛的地界,空气已经不像帝国那样干爽,而是带着一股雨后蒸上来的潮气。
莉拉娜躺在靠里的那张床上,后脑勺陷在枕头里,眼睛半闭着。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只不停摇晃的木桶,到现在还没停稳。
「店主,接下来该怎么打算?」
塞勒涅转过头看向雷伊。
雷伊站在两张床之间,手里还拿着从马车上带下来的那封信。他看了莉拉娜一眼,把信收进怀里,才开口。
「先去市场打听一下,日落再回旅馆总结情况。」
他说完,再次看向莉拉娜。
「莉拉娜先在这里休息。」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后,莉拉娜听见雷伊三人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她没有动,依旧闭着眼,呼吸很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脑袋里还是有点闷,但比刚才好了不少。她坐在床沿,脚踩在地板上,等着那阵晕眩彻底过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倒了一杯水。她喝了两口,把剩下的水倒进掌心,低头扑在脸上。凉意顺着脸颊漫开,整个人才真正醒过来。
她擦干脸,拿起放在床头的短剑,系在腰上。又理了理衣摆和领口,这才开门出去。
旅馆的楼梯很陡,她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大堂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伙计靠在柜台后打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又合上了。她没有停留,推门走进了午后的街道。
艾什铎玛的天很亮,亮得发白。街道比她记忆里宽了不少,两边的楼也翻新过,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把天空裁成一条狭长的带子。她走在其间,没有东张西望。过了两个路口,她往南拐,又走了一段,便看见那栋三层石砌建筑。
冒险家公会。她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灰白色的石墙,拱形高窗,门前的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还和记忆里一样。
她小时候跟着姐姐来过这里。那时母亲编的围巾攒了一摞,姐妹俩一人抱着一半,天不亮就出门,到艾什铎玛的集市上卖。卖完了,姐姐牵着她的手在城里走。姐姐的手很暖,攥着她,走得不快不慢。后来不知怎么走到了冒险家公会门口。
姐姐说进去看看,她就跟着。再后来不知怎么和里面的人起了争执。她记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只记得姐姐把她拉到身后,很平静地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个人就被教训了一顿。她那时候太小,只知道姐姐厉害,也记住了这地方有些凶。
姐姐离开家以后,她再也没来过艾什铎玛。不是有多讨厌这里,只是少了来的理由。
现在,理由有了。她走上台阶,伸手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大厅里的光线很足,几盏魔导灯从高处垂下,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告示栏前站着几个冒险者,靠墙的长椅上还坐着两个打盹的人。没有人注意她。
她也没有多看,径直朝前台走去。
「你好,我想打听一件事。」
酒馆里人声嘈杂,空气里浮着烤肉和麦酒混在一起的气味。莉拉娜坐在靠墙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刚端上来的炖肉和半块黑面包。她拿着叉子,不紧不慢地吃着,脑子里却在回想刚才的事。
冒险家公会的前台态度客气,但没能给她任何关于蕾芬耶的消息。没有人见过一个粉绿渐变双马尾的年轻女孩,也没有人记得最近有类似特征的外来者出现。准备离开时,前台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叫住了她,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最近艾什铎玛周边总有些年轻男女失踪,多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让她一个人别在夜里乱走。
莉拉娜并没有在意,转身出了公会。然后在公会的某个角落,她就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那几个年轻男人。
现在,那几个人就坐在她斜对面不远的地方。一共五个,穿着差不多的旧皮甲,桌上的酒杯已经空了两个。从她进酒馆开始,他们的视线就一直往她这边瞟,明显得连藏都懒得藏。
年轻男人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朝她这桌走过来时,莉拉娜没有抬头。她叉起一块炖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小妹妹,听说你在找人?」
领头的男人笑得不怀好意,一只手撑在她的桌角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可能知道点消息。一个外来的年轻女孩,对吧?这里不方便说,跟我们走一趟怎么样?」
另外四个跟在他身后,站成一个半圆,刚好把她的去路堵住。
莉拉娜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她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只是弯了弯嘴角。
「好啊。」
她答应得很快,快得让那几个人都愣了一下。领头的男人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笑得更开了。
「那就走吧,小妹妹。我们带你去找人。」
莉拉娜放下叉子,拿起放在桌边的短剑,系回腰上。她站起来时,余光扫过那几张年轻而轻浮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走出了酒馆。
他们沿着一条她以前走过的路出了镇子,越走越偏。等莉拉娜再抬头时,周围已经全是树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投下一片片亮斑。她记得这里,小时候姐姐带她来过。
「老大,又准备赚一笔了,只要到了那个矿洞,把她卖给那帮兽人,今晚又可以喝一杯了。」
她跟在那几个年轻男人身后,步子不紧不慢,她的手自然垂在身侧,偶尔拨开挡路的枝条,同时他们的话的也传到了她的耳边。前面的人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交换几个她看不清的眼神。
莉拉娜没有理会,她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左手,摘下腕上的花绳皮圈,双手绕到脑后,把头发束了起来,这个动作她做过太多次了。
「那个,是不是快到了?」
她忽然停下脚步。
领头的年轻男人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笑。
「没错,就在前面——」
他的笑容僵住了。莉拉娜不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她已经拔出了短剑,一个突进来到众人面前,快得像是从视线的缝隙里长出来的。
领头的男人瞳孔猛地一缩,还没做出任何反应,莉拉娜已经侧身一转,旋身踢结结实实地踹在他的腹部。他的身体像一口破麻袋般向后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剩下四人同时反应过来,手同时摸向剑柄,其中一人甚至已经把剑抽出了一半。
莉拉娜没有给他们机会。
「米拉流剑术初段:瞬雪。」
剑光像是平地卷起的雪风,从他们四人之间一闪而过。那四人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身体却已经僵在原地。一道极细的红线出现在他们的脖颈上,过了半拍,鲜血才骤然喷出。他们的头颅先后滚落在地,发出几下沉闷的声响。身体还直挺挺地站了片刻,才像被推倒的木桩一样倒下去。
领头的年轻男人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后脑勺撞在树干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腹部的剧痛让他几乎直不起腰。他咬着牙,用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摸索着去够腰间的剑柄。
「那个臭小鬼……看我不干掉你……」
他抬起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几个同行的伙伴倒在地上,头颅已经不在它们原来的位置上。那几颗头颅散落在落叶间,眼睛还睁着,像是到死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血从颈部的断口渗出来,把身下的泥土染成了深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眼前的画面让他连握剑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空。
莉拉娜就站在他身后,他看不见她,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地落在他的后颈上。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情绪。他浑身猛地一抖,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弯。
「求、求你——别杀我——我什么都说——矿洞就在前面——我带你过去——我、我——」
他结结巴巴地求饶,身体还没完全跪下去,双手还抬在半空中,想要摆出乞求的姿势。
然而他的动作还没完成,剑光从他头顶落下。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只是一道极细的线从他的头顶一直延伸到地面。他整个人从中心分开,两半身体向两侧倒去,砸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莉拉娜缓缓直起身,高举短剑,轻轻一甩。剑刃上的血溅落在脚边的野草上,像一串暗红色的露水。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地上的尸体,只是将剑收回鞘中,转过身,朝年轻男人们方才小声提到的那个方向走去。
***
奥德雷西亚魔法学院下课后的走廊总是最安静的。石墙又高又深,两侧的魔导灯把冷白色的光从头顶浇下来,照得廊柱上的符文泛着极淡的银光。
阿德里安走在回廊中间,白胡子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拂动。他刚结束了一整堂高年级的魔法理论课,嗓子有些哑,讲义夹在腋下,步子不紧不慢。
「阿德里安教授!」
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急促而清亮。紧接着是两道脚步声,一个轻快,一个沉稳,像踩着同一条线赶上来。他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是谁。
绿色短发的少年已经走到他右手边,眼睛里还亮着那种被课堂点燃的光。
「刚才您的讲课真的太棒了,令我十分感动。尤其是最后关于魔法回路和元素亲和度的那一段,我现在脑子里全是新的思路。」
金色短发的少女走在左侧,闻言连连点头。
「是啊,不愧是我们奥德雷西亚魔法学院最伟大的魔法师。教授,我听说许多魔法师都在引用您的著作呢。」
阿德里安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叠起来。
「卡伊,奥罗拉,你们两个也太抬举我了。我只不过是个年迈的老头罢了,也就还能站在讲台上讲几句话,和伟大可不沾边。」
他说着,已经走到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前。老式的木门上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字迹被年复一年的擦拭磨得有些浅了。他伸手按下门把,推开了门。
屋内没有点灯,窗帘半拉着,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空气里浮着一丝极淡的茶香。
房间正对门口的长沙发上,坐着一个黑发女性。她脸上覆着一层黑色面具,黑发从肩头垂下来,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她的左手边摆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茶,右手正捏着一封信在看,两条腿交叠着,姿态随意,像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卡伊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半边身体挡在阿德里安身前,声音压得低而锐利。
「你是谁?这里是阿德里安教授的办公室。我记得今天应该没有预约才对。请你出去。」
他的右手已经抬到了腰侧,几道淡青色的魔力纹路在袖口下若隐若现,只要对方稍有动作,魔法就能在一瞬间展开。
黑发女性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仍落在那封信上,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卡伊的话。
「好久不见啊,阿德里安。」
她的声音平静而轻,像在和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说话。
「没想到你竟然成为奥德雷西亚魔法学院的教授了,竟然不是校长。我还以为你会爬得更高一些呢。」
卡伊的脸色冷了下去,他刚要开口,指尖的魔力纹路已经亮了起来。奥罗拉也朝前迈了半步,右手微微抬起,一道极淡的蓝色光纹在她掌心一闪而过。两人像两面绷紧的盾,把阿德里安挡在身后。
「住手。卡伊,奥罗拉。」
阿德里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即将点燃的火。两人身形一顿,手却没有放下,仍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警戒。
黑发女性慢慢收起信纸,折好,放进腰间的小包中,然后她才站起身,转过身来。
她脸上戴着一个的黑色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银色双眼,白色的连衣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晃,像深夜里被风吹皱的月光。
「养了两条那么不听话的狗,需要我帮你教育一下吗?」
她说这话时,银色双眼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阿德里安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嚯嚯嚯,别这样说吧。他们两个可是我的得意弟子呢。再说——」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黑色面具上,语气忽然低了下去。
「你不继续躲了吗?」
黑发女性没有回答,她慢慢走到窗边,伸手把半掩的窗户完全推开。外面的光像被打开的闸口一样涌进来,把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一道细长的黑。
「今天只是来和你打声招呼的。看到你还活着我就放心了。」
她侧过头,声音轻得像是要被风带走。
「你可千万别死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飘飘地落在房间里,却让空气都为之一紧。卡伊的忍耐到了极限,他猛地抬起手,指尖青光暴涨,咒文从喉咙里破口而出。
「流转于无垠虚空的无形之灵,编织万物命运的呼吸之主——」
黑发女性没有回头,她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她抬起右手,朝身后随意地挥了一下。
房间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无数淡蓝色的光点从虚空中浮出来,像一场被按了慢放键的雪,从天花板上方缓缓飘落。它们不声不响地布满了整个房间,悬浮在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气都被这些光点占据。
「卡伊,住手!」
阿德里安突然厉声喝道。他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凶狠起来,像从鞘中抽出了什么压了多年的东西。卡伊浑身一僵,咒文断在喉咙里,手臂缓缓垂了下去。那些还没成型的魔法在空中散成几缕青光,转瞬即逝。
黑发女性轻轻笑了一会。那笑声很轻,从面具后传出来,像风擦过冰面。
「阿德里安,下不为例,如果绳子不拴好的话——」
她缓缓转过身来。银色的双眼在面具后头骤然一冷。
房间里所有淡蓝色的光点在同一瞬间静止了。卡伊和奥罗拉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极冷的东西从脚底窜到了头顶。两人的脸刷地白了,卡伊的嘴唇微微发抖,奥罗拉的指尖已经压住了自己的袖口,却连抬都抬不起来。
阿德里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就让他再也没机会开口。」
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刀刃,轻而薄,却能把人从喉咙一刀切开。
阿德里安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道。
「我会注意的。」
下一刻,黑发女性面具后的双眼像是弯了一下,很浅,却像一道裂开的冰面,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越过窗台,白色的裙摆在空中一卷,整个人从窗口落了下去。
风从大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卷起了桌面上几页散落的纸。淡蓝色的光点已经散尽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卡伊和奥罗拉还站在原处。两人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手指仍维持着几秒前的姿势,像被冻住了一样。
「教授……为什么要放走那个人?」
卡伊的声音发紧,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抖。
「那个女人明显是在威胁您。她到底是什么人?」
奥罗拉也看向阿德里安,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害怕还是不甘。
阿德里安望着那扇敞开的窗。风把他前襟的长袍吹得轻轻翻动,白发散乱地遮住了半边脸。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笑起来。
「没想到你还活着啊。」
他走到办公桌前,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张。
「看来三年前的账,是时候被翻出来了。」